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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性的私人遭遇,为什么是值得书写和讨论的?|三明治电台

2022-03-07 17:5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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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三明治电台 三明治 收录于话题 #三明治电台 48个

在前几个月的中,苏苏写下了她在爱丁堡留学时经历的一场情感“骗局”。一位叫昆汀的男性同时与苏苏及其他亚洲女性交往,隐瞒包括年龄在内的真实信息,操纵不同女性的情感。

阅读苏苏的短故事作品:

书写给予了苏苏面对和放下的力量,但也让她的生活又被重新拽回激荡之中。为了找到更多的受害者,防止更多的人受骗,苏苏和伙伴们把文章做成警示海报,广泛地传播到了互联网的各大平台上。她们找到了至少4名新的受害者,这意味着她的故事又被重复了至少4遍。2022年1月28号,苏苏和新认识的两个中国女生,向爱丁堡大学再次投诉了昆汀。

自从决定写下这段经历,苏苏的生活就被推上了一辆不受控的过山车。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尽量学会合上电脑,关掉手机。尽管如此,还是会看到一些评论。意料之中,这些讨论关乎这两篇文章是不是太私人,这到底是不是一个自厢情愿的故事,她到底有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一个看似只是男女感情的私人故事,有被书写和更多人看到的价值吗?在亲密关系之中,还有哪些隐秘的暴力和权力关系需要被看见?作为普通人,面对身边可能存在的亲密关系暴力,什么是最基本的“善”、最基本的“恶”,有哪些是日常生活中的我们可以做的,去促成哪怕一点点改变,或者给予身边人支持的事情?从关心和讨论身边某一位女性的具体处境开始,给予我们力所能及的支持。

本期主播

依蔓

三明治主理人

苏苏

三明治短故事作者

恕行

三明治短故事学院导师

- 以下为节目节选内容 -

文字整理:子仪

女性的私人书写,天然会被消费?

依蔓:今天的嘉宾是我们的写作者苏苏,和三明治短故事学院的导师和编辑之一恕行。

苏苏:我是苏苏。前段时间,我在短故事写了三篇文章,今天也是想和大家聊聊这段写作经历。

恕行:我是恕行。日常中我比较关注亲密关系、暴力和女性权益相关的话题,很高兴在之前的几次写作中和苏苏合作。她的写作中触及的很多议题是我想和两位朋友讨论的。

依蔓:没错,这期我们会围绕亲密关系里的暴力,以及与之相关的话题。在我们录制这个播客的当下,有很多社会事件都与这个议题有关,我们也想从个体的角度来讨论作为女性,或者说普通个体,面对这一切能做些什么。苏苏可以先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你之前写的三篇故事。

苏苏:我这三篇文章的前两篇主要写的是我在爱丁堡大学的一段恋爱经历。第一篇故事的的大概内容是,我和爱丁堡大学一个名叫昆汀的法国博士后认识、相恋、约会、确定关系,后来回国以后继续异地恋,持续了大概一年半快两年的时间。结果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了另一位亚裔女性的邮件。她告诉我,我一直以为我很爱的、与我处于一对一关系中的男友竟然还有其他的几位亚洲女友。与此同时,他在法国还有一名相处了大约十年左右的法国女友。

第二篇故事的内容,是我和另外几位亚裔的受害女性一起去向爱丁堡大学投诉举报,并且警告学校他可能还有潜在的情感伤害行为,但收到了学校非常冷漠和暴力的回复。第三篇文章也是我在受挫之后,在亲密关系中的继续探索。很神奇的是,在三明治发出几篇文章之后,昆汀新的受害者找到了我,告诉我她们正处于与昆汀各种程度的约会当中。我非常震惊,又与这新一批的受害者们认识,并且凝聚在一起,发生了一些非常动人心魄的经历,我也希望这个月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文章帮我找到了四名新的受害者,这个数字是非常惊人的,所以我觉得无论是从个人经历还是公共议题的意义上来讲,我都有必要把这一切写下来。

依蔓:我也想问一问恕行,能不能从编辑的视角,分享一下和苏苏进行这系列文章和议题的工作过程中有什么样的感受?

恕行:苏苏和我讨论的这个话题,可能是现代女性特别常见的困境吧。你想要在这个可能逐渐开放的世界里寻找性和亲密关系,然后在现实中发现,一方面性是越来越容易获得了,但找到值得信赖的亲密关系越来越困难。在三明治发布这样的故事的时候,我们收到的留言是异常多的。很多人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说教,发表一些所谓“正确”的言论。我不知道苏苏在写完这个故事之后,有没有收到在你意料之外的反馈?

苏苏:其实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很多朋友圈的好友都给我发来鼓励的信息。我预料中,也许大家会把它当成一个猎奇的情感故事来消费,当然确实也有不少这样的反应。但最让我惊喜和感动的是,有很多没有私聊过的朋友,包括我的母亲都给我发来了私信,告诉我我真的很勇敢,让我好好爱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被负面反馈击倒,因为我得到了很多人正面积极的反馈,同时因为我的文章又找到了四位受害者,所以我会觉得这是一篇有意义、有力量的文章。

我们通过文章找到第一位受害者的时候,我跟恕行老师说一定还有更多,所以我们需要想办法把这篇文章传播开,去捞更多潜在的受害者。于是我们把它发布到了各大社交平台上,在这个过程中也得到了很多比较猎奇的、麻木的反馈。有人觉得这件事过于私人了。我本来其实也很愤懑,直到我读到《不勒斯四部曲》中的第三部,主人公艾琳娜把她在少年时期第一次被一个中年人猥亵的场景写成了小说,得到了大卖。于是我发现,世间所有人都有一种窥探别人感情的、猎奇的消费心理。并不是我才会被消费,是大家就喜欢消费这样的描写。所有女性作家把自己亲密关系中,或者性当中的伤害写出来,都会被误读、被消费。

书写,是伤害脱落的开始

恕行:苏苏这两篇写爱丁堡经历的文章,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是一个很私人的故事,这种私人的记录和表达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苏苏提到她刚到爱丁堡的时候,作为一个没有性经验的人,她非常向往获得性,追求更多的情感需求,我觉得这是非常正常的需求。再比如说刚开始这段关系的时候,她问昆汀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然后他说这是一段探险,是一个未知,似乎有了一个“大家共同探险”的前提,之后的伤害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她能暴露自己的脆弱,展现当时复杂的心情,这些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她告诉了我们遭遇这些的女性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以非常可怕的、真实的细节呈现了一个少女在遭遇诱奸之后受到了什么样的摧残。这些看似非常个人的时刻是重要的,是值得被看见、被讨论的。因为这些经历的背后体现出的人性是非常复杂的,它不是一个口号,或是单一的情绪所能代表的。去看见、去梳理、去表达这样的复杂,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苏苏在写作的时候,有没有面临因为要回到过去而感到痛苦的时刻?

苏苏:其实我写短故事的时候是有些犹豫的。这件事情发生在2020年8月,我的自我治愈可能就花了一个月,然后就投入了下一段感情,以毒攻毒。但我在2021年开始写的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真的要写出来了。当时我是害怕的,害怕写出来之后我的朋友、同学、同事,包括我妈也会看到。所以我也很犹豫,不知道要把细节写到什么程度。但是又觉得,来都来了,那就写吧,管他的。在写的过程中,我回去看那些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和学院的往来邮件,我是愤怒的,但等我写完了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情好像真的从我身上脱落了。完成写作之后我才觉得,这件事情开始治愈了,开始被消化了。

恕行:我觉得苏苏的这点特别宝贵。因为我们都可以预想到,一个受伤害的经历在二次发表之后肯定会给自己带来另外的伤害。在知道这种后果的情况下,她仍然选择打开自己,通过自己的经历去警示其他女生,诚实地写下自己的心情。苏苏的写作也给了我好多鼓舞。

苏苏的文章发表出来之后,有人提到这篇文章伤害了当事人隐私。我们在微博上也经常看到这样的言论,一个女生曝光自己遭遇性骚扰的事情,都得道歉自己占用了公共资源。但其实,网络曝光是弱者最后的维权手段。如果可以通过正常的途径解决这个问题,受害者是不会愿意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公众之下,接受这些审视的。如果我们没有先看到不平等和不公正的存在就去谴责受害者,是很不公平的。

依蔓:我觉得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在这件事情里很多人未必能够意识到的,西方白人男性对亚洲女性的一种消费,或者说一种非常隐微的权力关系。可能我们在说黑人遭受歧视的时候能够意识到这是一件关乎政治正确的事情,但在白人男性和亚洲女性的权力关系里面,大家好像未必能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公正。

苏苏:这个话题我有很多话想说。当时我们把这件事情放到了爱丁堡大学的社群里,比如脸书小组里面,希望找到更多的潜在受害者。但西方社会对隐私更加敏感,有人会议论我们这样公布一个人的身份信息会侵犯到这个博士后的隐私。作为不太熟悉西方社交媒体网络的中国人,我们发的时候是很忐忑的,一直担心会不会牵扯到法律问题。所以,我觉得作为亚裔女性在西方话语体系里维权,首先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第二点是当我们在脸书上发出文章的时候,我们带上了一个“停止对亚裔的仇恨”的标签,留言里就有亚裔女性说,我们受到伤害的程度远远比不上那些在街上被枪杀的亚裔,认为我们不应该继续佩戴这个标签。我们当时就很不理解,为什么身为一个亚裔女性,会认为你没有因此丧失生命,你的痛苦就是更小的,所以你的痛苦就不配被提出?

我觉得很多在西方成长起来的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西方男性对亚裔女性的物化,这种想象和凝视是一直存在的。无论是《蝴蝶夫人》,还是《艺妓回忆录》,无论是白人还是我们亚裔自己拍的电影里都在强调亚裔女性的服从温顺、温柔、体贴的形象。包括近几年日本动漫里的女性形象,“卡哇伊”这样的词汇的流行都会进一步塑造白人男性眼中亚裔女性可爱乖巧的形象。昆汀和我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问他你喜欢我的哪一点,他说:“I like that your body is small(我喜欢你小小的身体)。”这个赞美是很奇怪的,第一是他对你的身体进行了凝视和窥探,他喜欢的不是你的性格或是谈吐,而是你的身体特征。第二是喜欢“小小的身体”,这是白人男性对亚裔女性的一个典型想象:因为她们很小、很弱,所以需要被保护。而当时我们好几个女生一起去跟他对峙说他这是种族歧视,他却认为自己从没有觉得我们低人一等,所以根本没有种族歧视。这种其他形态的歧视、物化和凝视都不是他认为的种族歧视。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爱丁堡所有约会对象都是亚裔女性。昆汀对此的解释是,我认为自己的条件不好,长相不够好看,又是长发,又很瘦弱,所以约会软件上的白人女性可能不会喜欢我,所以和我更配的可能是亚洲女性。这就意味着他认知中的约会市场里,人的相貌特征和体态都是会被物化的。

依蔓:可以对听众稍作解释的是,这之所以是一个骗局,不是因为他的历任女友都是亚洲女性,而是因为他同时约会了不同的亚裔女性,对每个女性都有不同程度的欺骗。

停止歧视,我们需要拥抱心碎

恕行:之前我和苏苏还讨论过,有时候种族歧视或是性别歧视是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来体现的。比如作为亚裔在国外,别人得知你来自中国之后,他们心里会产生一个预期,类似书呆子、安静、不爱说话。如果你一旦不符合他的想象,比如你的英文很好,他可能会夸你说你一点都不像个中国人,你和那些普通的中国女孩儿都不一样。他们似乎是在夸你,但其实你能感受到其中刻板印象的存在。这种微型的歧视也会让你受到伤害,而当你表达出来的时候,对方却会觉得你小题大做。

还有一个更常见的观点是,他们会说既然你们要包容多元文化,那你们强调自己的身份和性别,不也是在撕裂社会吗?这也是一个常见的误解吧。我觉得之所以要强调一个人的身份,往往是因为这个群体因为自己的身份在社会中遭受了各种各样的阻碍。我们要意识到每个人的身份之间是彼此交叉的,这不是A和B的关系,更多时候很多东西是混淆在一起的。但如果我们在一个弱势群体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身份不重要,这是在撕裂社会,我觉得这也是很不公平的一个表达。

依蔓:大家好像都在期待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但大部分情况下并不存在这样的人,大家永远都能找到受害者的错误,并且去谴责他们。这也是有些悲哀的,因为受害者们是处于一种糟糕的状态在向外界求助,甚至可能他们都不期望得到帮助,只是展露了自己的一个面貌,都有可能遭受到这样或那样的评价,这是有可能带来更大伤害的。

恕行:我之前看一本书叫《创伤与复原》,我也推荐给过好几个之前写到自己遭遇性暴力的女性朋友。那这本书里有一段是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它说,和幸存者站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

人们经常受到诱惑去和强权与施暴者站在一起,因为当你选择共情受害者的时候,你会受伤,也会感到痛苦,而我们可能下意识的就会去逃避这种痛苦。但是,我们需要练习拥抱这种心碎,需要知道TA遭遇了这件事情,不是TA的错。我觉得,这也是需要长久练习和自我察觉的一个事情。

苏苏:在参加这种公共讨论的时候,就像恕行老师说的,拥有共情能力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这可能会勾起他们自己不愉快的、不愿面对的回忆。但是共情是一件好事,就像刚才依蔓说的,有太多人可能不太会共情,TA会自然而然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但是有一句话叫做“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面对别人的问题和痛苦的时候,也需我们不要那么自恋地去想我会怎么样,还是去理解那个当事人为什么要这样。共情好的一点就在于,当事人感受到了你的共情以后,TA的痛苦就会被慢慢地,一块一块地被分割走,TA会感到他的痛苦是和别人相连在的,我就觉得这就是一个社群形成的机制,它就是靠理解和共情去形成的。

恕行:可能会有很多读者觉得恋爱这件事情是一个私事,它跟公共议题是不相干的,但是我在和朋友讨论的时候,我们得到的观点是,很多时候是因为公共领域还没有一个条例去保护受害者,所以你把它归类为了私事。很多年前我们会认为家暴就是家里的事情,但是随着我们不断去思考和讨论这件事情,我们会发现这是一种暴力,是一种犯罪。这些观念都是在不断推进和改变的。

苏苏:在我经历了亲密关系的创伤以后,我学到的很重要的教训是,为什么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人来给我爱的教育,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亲密关系的责任,如何在关系中相处,为什么一定要在我们真实地经历了这些伤害之后才能理解亲密关系?为什么没有人给过我们对性关系、性教育的指引?这些都是在我们成长过程里面缺失的。所以一味地、粗暴的、原始的把它归成私人事件,那么这些讨论永远不会发生,这些讨论不发生的话,这样的创伤就会一遍一遍地去发生。

依蔓:这些表达非常重要,而且这种表达不是宣泄式地去控诉,或者是非常单向的情绪发泄,而是真的可以回到自身去做非常深入的反思跟梳理。另一点是刚刚恕行提到的自我觉察和自省,因为我们的这种给一件事情下一个定义,一种论断的模式确实能够给自己带来安全感,无论受过多少教育我们可能都会不自觉地采用最简单的思维方式。我觉得这种自省是需要实时进行的:我们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采用再有的这个看法或观点?我对这件事情的认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最能保护我们的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恕行:我觉得苏苏说的教育的这点也特别重要。作为女性,从小到大看到的言情小说、电视剧,包括身边人都在告诉你浪漫爱对于女性来说是必要的,这是对于好女人苦心经营的一个奖励。但是不会有男性的家长说你一辈子一定要找一个好女人。男性也不会受到教育说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才会遇到一个好的女生。女性在各种各样的情感关系里都是被教导的,是被要求进行情感劳动,去体谅和付出的那一方。亲密关系是很重要,但是如果我们把这种爱仅仅局限于去期待一种浪漫爱的话那就注定是要失望的。爱的范围是很大的,但女性受到的教育会告诉你需要去等到一个Mr. Right。

苏苏:没错。我在和2021年另外两位受害者交流的过程中发现,我们之所以会觉得昆汀会给我们造成压力,是因为无形中我们一直想说“是不是要进行下一步呢?”“然后呢?”在我们接受的教育,或者说社交媒体、电视剧里都在告诉你,性和爱是一体的。所有的电视剧都告诉你说男女主很相爱了,他们才接吻,然后他们就成为男女朋友。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东西是分开的,所以当我们走出那第一步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不停地问自己,我们感到很困惑,我们一直都在觉得说“下一步呢?”,好像一定是要追求到最后,我们和他在一起了,这段关系才有一个句号,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阶段。我们好像没有办法那么纯粹地说,我只需要享受性就可以了。在追求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后,就会不断有一种潜在的文化压力中迫使我们思考“然后要做什么”。我觉得我们之所以后来会跌得那么惨,会和他进一步结交恋爱关系,陷进那个爱的陷阱里,这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恕行:我记得苏苏的文章里还有一个特别好的细节,就是在她和昆汀已经是男女朋友之后,她慢慢也有一些疑惑浮上心头。比如她给昆汀的一个什么东西,下次再来他就收起来了。其实她心里是有疑惑的,但是她就会想,我是一个独立女性呀,我不能给他太多压力。这些细节都是特别好的矛盾的体现。我们经常会说,在情感关系里不能把对方约束得太狠啊,对于怎么去要求平等的责任,我们都不敢去问,不知道该如何去问。

依蔓: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它最终都还是体现我们和自己的关系,我们究竟如何觉察自己的需求,我们究竟要的是什么。在亲密关系里,我们更深地坦露了自我,才能看到在一般的关系里很难看到的自己的面向,有的时候这样的面向暴露出来的时候,可能自己都是未必能接受的。

苏苏:没错。仔细回想,因为厘不清我在关系里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我会遵照一定的范式。然后,两种文化范式就会在我脑海里打架,一方面是中国文化里面这种爱、性关系的绑定,另一种是西方那种解放、独立的自由女性形象。但是从始至终我好像没有感觉到我自己想要什么,我自己是迷糊且困惑的。

恕行:有篇文章里说到,性解放运动是伟大的,但实际上,一方面你可能会觉得女性可以想做就做,不用担心结婚,不用担心意外怀孕,可是它没有教育大家什么是性,性应该怎么做。像Tinder这样的约会软件其实减少了男性对虐待行为的责任。实际的性互动还是由男性主导,由他们去控制女性的。可能这个女性在过程中根本没有享受到,甚至是遭到了虐待,但当她想要去追责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改头换面地消失了。这对于女性而言是很不公平的。

苏苏:我们在宣传性解放的时候过度强调了自由对女性的意义。但实际上,性的本质不是一个单纯的肉体的解放,它还是关于两性,或者说多性的关系。性解放的理论里没有讨论到关系,或者说责任的那一方。所以我现在会觉得对“性解放=自由”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在我们没有获得真正的性别上的平等的时候。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自由。

依蔓:所以很多时候,相信自己的感觉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我们有太多的理论,但是其实每个个体的感觉是最真实的,而且那个感觉可能是最能保护我们的。我们感觉到害怕、疑惑、悲伤,这都是在提示我们可能这个状态是有点不太对劲的,尽管他可能不太符合我们所熟悉的某一套范式。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不一定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感觉,更不要说去尊重它,去大声说出来,去认可自己的感觉。

恕行:女性的感受是常常被被压制的。在这个环境里,我们可能习惯性地去压抑自己的不舒服的那些时刻。比如说以前工作的时候,可能好多的男同事、男领导会在我的面前讲黄笑话。在我完全没有性骚扰这方面概念的时候,我是意识不到这就是性骚扰的。我只觉得不舒服,但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在哪。这是各方面的原因导致的一种习惯性的压制。所以,重新找到自己的感受,重新命名它,信任它,也是一个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公共教育一定也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不能只让个体自己去学习,所以把那些看似私人的东西表达出来,去和其他人讨论,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看清楚安全出口在哪里,这很重要

依蔓:我们最后可以再聊一聊留学生这个身份。留学生在海外的教育体系里要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这点上苏苏跟恕行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到大家?

苏苏:我在这两次的投诉过程中是非常困惑的。中国留学生无论是从媒体、政治参与、权力意识、性别意识都和所留学的西方国家是非常不一样的。我们处于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这些。在投诉过程中,我不知道怎么去找支援自己的人。总结下来,我当时投诉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曝光度。所以我觉得首先要充分利用身边的资源,比如导师,或者关注这个议题的同学和朋友。也可以向学校的一些组织寻求帮助。我们在第二次投诉里有向爱丁堡大学提出加强对国际生在性暴力,或者亲密关系暴力方面的援助。同时,我觉得作为留学生,在新生入学的新生周里,你一定要去了解学校对于性暴力、亲密关系暴力相关的宣传、咨询电话,咨询小组、互助小组。你需要去了解有哪些途径去投诉。我当然希望你用不到这些,但我觉得去了解这些东西和你了解在如何打车、如何购物一样重要。

依蔓:形象一点说就是要看清楚安全出口在哪里。

恕行:我刚留学的时候,跟苏苏的感受是一样。对于这些事情,其实没有很多了解。留学生办公室可能有免费的法律援助,比如美国有一些专门的法条,学院里也有这种性骚扰的相关信息的手册,我们学校还有专门的女教授负责处理这种投诉。所以说找对投诉渠道是很重要的,去了解这些信息很重要。

留学生可能因为人生地不熟的,经常会害怕去维护自己的权利,但学校有义务给你提供资源和帮助。当时苏苏的投诉里也提到,学校应该有一个更透明的,更包容留学生的,更清晰的一个投诉途径,这些其实是很必要的。如果学校暂时没有的话,还可以通过学生会和其他途径去寻求帮助。

本期节目延伸阅读

讲述自身的经历,是面对自我和看见他人的开端。欢迎在评论区和我们分享你对于书写和讨论女性个体境遇的想法。

三明治电台是鼓励你把生活写下来的平台“三明治”创办的播客节目,编辑们自由组合访谈有故事的嘉宾,我们对有意思的话题穷追不舍,邀请更多人一起“把生活过成选题”。我们同样也会不定期在这里推出一些特别版音频节目,如独白、声音剧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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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位女性的私人遭遇,为什么是值得书写和讨论的?|三明治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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