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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旅馆前台,我看遍房客的秘密

2022-03-15 18: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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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ackiy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收录于话题 #职人纪实 278个

- 职 业 故 事 -

在这里,无论你住多久,都会有退房那一天。有的人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有的人是他人生命里的过客。我也开始利用夜班时间准备成人自考,希望我也能尽快从这个前台毕业。

形形色色的人从我手里接过房卡,乘坐电梯,穿过走廊,进入暂时属于他们的房间。他们关上写着号码的房门,仿佛他们的秘密也可以被一同关进去。

但是,他们一同登记的房客、他们与我短暂的交谈、他们选择的房间类型、他们在酒店的停留时长……还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我是一家公寓酒店的前台,关于房客的那些秘密,我比谁都清楚。

1.来酒店长租的程序员

我是95后,出生在皖北,从小就是学渣,中专毕业后,18岁就出来讨生活。我所在的这个东部沿海城市,虽然不是一线,但风景优美,人也和气。

两年前,我开始在一家公寓酒店当前台。

我们酒店公寓的价格不高,标间一晚上240元,长租有优惠,4000元可以住上一个月。虎子已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住了大半年。他在旁边的软件园创业,是个单身狗,对环境不讲究。算下来,我们这儿比去附近小区租房贵。

大概虎子看上这儿能每天有人打扫,节省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也忘了提醒我们去打扫。隔三差五,虎子丢给我们一大包气味有点不可描述的内裤袜子,让洗衣房洗。

虎子是开发游戏程序的。听他说,原来他是大厂程序员,年薪以百万计,但他觉得不能替人打一辈子工,于是出来自立门户。黑框眼镜挡不住情绪,过去一年,我眼睁睁地看着虎子从春风得意,一下子愁眉不展。

他哭丧着脸说,本来游戏开发成功,还搭上影视化的顺风车,请了个一线女明星来代言,但女明星突然因为偷税漏税,被全网封杀,连带着他们的游戏IP也黄了,前期宣发成本都白砸了。

2.传说中的“老漂”

我们酒店公寓在的这片区域,按照本地人划分,妥妥属于乡下。围绕四周的,是国产汽车4S店、新兴软件园,还有不少刚需楼盘。虽说是刚需盘,但房价也涨到3万元一平,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价。

刚需楼盘的一大特点,就是新生儿多。有一天,一对年轻父母来看房。男人用背带把一个小婴儿兜在胸前,女人一看还在哺乳期,衣服上还有奶渍。

她问我:“你们这儿长租,要多少钱?”

我报了价格,他们里里外外地看看。女人一边给房间各处拍照,一边发着微信语音:“这里还有个茶台,我爸肯定喜欢。’’

“卫生间也还干净”。

“就是灶台有点简陋,烧不了饭,你们看看吧。”

过了几日,那个男人来交了一个月租金,帮一对中老年夫妇拖来行李,安顿入住。我也搭了几把手,给他们多送了几个衣架,几筒卷筒纸。

这对夫妇,我叫他们何叔和芳姨。他俩来自一个中部省份小城,替女儿带孩子。

他俩也早出晚归,每天何叔还能在床上赖一会,芳姨六七点就出门了。有次刚赶上我交班,和芳姨问了声早,芳姨嘟囔着:“哎呀,那个小宝贝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五六点醒了就不睡了,她妈就爱睡懒觉,我晚过去,她妈要说我的。’’

看得出来,何叔和芳姨经济条件还不错,人也有礼貌。没过多久,芳姨自己又交了三个月租金。听芳姨说,何叔以前是个国企职员,她也在事业单位,俩口子安稳了一辈子,可独生女儿非要外出闯荡。

“这不,最后硕士毕业,到这儿成家立业,结果还得我们老两口,千里迢迢地跑来帮她带孩子。”

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何叔和芳姨,就是传说中的“老漂”——为了养育孙子辈,飘在陌生城市的老年人。

住了一个多月,芳姨渐渐和我熟起来,有时也愿意和我多说几句。她说,女儿性格挺倔,和婆家处不太来,坐月子时,何叔还没退休,他们便想着,给女儿请个月嫂,跟她婆婆搭把手,没想到,还没多久就吵崩了,何叔和芳姨只能紧急来“换岗”。

芳姨数落了几句女儿的脾气,接着话锋一转,“但我那个亲家也是好笑,女儿刚生孩子的时候下奶慢,她老怕孩子挨饿,三天两头请通乳师上门按摩;好不容易奶水上来了,她又不让我女儿吃盐,说影响奶水;女儿月经恢复了,又说奶水有毒不让喂了。你说我女儿本来产后就有点抑郁,娃儿又闹,她再在旁边叽叽歪歪,我女儿能不心烦吗?”

每天晚上8点多,何叔和芳姨在女儿家带好娃、吃完晚饭再回来。据他们说,女儿的房子只有60个平方,他们不愿意给女儿添堵。芳姨说,女儿的婆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婆婆挺热心,但看到生下来是个女儿,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除不掉,多少有点不高兴,有意无意,总让他们提醒女儿,等身体调养好了,抓紧时间要二胎。

“说是孩子年龄差太大玩不到一起,但说穿了,还不是想抱个孙子。” 芳姨撇撇嘴,“我和你叔才不这样想,我女儿不生就不生了,你都不知道她生产时顺转剖,后来又堵了几次奶,吃了多少苦头。’’

芳姨手脚勤快,爱干净,房间不用我们多费心,总是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何叔也有点情调,有次还从女儿家带了几枝花,插在自己喝过的酒瓶里。何叔就是爱喝几口,有时他和芳姨回来,醉醺醺的步履摇晃,芳姨数落他:“你就不能少喝点?女儿脸都黑了,在女婿面前多丢面子。”

何叔瞪芳姨几眼:“就你话多。”

芳姨爱焦虑。她说,何叔在这儿住着不习惯,特别是我们楼上,新开个KTV,半夜还响,她和何叔老睡不着。我只好赔笑脸。亏得那间KTV,酒店客人比平时多了三成,老板当然不会去得罪金主。

住了三个来月,有天早上,芳姨的女婿匆匆忙忙来接她,芳姨扶着额头,走得缓慢。那晚,何叔也收拾了换洗衣服出门。大概过了一周,芳姨和何叔回来了,说要退房。

“怎么了芳姨?”我忍不住问。

“哎呀,那天早上醒来,头晕得厉害,一去医院检查,原来我血压血糖都高,这孩子我实在带不动了,回老家休养一段。”

“年纪大了是得多注意,我爷爷奶奶也有这些毛病。”我安慰芳姨,顺口问道,“那孩子谁来看?”

芳姨面露愁色:“只能她奶奶来了。”

“婆媳关系很不好?”我说完,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果然,芳姨和何叔的脸上愁云密布,和我匆匆道别。

他们走时,从房间里搜出了不少散落的小物件,这不像芳姨的性格。看来,芳姨确实被自己的病吓得不轻。原来就算他们的孩子在这里扎了根,他们也只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而已。

3.与爱情有关的女孩

有段时间,几个小年轻从楼上KTV嗨完,来我们这儿入住,半夜被派出所带走。后来听说,他们涉毒,KTV被查封了,连带我们也被停业整顿了一段时间。我有点害怕,可老板心挺大,把房价调低了20块钱,重开了。

瑶瑶大四了,住这里是为了男朋友。男朋友在附近软件园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听说是个博士,在公司颇受器重,而瑶瑶只是个三本学生,她觉得学校的考研气氛不浓,因而从学校里搬出来,来我们这长租,一方面离男朋友近,另一方面,她说为了弥合和男朋友的差距,打算闭关考F大——男朋友的母校。

瑶瑶男朋友的公司有单身宿舍,一开始男生每天送女生到大堂就回去了。后来,他总要进客房待上一段时间再出来,接着就是在房里过夜,再后来也搬了进来。

每天,男朋友上班,瑶瑶亲亲热热地送男朋友出门,过了一会儿,她化个全妆,全身上下香喷喷的,一边哼歌,一边抱着一沓复习资料,到F大的图书馆或是楼下星巴克上自习。我进去打扫过几次, 小姑娘的梳妆台上摆满名牌化妆品,大牌的包包也有好几个。

我偷偷地捏一捏,小羊皮的手感真柔软。

瑶瑶待我们不错,自习回来,常常给我们带几块星巴克甜点,最次也是麦当劳。但我感觉,瑶瑶爱得很是卑微,有几次,我在监控里看到,瑶瑶穿着单薄,被赶出门,她在走廊里蹲地痛哭,求男朋友原谅和开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假装没看到。

考研放榜那天,我看瑶瑶的脸色,猜她准没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落榜,瑶瑶的博士男朋友消失了好久,瑶瑶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门。她点的外卖,我给她从前台送到门口,从监控里看,她很晚才出来拿,眼泡浮肿,形容憔悴。

又过了几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来替瑶瑶收拾,他替瑶瑶拖着名牌行李箱,忙前忙后。瑶瑶反应淡淡的,她来前台结账,直接给了个整数,说多的就当请我喝奶茶了。

我忍不住关心她几句:“考不上也没啥大不了,下次再来好了。”

“啊?”她咯咯咯地笑起来,“谁说的,我考上了呀。”

这次,轮到我吃惊了。

“那你男朋友呢?”我问。

瑶瑶气得牙痒痒。

“别提那个不要脸的了,我想想他就生气,他和他们公司的产品经理搞上了,那个老女人,丑死了。”我不禁闭了嘴。

“其实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升职为了钱,他这个人就是势利,不管干什么事都只想着利益,只想着自己,嘴上说爱爱爱….”

我呆住了,想起瑶瑶之前跟他虽说有距离感,但是也有过很多甜蜜的时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把话题往将来上带。

“你这会儿是准备回学校了吧,啥时候去 F 大报到?”我搭讪道。

“算了,我想了想,还是回去帮我爸吧,他也怪辛苦的。”这时,瑶瑶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殷勤地点头哈腰起来。

“是的小姐,老总真是挺辛苦的,我有时开着车,看他都累得睡着了。”

瑶瑶挎着那只我偷偷摸过的小羊皮包,和她家的司机越走越远。高跟鞋在地面,叩出嗒嗒的声音。

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我心情复杂。原来那不完全平等的爱情和勤勉下,并非是苦难遭遇缔造的坚强决心,而是不为人知的幸福和优渥。

在这里,无论你住多久,都会有退房那一天。有的人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有的人是他人生命里的过客。我也开始利用夜班时间准备成人自考,希望我也能尽快从这个前台毕业。

希望我不只是这个美丽城市的过客。

原标题:《坐在小旅馆前台,我看遍房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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