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靠自己在乡村做农活为生，究竟能维系多久

原创 Lens WeLens

多年前，有年轻人因为日剧《小森林》，了悟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年轻女孩市子告别了城市中朝九晚五的生活，回到农村老家。她一个人耕地种菜，一个人根据时令制作食物，一个人面对夏暑冬雪，一个人在心里滋养出健壮的世界。

这部日剧，改编自漫画家五十岚大介的同名作品，其中所描绘的，也是五十岚本人在日本东北部岩手县衣川村一段真实的乡居经历：在将近四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五十岚租了座农村草房，边种地边画漫画。那些年中，衣川村里这座小草房成为了他的家，在此之外，他也有机会思考了人与更广阔环境之间的关系。

五十岚大介在一片菜园中查看。现在他已经离开了衣川村，到镰仓生活，但仍和自然保持着很近距离。和《小森林》中 “ 没办法好好面对他人，所以才会回到小森林”的主人公不同，五十岚选择乡居生活，是希望磨练自己“漫画以外的生存技巧”。

正是在结束了这段乡居生活之后，五十岚开始在漫画中不断描绘一个又一个和自然相关的故事，从丰富的乡村生活到壮阔的海上冒险，描绘自然充满活力又满是脆弱的搏动。

衣川村夏日的稻田风光。看过《小森林》的人对于乡居生活都有着非常美好的想象，但其实，乡村劳动本身极为辛苦，乡居还要忍耐和适应长久的孤独，农村日复一日不变的节奏，其无聊程度并不亚于城市。因此有人说：“想追求所谓的‘自然野趣’，必得始终用新鲜的目光注视身边一草一木，保持一颗宽容的胸怀对待周围一虫一鸟。”

五十岚大学时就读的是多摩美术大学油画系，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想过将来要成为漫画家。在学校时，每当老师布置下来美术作业，五十岚和同学就会把自然作为绘画的主题，尤其是雨和风。“我喜欢描绘那些看上去能让人放松的事物。读书的时候，我没花太多精力学习人物肖像，空闲时间里，我会一整天在外边散步，那个时候我还喜欢拍照片，经常会一连几个小时观察路边的花朵。这些都成了我之后作品的灵感来源。”

大学毕业后，抱着尝试的心态，五十岚给讲谈社组织的漫画比赛投了稿，没想到一举摘下了当年的新人奖。以此为契机，他开始连载自己的第一部长篇漫画:《远野物语》，“其中描绘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世界，它隐藏在正常世界的缝隙之中”。这个故事也为五十岚吸引了许多品味独特的漫画迷。

《远野物语》连载结束后，五十岚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想学习获得一些生存必需的技巧。”于是，他搬到了岩手县衣川村，开始了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一边做农活，一边画漫画。之后的作品里，《小森林》描绘了一个和他一样在乡村自给自足的女孩，《南瓜与我的野放生活》则描绘了一只叫“南瓜”的小猫被主人带回乡间后的奇异冒险。

《草冠通信》的编辑们根据五十岚的故事，特意介绍了一些兼具美观和实用价值的植物。左下角为雀瓜，长在水边，能沿着墙壁生长，起到非常好的装饰作用；右上角为小海老草，它的姿态很独特，香味能传很远；右下角的是时计草，枝条柔软，容易用来做造型。

“我去岩手县，并没有抱着寻找漫画题材的想法。当时只是想知道靠自己一个人做农活为生，究竟能维系多久。”

衣川河从村中流过，除了可以种植稻米和野菜，还能养鸭子。《小森林》中女主角市子常说一句话“到了xxx时候，我们就能吃上xxx了”，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句话让人意识到：食物也是生命，获取食物的过程，需要花费时间的代价。种庄稼不是件容易事，但开垦田地的时候人们总会精神饱满地想着：再过几年我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米饭啦。种花也是一样：培育过程中你不断想象着鲜花盛开时美丽的样子，想着将来有一天把花送给别人时愉快的感受。”

乡居生活的智慧之一就是“就地取材”，比如这个用旧电线杆制作的简易瓜藤架。

2006年，五十岚开始连载一部新漫画《海兽之子》，漫画描绘了一个小女孩在海洋中的冒险故事。画中的场景，灵感来自五十岚在冲绳看到的变化纷繁的大海，画中不断重复的主题，则是“人类最终意识到自己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然而人类对自然却所知甚少”。

“画《海兽之子》时我才知道，去过深海的人，要远远少于去过外太空的人。其实不仅限于大海，我们对自然的了解，往往只局限于表面所见的事物。在衣川村大森山中与随季节变换的土壤打了那么长时间交道，我也了悟到人不过是自然中渺小的一部分。”五十岚说。

那么，自然和他的创作之间是种什么关系呢?“我确实画了许多自然主题的作品，但我并不想触及很多环保议题。漫画归根结底还是种娱乐手段，但看过我作品的人，都开始对周边的人更敏感了，也开始对自然和风景倾注更多注意力，这是我最在意的。”

和《小森林》中的市子一样，五十岚自己也会制作野果果酱。在农村，食物总随着季节而变化：春天的高丽菜甘甜可口，稻米收成时，煮核桃饭的时间也到了，闷热潮湿的夏天，夜晚先用粥与米麹酿制甜酒，隔日一早过滤装瓶放入冰箱，这样结束割草工作回家时就能享用冰凉爽快的起泡酒了。

就像曾经的五十岚大介一样，为什么不听下脚步，盯着 路边的野花或者溪流看上一会儿呢?也许那里有个你从未 留意过的微观世界呢。

五十岚大介在检查蔬菜的生长情况。他在作品中从不美化乡居生活的辛苦和孤单，在他看来，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是真实的，而非笼罩在美丽的幻影中。如《小森林》中所说：“所有事都必须一件一件去完成。当我铲雪的时候，柴火就没有时间去劈，因为我只剩自己孤单一个人而已。

Lens：您的作品《小森林》可以说风靡了整个亚洲，漫画中有句台词让人印象非常深刻：换个角度想的话，这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野草”。

五十岚大介：很久以前我就对长在路边的花草很感兴趣。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可以吃到的蔬菜并不多，那时就对许多野草留下了可食用的印象。我一直不是很喜欢“野草”这个字眼，觉得它或多或少带点歧视。但到了自己务农的时候，我的看法再次发生了变化。

在农民眼里，野草是非常可恨的东西，以各种方式侵害着庄稼地。不过，因为我只是个外来的农户，依旧还是会带着好奇的眼光观察野草的不同造型。我会让野草一直在地里长着，直到它们开出野花。我觉得是人类的存在塑造了所谓的“野草”。

Lens：漫画里还有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昨天还是地里不起眼的小东西，今天就变成了餐桌上的主角。您出生在埼玉县，为什么选择到岩手县务农呢?

五十岚大介：我的父母确实都来自埼玉县，但画完《远野物语》后，我想在北边找个地方生活一阵。当时漫画家的工作很清闲，正好可以学学种庄稼，获得一点画漫画之外的生存技巧。

Lens：什么叫漫画之外的生存技巧?

五十岚大介：我到很多地方旅行过，我发现那些住在交通很不方便的小岛上的人，基本上干什么都要靠自己。换句话说，那里的人可以只靠一身本事在自然中生存下去。住在城市里的人可以购买到大多数生活用品，假如有了麻烦，只要一通电话就会有人来帮你。人类在城市中建立起一套完善的体系，但我禁不住觉得：小岛上那些人的生活也很有吸引力......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于是先尝试在院子里种了点西红柿。

有段时间我甚至想放弃漫画了。所以我在岩手县过起自给自足的生活，完全不是为了给《小森林》找灵感。

2014年，《小森林》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由桥本爱主演，电影取景也是在五十岚大介生活过的日本东北地区。电影中对话很少，几乎把漫画中所有琐碎的农务劳动照搬了上去。电影主人公对于城市和乡村生活的差异也进行了思考，许多台词很引人深思，比如：“在城市里面，明明什么都不做，却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只是把别人的经验和成果从左边搬到右边，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自以为是。被迫听这些肤浅的人说些空洞的话，我已经受够了。”

Lens：务农是自学的吗?

五十岚大介：是的。邻居多少会教你一些，但大部分是通过读书自学的。我一边犯错一边学习如何更好更快地种庄稼。当时我还把一只叫“南瓜”的猫带到了村里。南瓜是我在盛冈市捡的，它融入乡村的速度可比我快多了。

五十岚大介在衣川村时租住的农房。

Lens：第一次收获庄稼或者蔬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五十岚大介：倒是没有很开心，只是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成功了......

Lens：《小森林》里有一幕：女主角市子第一次学着宰杀鸭子，才意识到平时吃的食物也是生命。

五十岚大介：我也帮人杀过鸭子。原本我是个连虫子都不敢碰的人，但在做农活的过程中，我不得不杀死那些妨碍干活的虫子。做这种让人讨厌的事情时，你会觉得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从身体中分离出来了，所以即便是帮着杀鸭子，也不会感觉太不舒服。而且在鸭子之外，我还得想办法弄到其他种类的肉吃。

乡居生活过程中，他开始了解自然生活“残忍”的一面，也不时会帮邻居去宰杀家禽。“农村和大城市的人使用的语言是不一样的：用自己的身体亲身体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自己的感受和思考，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表达给别人。”

Lens :《小森林》里的人总是说：到了xx时候，我们就能吃到xxx了。

五十岚大介：我觉得食物的“获取”过程很重要，你开始意识到食物本身也是生命。与此同时，等待收获的过程也意味着付出时间。举例来说，就算是种最普通的蔬菜，也要挺长时间才能收获。如果是种粮食呢？最初的农民要通过伐木清理出耕地，要拉牛犁地，施肥......这样过了许多年，才终于收获了第一茬稻米。我们平时吃的猪肉、鱼肉也要耗费漫长的养殖或者捕猎过程。和植物打交道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在以另外一种方式滑过——而不简简单单是手表上指针的走动。

Lens :谈到植物，人们和植物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五十岚大介：没错。鲜花的种植要耗费时间，我们用它来表达对不同人的感受，就像艺术一样。我认为鲜花和艺术等同于食物和衣服，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元素。而且不光装饰性鲜花很好看啊，有些植物的花也很漂亮，甚至一些野草也会绽放 很美丽的花朵。

Lens :所以《小森林》中讲的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五十岚大介：其实它把我之前的很多经历糅合在一起了。比如我曾经遇到的那些小岛岛民，还有我认识的一些农妇。住在农村的女人们本领非常大，她们要照顾小孩，照顾丈夫，照顾家里所有老人，帮助做农活，还要操持家务。当然了，我也会像 《小森林》中那样，在花园里整齐地种花，割掉路上的草， 把蔬菜腌渍起来保存。也许对当地人来说这些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吧，但在我看来一切都很惊奇，我的体力也比较差......不过，在农村，我不是每天为了温饱而挣扎，而是在享 受生活，你见到的每个人都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其实是真正过上这样的生活后，我才想到要画《小森林》，想让更多人了解到乡村生活。乡村生活太丰厚了，这种想法直到今天都没改变。

Lens：后来你又创作了漫画《海兽之子》，讲述了一个叫琉花的女孩在神秘的海洋世界中冒险的故事。你在漫画中反复说，我们都是自然的组成部分。

五十岚大介：这样的想法也不仅局限于《海兽之子》。还在学校里画画的时候，我就考虑过和几个画家朋友一起搬到山里住。在城市里，你每天只能被人造物环绕着，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是静止不动的。但住在海边或者大山里，你看到的东西都在时刻不停地变动。我察觉到，只有靠近风、树、草，我才 能真的获得平静。不过我几年前已经离开了衣川，现在住在镰仓，这里也绿意盎然。

Lens：与此同时，我们对自然仍旧所知甚少?

五十岚大介：我们总觉得人类的目光已经遍布全球了。现代社会信息发达，假如天性好奇，你确实可以知晓世界上大部分奥秘。不过，人们如今对深海依旧所知甚少，而海洋占据了地球上大部分面积。对于海洋和地球，人类需要了解的还很多。

五十岚大介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激发更多人，和自然产生亲密的关系。如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所写：“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未到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Lens：最后，跟我们聊聊一直用漫画描绘人和自然的联结是种什么感觉?

五十岚大介：想要表达自己的时候，我首先会想：自己要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呢？我不敢妄言什么“大自然就是我的主题”，只是在描画一些亲眼看到、触动自己的东西罢了。未来我还是会继续画人和自然的关系，但不会触及环保话题，因为不太感兴趣。当然了，漫画展现的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光看漫画是不够的，我希望它能像个开关，鼓励每个人去探寻自己和自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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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想知道靠自己在乡村做农活为生，究竟能维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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