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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文牧野:聊起电影,我就有点“精神病”

2022-03-11 19: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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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ifengbook 凤凰网读书

导演文牧野:拍电影是为了快乐,反正也不会做别的

凭借《我不是药神》大放异彩的时候,文牧野只有33岁,电影圈里绝对的新人,没有独立执导过长片。但这部处女作却拿下31亿的票房,豆瓣评分至今高达9.0。一年之后,他受邀参与执导《我和我的祖国》,成为“中国电影梦之队”中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导演。

他的身上,似乎理所应当地承担了人们对于中国电影崭新可能性的期待。然而,“一鸣惊人”往往也意味着稍有失误就会被感慨为“昙花一现”。但很显然,第二部长片《奇迹·笨小孩》没有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部由易烊千玺担任主演,配角也都是实力派的电影讲述了一个“笨小孩”的深圳创业故事,其背后也有另外一个“笨小孩”——导演本人穿过满地打滚的童真期,和总考倒数、没人爱搭理的少年时代,最终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找到“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跃入广阔天地。与大部分科班出身者不同,文牧野的路是自己慢慢摸索慢慢趟出来的,早年拍短片一人任多职,从广场舞队伍里找演员,借大爷家当场地,直到今天,他看着身边那么多专业的工作人员,还觉得是自己“赚到了”。

在我们直播间里的这个穿着黑色帽衫的年轻人(听说同款帽衫他有好多件),有着超出年龄和从业时间的沉稳、工整和言语妥帖,又不失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和羞涩。“第六代导演”之后,再没有一代人可以以集体的名义被命名,而作为年轻导演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佼佼者,文牧野与他的年龄也构成了巧妙的组合——处于而立和不惑的挟制之中,与外界的压力周旋,与内部的自我较量。但至少目前看来,他尚且游刃其中。

以下为“文化直播间×文牧野”节目的文字实录。

01

生活,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反派

凤凰网读书:我看《奇迹·笨小孩》的时候,在电影院里面是哭了的,但走出电影院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哥哥为什么非得为了给妹妹治病,而不能是简单地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赚钱才去创业?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剧作就不成立了吗?观众就不会被打动了吗?

文牧野:这跟我们想做的电影内核有关系,这部电影不是讲“成功”的,它的落点在“幸福”上。虽然成功、赚钱可能是很多人幸福的落点,但我推崇的是,无论成不成功,赚没赚到钱,幸福都是最重要的。守护自己爱的家人,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孤独,最后找到一群异姓家人,这是我想表达的,也就是幸福是大于成功的。

一般的创业电影可能讲的是成功的副作用,是人为了更成功所付出的道德代价,是一个商人逐利到极致的时候,他的贪婪在心中形成的黑暗面。这部电影不是这样,我们把反派定位成生活,生活有的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反派。

凤凰网读书:电影里头有一句话说,干一天玩三天,这不是“三和大神”吗?这个群体在现在的电影、电视剧里基本没有出现过,我想知道你在深圳都做了哪些调研?你自己是怎么看待“三和大神”的?

文牧野:我看过“三和大神”的纪录片,也看了相关的书,我自己小时候也天天在网吧泡着,天天玩游戏,身边也有这类人,他们不只是干一天玩三天,干一天玩一周的都有。这个故事写的是景浩身边围着一圈在社会刻板印象里都是“废人”的人,在深圳的环境下,“三和大神”是必不可少的。他们身上也有一些共性,比如孤独,比如缺少存在感,他们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其他人没有意义,那么改变这种认知就是电影核心要做的事情。

像景浩,他认为只有他的妹妹还在,他的存在才有意义,其他人也是,都在与自己已经慢慢虚弱了、淡薄了的社会存在价值做博弈。汪春梅,她在打官司,她告诉人家我是“人”,你不能因为不给我防护设备(造成我耳朵失聪)就把我开掉,就想拿钱收买我;张龙豪,养了很多流浪狗的一个拳击手,不能说因为他曾经犯过错误,从监狱出来之后就没了存在价值;那个老人,是个战斗英雄,不能因为他已经80多岁了,就没了价值。还有“三和大神”,他们沉迷在网络世界里,是因为在那里他有存在感,他可能在游戏里就是个城主。

后来景浩把他们叫到身边,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做的事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整个人就充满了活力。景浩带给他们的是生存和生活的意义和活力,他们带给景浩的是,当他陷入人生最低谷,所有人可以站在他面前说,我们拼一把,有什么了不起?本来我们就什么都没有,对吧?我们能失去什么?

《奇迹·笨小孩》

这是我在深圳采访一些人之后得到的最大的感受,所以我才说这部电影的根源是幸福。因为成功或者有很多钱,并不一定会让你有社会存在价值或存在感,但是当你有了爱的人和为爱付出的勇气,你在这个世界上自然就有了意义。

凤凰网读书:有一位网友问,《奇迹·笨小孩》里的哪段情节最能打动你?

文牧野:婚礼。那段戏其实没有推进主情节,它就是在一个大的情景框架下,让你看到人们是怎么在平凡的人生中,寻找点状的小奇迹和小高光的。

我说实在的,刘恒志娶了吴晓丽就是个奇迹。每个人都遇上了这种奇迹。张龙豪跟汪春梅喝酒之前,他还在逗狗,那么不敢跟人沟通的一个人,突然间有个女孩来跟他敬酒,两个人喝完,这对张龙豪来说就是个奇迹。对汪春梅也是,由于耳朵不好,她一直是跟人沟通有障碍的,但你看她跟张龙豪的沟通,充满了真正融洽的爱。在那个小小的、充满平凡和苦难的空间里,迸发出的高光,在那一刻是能够集中表现出来的。

凤凰网读书:吴晓丽,就是黄尧演的那个开重机的女孩子,也特别出彩。

文牧野:我很喜欢。因为我看到过一篇报道,讲在工地上开挖掘机、大吊车的女性,当时第一印象就是好酷,如果我的电影里能有这样一个角色的话,我会很满足。正好《奇迹·笨小孩》里刘恒志这个角色要结婚,后来台风来的时候,也需要一个开重机的人把棚顶抓起来,那是一个力量的体现,像援兵一样,我就写了这么一个角色,黄尧也很好地完成了。我们当时开玩笑说她是重机萝莉,小小的,但是力大无穷。

而且她很灿烂,充满了活力。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对演员的一个根源要求是,每个人都应该找到一个点来绽放自己的生命力。无论是汪春梅那一耳光,还是刘恒志结婚,还是老钟头在大家打架的时候喊,推我上去,转着轮椅就冲出去了,还是张龙豪最后的绽放,他打架的时刻,每个人都有面对生活苦难的那个高光点。黄尧这个角色,无论是开重机,还是最后的笑,都代表了大家在生活的压力面前可以展现出的乐观精神。

《奇迹·笨小孩》是一部英雄改变世界的电影,是《阿甘正传》式的电影,它讲的是一个人持之以恒地努力和坚持,最后打动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02

热爱可以让人克服一切障碍

凤凰网读书:你平常会拉片吗?对那些经典电影。

文牧野:会,我会把某一个我特别喜欢的电影拉很多遍。比如《断背山》,我就拉了30多遍,每一个镜头、每一个构图都详尽地记下来,每一首音乐的进点,每一种声音的使用都必须找出原因来。还有《飞越疯人院》。

凤凰网读书:刚刚你提的两部电影,好像是你的Top2和Top3,但Top1你没有讲,是《冬冬的假期》。

文牧野:《冬冬的假期》我也拉过,这类电影真的是集天赋和个人感受于一身才能拍得出来,只有侯孝贤能做到。它没有情节,但那种对人五感的调动,来自它跟你童年中相似的东西,而且会让你很向往,有点想回去,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有点像洗涤灵魂一样,就蛮好的。

凤凰网读书:你有没有那种经历?就是像冬冬一样,远离父母,去爷爷家。

文牧野:有,我小时候放暑假会去姥姥家。我家在吉林长春,我姥姥家在辽宁大连,放假我会在她那个海边的房子住半个月左右。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大概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能跟当地所有的小朋友打成一片,特别开心,一起出去抓知了、踢球。但假期结束的时候就要跟他们告别,告别后基本上就不会再见了,跟《冬冬的假期》很像。我记得电影里有一个场景是,冬冬家的车在公路上,那帮小孩在溪水里,他对着小伙伴们喊,再见!再见!然后车就开走了,很熟悉,很让人热泪盈眶。

《冬冬的假期》

凤凰网读书:你的童年大概是什么样的?除了这种假期生活以外。

文牧野:我的童年就是打游戏机、踢球、满地打滚,淘得不能再淘。

凤凰网读书:你名字是爷爷起的,对吧?

文牧野:是我爷爷起的,我爷爷是个大学老师,教中文的,他说“文”字就是文化的意思,“牧”是放牧,传播的意思,“野”是广袤的世界的意思,他希望我把文化传播到广袤的世界里。我估计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也当老师,但我从小学习不太好,后来爷爷也不太愿意理我。

凤凰网读书:他如果看到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一定会高兴的。

文牧野:我尽量努力。我爷爷2019年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起码让他看到了我拍的第一部电影。

凤凰网读书:你刚刚说你小时候不是个好学生,那时候很叛逆吗?

文牧野:我从小就几乎没受过老师的表扬,一般要么被安排到最靠近讲台的那个单桌,要么被扔到最后一排。我记得班里每周都要串座,大家换座位,我就是永远不动的那个。上大学以后我的成绩也不怎么样,我学文科,理科很差,又有点多动症,天天听音乐、看漫画、看电影,要不就踢球、打游戏,很难集中注意力,考试每次都考得很不好。

凤凰网读书:但转折就在上大学的时候,你有一次拍了个片子给老师看。

文牧野:对,因为学校里有拍摄设备,我就带着一帮朋友去拍,其实是瞎拍。当时拍了一个没有台词的默片,就是男主角在路上碰到一帮人,这帮人看到他就开始揍他,追他,来回围堵他,最后坏人一脚把男主角踹倒的时候说了一个字,“跑”。这个片子就叫《跑》,大概时长是三分钟。

我给老师看的时候,老师说你有点天赋,在全班140人面前表扬了我。我当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老师表扬,就突然觉得,如果老师说我有点天赋,我可能可以学这个。那之后我就开始每年拍一部短片,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我拍长片之前。

我大概拍了九部短片,每次出去打工赚点钱,回来就拍,找同学、朋友过来演。那个时候我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拍片里,就是痴迷,拍完一个就想拍第二个,就像《我不是药神》里的程勇、《奇迹》里的景浩,找到了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发现做这件事能让自己觉得自己有价值,而不是早早地就已经被定位成没价值了。

《我不是药神》

凤凰网读书:你之前带着一条叫石头的狗上了一个综艺节目,那个综艺叫《我要拍电影》,当时是为什么去?去的时候需要克服一些心理障碍吗?

文牧野:会紧张,但没有心理障碍,因为我想拍电影,我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欲望很满很满。我每拍完一部片子,都会上网搜关键词——“DV大赛”、“微电影大赛”、“短片大赛”、“短片电影节”,那次我看到这个综艺,就把报名表下载下来了。

一般情况下,我每拍完一部短片都会开始在网上找各种比赛,大大小小的能找到30多个,一个一个填表,刻光盘,弄得精致一点,做个明信片那么大的小海报,把报名表、海报塞在光盘里寄走,一趟一趟去邮局,看有没有可能被好的导演看到。

因为拍东西能让我很快乐,我就可以努力地去办这些事。无论是当时参加节目也好,后来考电影学院也好,都是这样。我考电影学院考了三年,老师问我,你还想考吗?我说想,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干别的。

凤凰网读书:当时拍摄的钱从哪儿来?

文牧野:自己拍广告、拍婚礼挣的钱,就拿过来拍。我第一部短片《跑》,花了200、300块钱,一两天就拍完了。第二个短片花了1000块钱,找同学演的。我记得《金兰桂芹》花了1800块钱,后来给每个演员500块钱,剩800块钱吃了杀青饭。花最多钱的应该是毕业作业《安魂曲》,6万块钱。之前都花得不多,真的不多。

凤凰网读书:你大学学的是电视编导,有点像我们现在的工作,那你是怎么知道要怎么写剧本、怎么掌镜、怎么找演员的?这些东西是跟谁学的?

文牧野:刚开始纯粹凭感觉,然后会买书学。有一年我去北京电影学院买了一堆书——后来我看到贾樟柯导演的一篇采访,他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就是去电影学院的书店里背一书包书回来,然后开始看——看摄影的书、剧作的书、声音设计的书、音乐设计的书,所有的书我都看。

凤凰网读书:我还挺想让你介绍介绍自己的短片的,因为现在读者们接收到的信息是,这个人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我不是药神》,但他们不知道这背后是你已经尝试做这件事很多年了。

文牧野:我跟我认识的大多数导演有个不太一样的地方。我上本科的时候,我们学校跟拍片相关的专业只有广播电视编导,相当于我没有任何帮手,只能一个一个去找,说你过来跟我一起拍,他说我什么都不会,我说你来帮我录音,我教你咋录,你过来帮我当制片,我告诉你怎么当,你过来帮我当作曲,我虽然不懂作曲,但我起码可以帮你,咱俩一块弄配乐。我在长春拍第一部短片时的配乐师,就是我到现在还在合作的配乐师,他是一路跟我走到现在的。

当时剧组人最少的时候,只有四个人,摄像是我自己,剪辑是我自己,录音也是我自己。但学校里没有录音杆,我只能怎么做呢,比如说这场戏是两个人在那说话,我得把一个很长的录音指向麦克插到机器上,然后沿着墙贴透明胶,一直贴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再吊下来,垂在那儿。我还得跟演员说你俩别动,就在这,麦克在那呢。然后当他俩要换一个地方的时候,我就把这个麦克再贴到那边去。

我拍《石头》的时候,里面那条狗的声音都是我自己在录音棚里模拟出来的,包括狗撒尿的声音,是我拿矿泉水瓶子倒水自己去模拟的,玩得不亦乐乎。这样的话就构成了一个状态,基本上这个行业里所有最基础的门类,我自己都动手摸过一遍,然后当有人来帮我的时候,那个感受就是,这也能帮?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在拍《我不是药神》的时候,制片主任跟我说,剧组里有个职位叫统筹,可以帮你安排所有的拍摄计划,我说这么方便?因为原来都是自己,当有人帮我摄影、帮我录音、帮我做音乐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捡着了的感觉。

《石头》

以前拍短片的时候,还要去磕场地。我记得我拍一个讲老太太的片子,《金兰桂芹》,那真的是挺怪异的行为,看到一个住宅,就趴在窗口往里看,觉得这个屋真好,特别像片子里老太太的家。我就敲人家门,说你好,我们是一个大学的学生,我们想拍短片,可不可以在您家里拍半天?大爷看了我一眼,咔,就把门关上了。人家理你是谁。我就继续敲。门又开了,大爷说,小伙子你再这样我报警了,然后又要关门。我就直接把腿卡到那两扇门中间,我说求您了,我们没有钱租场地,但我买了水果,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儿拍半天?然后我带的师妹师弟也在旁边说,大爷求您了。一帮人在那求。后来我们拍的时候,那个大爷就问我,你们其他的都是怎么拍的?这两个老太太是在哪找的?我说我们家旁边有个南湖公园,每天早上四点钟会聚集上千个老头、老太太在那打拳、跳广场舞。

凤凰网读书:你是怎么挑中这俩老太太的?

文牧野:我就去南湖公园,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地看,挑里边最有表现力的奶奶,然后去跟人家说,奶奶,想演电影吗?奶奶可想演了,奶奶说好好好。演员都是这么找的。

《金兰桂芹》

后来人家问我,怎么拍电影?怎么拍片子?我说有一点你得知道,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来的。如果你那么爱电影,你有没有在那一刻哐当跪在地上说求你了,说我想要在这里拍这个,你让我拍两个小时?我相信没有太多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拒绝,说你给我滚。反正我之前的每一部短片都是这么拍的。

因为我拍的时候真的非常非常享受,它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价值。所以就只想着把片子拍好,想怎么组建剧组,怎么拍到,怎么拍好,做笔记,拉片,做PPT——自己做给自己看的拉片PPT,做完给自己讲,看能不能讲明白,因为如果我要给演员讲,给主创讲,就得有很准确的表达。那个时候有点精神病。现在也有点,一聊到电影就有点进入那个状态,很兴奋,很高兴。

03

最佳表演,往往诞生于最后一刻

凤凰网读书:我一直在想,你能在这么大的剧组里能统筹好各种人,能让他们信服,是不是也跟你拍过很多短片有关系,刚才听你说,果然是这样子的。

文牧野:我认为导演最重要的两个能力,首先是艺术能力,其次是管理能力。我原来的短片剧组,没有一个主创是拿钱干活的,那个时候就靠情感、靠艺术的牵扯力,这两点相加之后,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导演不可以演导演。

凤凰网读书:什么叫演导演?

文牧野:就是导演只需要做导演的工作,然后平等、真诚地跟人家说你懂或者不懂的事情。比如我跟我的制片主任说,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统筹这个职位,但我想拍好这个电影,你能不能教我?如果我有时候说得不对,你先不要瞧不起我,稍微忍一下,回头告诉我我哪里说得不对,这样的话,你跟我说一次,我下次就记住了,我就会改。

如果你跟一个伙伴这么去沟通的话,人家不可能瞧不起你,你跟人家说完之后,人家自然也会说,没问题,我教你。但导演不向他人请教,就是演导演。

凤凰网读书:明白了。我还听说你在片场有一个外号叫“文保保”,就是总要保一条,无论如何咱们保一条,“非常好,老师,但再来一条”。为什么?

文牧野:对,我在文本和拍摄计划层面做得比较缜密。我的要求是,最好每一场戏、每一个角色都在达到预期的情况下还能有惊喜。所以我会试着再push一下,再逼一下,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在逼演员了,也是想逼一下摄影,逼一下轨道,看看能不能出来一些大家自由发挥的东西。

我在这边跟演员说“保一条”,另一边也在对讲机里跟摄影组说“自由发挥一次让我看看”。那个时候就是导演的贪念起来了,想着要不然再试试,再来一次,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突破一下界限,安全区域再踩出去一点?有趣的是,80%以上的运镜和表演条,都是在最后三条之内诞生的最佳表演。

文牧野

凤凰网读书:《我不是药神》其实是一个很高的起点,你会不会担心别人说,你看文牧野出道即巅峰,往后就有点落了?

文牧野:我心里是有压力的,如果听到这样的声音肯定会难过。但我后来仔细分析自己的压力,我特别担心的是失去当初去南湖公园找老太太的那种热情,那个热情是驱使我一路走到现在的根源。

我拍每一部电影都会碰到各种限制,之所以能突破这些,都是因为还有热情这个动因,我更担心的是压力构成我的热情不够了,或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受之后遇到的事情、受到的限制的影响,这份热情会下降。但是我也会尽一切努力让自己保持热情。我记得我在领金鸡奖最佳处女作奖的时候就说过,我以后永远都要用拍第一部的态度去拍所有的电影。其实我当时说的第一部电影不是《我不是药神》,是我的第一部短片《跑》。

还有一点就是,我希望无论任何时候,我都能像拍第一部《跑》的时候那样热爱这份工作。快乐是最重要的,就像田壮壮老师跟我说的,你到底是喜欢拍电影的过程,还是电影带给你的东西?你到底是喜欢过程,还是喜欢结果?那如果像你刚才说的,我担心那个,那说明我逐渐地对结果更重视了,那不行,我真正爱的一定是过程。

凤凰网读书:田壮壮导演是你读电影学院时候的导师,这回他在《奇迹》里也客串了一个角色。我还挺好奇的,你会怎么给导师导戏?

文牧野:没有办法导戏,老师你随便演吧(笑)。有一场妹妹在学校门卫大爷那儿等哥哥来接的戏,拍之前我就说,田老师,剧本你也看了,一会儿你的状态就是扒一个鸡蛋,微笑着看着她,反正您也知道怎么演。特别好玩,我一般在拍完之后会请演员到监视器室坐一下、看一下,我让田老师也进来,他说我不来,他就在外面背个手溜达。我说老师你过来坐一会儿,他说我不去,我就在这,我不给你添乱。后来我明白了,实际上是他怕我有压力。

凤凰网读书:刚看到那个角色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演得非常温和或者怎样,但其实完全没有,他的意思就是,反正我也一个人,你在这陪着我挺好的,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他似乎也在这件事情中找到自己的价值了。

文牧野:对,是的。他说不耽误,我就住这。一个住在门房里的大爷,能看得到他的孤独,但是这一刻,有一个孩子在这儿,其实他是既能够陪这个孩子,又能让孩子陪陪自己。

《奇迹·笨小孩》中的田壮壮

你看他扒鸡蛋给小孩吃,小孩吃的时候,他微笑地看着她,那一刻你就感觉到,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火苗一样的存在。这个角色是这样的,包括景浩台风天过来接妹妹,老爷子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床让给兄妹俩,自己在行军床上睡。我认为这就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东西。

凤凰网读书:毕业以后,你跟田壮壮导演的联系多吗?

文牧野:还挺多的。田老师是一个有点灯塔化的存在,因为他极致单纯和干净,很干净很干净。每次谈到他或者看到他,我都会特别感动。我记得有一次导演协会的颁奖礼,他在台上说,病床上的于蓝老师已经不认识他了,然后就站在那儿哭。当时全场所有他的学生也好,他的同辈导演也好,都泪目了,他那个感性和纯粹的程度是我们应该一直追随和学习的。

凤凰网读书:说到感性,你觉得你是一个偏感性的人还是偏理性的人?

文牧野:我一般感性起念,然后用理性去整理这个念,整理出来之后,再调动感性,有点像左右脚走路的这么一个模式。电影是一个反复的工作,需要不停地打磨某个镜头、某段表演。这个过程中我争取一直保持感性的心。如果调动不了自己的感性的话,就很难说服自己去做事,自驱力就会变得很弱。

凤凰网读书: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是想做一个类型化的作者导演,这一类导演在你的坐标系里大概都有谁?

文牧野:比如说斯皮尔博格、李安、奉俊昊、昆汀、诺兰,还有前一阵《沙丘》的导演维伦纽瓦,这都是类型化电影的创作者。

《沙丘》

但我还是希望不是拍纯商业或者纯艺术的电影,而是娱乐性、社会性和灵魂性相结合的电影,既能让人看的时候没那么累,又跟我们所处的社会有一定的关系,让人容易共鸣,同时传递一种上升到灵魂层面的价值,比如说希望,比如说归宿,比如说存在价值,让人想想这种稍微“虚”一点的,就是灵魂性。所以这三性都有的电影,就是我想拍的电影。

主持人 | 魏冰心

编辑 | 巴巴罗萨

校对 | 千禧月

主编 | 魏冰心

原标题:《导演文牧野:聊起电影,我就有点“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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