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点调查|这家高精尖企业三年为何打了7起内部官司？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尚青龙 李自强

2月28日，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发出开庭传票，通知于3月7日开庭审理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的“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这是一起公司内部股东间发起的诉讼，也是这家公司3年来内部互相诉讼案件的第7起。

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一家山东省内少有的高精尖企业。

手握国家专利，获得“十三五”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立项、国家一类新药的临床批件，这家高精尖医药企业本应生产出填补国内空白的肿瘤治疗生物新药，取得巨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可现如今，不仅新药未能如期上市，公司内部技术方和资本方还接连打起了官司。

博士回乡创业，带来高精尖生物医药项目

2011年，原籍青岛的南加州大学医学院肿瘤研究中心研究员、医学博士赵毅，与南加州大学达成协议，将可以治疗急性放射病及肿瘤的发明专利带回中国研发。

这其中的过程并不容易。因为这项专利极具价值。

据介绍，赵毅博士取得的KLT-1101发明专利是一种可以全面恢复血象治疗肿瘤的技术，用于临床开发可以制造出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生物蛋白药，可用于预防和治疗核辐射所致的急性放射病及肿瘤。

据赵毅博士介绍：肿瘤患者放化疗后会出现白细胞和血小板下降，目前市场上的药物只能恢复单一血象，即白细胞和血小板其中之一，若要恢复全血象必须同时使用多种药物，这对患者来说，不仅拉高了治疗费用，也会带来成倍的副作用。赵毅博士以KLT-1101发明专利研发的新药——重组人白介素12注射液可以实现白细胞和血小板的同步恢复，即全血象恢复。这种生物新药不仅可以提高癌症患者的治疗效果，费用也将大大降低。而随着核能源的应用越来越广，作为治疗急性放射病的药物，其市场前景和意义不可估量，具有利国利民双重价值。

具有如此高科技价值和市场价值的高精尖生物医药项目，是各个城市争相招引的目标，赵毅说，“我生长在青岛。当时尽管南方也有多个城市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但是我还是想回青岛，毕竟亲人也都在山东，算是乡土情结吧。”

2011年，赵毅在青岛和一位朋友一起投资注册成立了青岛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现更名为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开始进行专利落地的攻关战，赵毅本人以技术和发明专利入股，在公司中占45%股份。

研发不断突破，获国家“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

开发一类新药就是闯入一片“无人区”，意味着过程中一切与核心技术相关的操作都没有先例可循。其难度可想而知。而从2011年开始，赵毅博士带领团队，克服人才短缺、资金紧张等重重困难，六年的时间积极投身KLT-1101新药研发，并取得重大突破。

以时间为轴：

2017年5月，康立泰药业的KLT-1101项目成功获得国家科技部、卫计委、发改委、财政部共同组织的“十三五”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立项。

2017年6月，康立泰研发团队自主完成了生产工艺的优化，进一步缩短制剂的生产周期，提高制剂的生物活性和单位产量，为KLT-1101的产业化实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017年10月，获得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颁发的药物临床试验批件在全血象恢复方向获得了国家一类新药的临床批件，正式获准开展临床研究。

2018年10月，在广州举行的2018年“创客中国”创新创业大赛全国总决赛上，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的“国家1类抗肿瘤生物新药KLT-1101的开发”项目从8112个参赛项目中脱颖而出，荣获本次大赛企业组唯一一等奖。

按照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的相关标准，国家一类生物新药，是指未在国内外上市销售的生物制品。换句话说，这类药品具有非常高的创新性，不仅是我国生物药品创新的最高水平，也是国际生物药品创新的最高水平。目前不仅在青岛，就是在山东省还没有这类生物新药产品，项目的不断突破也得到政府大力支持和媒体的广泛关注。据公开报道，该项目原本规划10年内实现产业化，而一旦新药上市，不但能够填补山东在生物新药领域的空白，还有望撬动10亿美元的市场。

官司不断，公司股东间相互诉告

科研不断取得重大突破，离产业化目标越来越近。前期巨大的投入即将迎来回报之际，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却陷入“内乱”之中，资本方和技术方从合作到出现分歧，继而引发纠纷矛盾，甚至不惜多次对簿公堂。通过“爱企查”查询，该公司现有自身风险18条，关联风险3条。近两三年之间，双方多次因合同纠纷、股东知情权纠纷、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等对簿公堂。直至今日，双方仍在打着官司。

事情究竟是如何引发的，双方争议的矛盾点又是什么呢？

连日来，记者先后采访到了赵毅博士及其国内代理的一致行动人，以及公司的法人代表姜会春。对于矛盾点，双方各执一词，分歧很大。

赵毅博士现已回到美国，在视频连线中，对于公司目前的现状让她生出很大的无力感。作为科研人员她可以自己克服团队人才紧缺等难题，带着本科生照样去进行技术攻关。但是对于资本运作、公司管理等问题却力不从心。“现在反思一下，最初真应该先学一下公司管理、股权架构相关方面的知识，要不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局面。”赵毅博士说，因为在研发理念上的分歧，她认为自己现在被“排挤”在外，以致于对项目目前的进展都不十分了解。

作为技术方赵毅博士的一致行动人，青岛医诺生物医药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实控人朱新罡也是技术方进行诉讼的主要代表，他认为，现在双方的主要矛盾是，资本方利用对公司的控制权，去一步步“架空”技术方，侵犯技术方作为股东应有的知情权和决议权，甚至意图去私自侵吞科研成果。他举了一个已发生的案例：2018年9月，一家新公司康立泰青岛控股有限公司在青岛市崂山区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与康立泰药业的法定代表人同名。2018年11月，这家公司更名为康药控股有限公司。“这家影子公司的成立我们技术方完全不知道，完全是投资方自己运作的。其用意何为呢？以新公司为壳，继续拿着康立泰药业的科研成果去跟政府洽谈申请优惠政策和生产用地，这种做法严重伤害了技术方的信任。”朱新罡表示，这还是当政府部门执意要与赵毅博士面谈，而赵毅博士远在国外对此事毫不知情也无法立刻回国，事情才暴露出来，原本已谈好的合作意向也随之终止。

对于技术方反映的情况，康立泰药业公司的董事长姜会春却完全不认可，在电话采访时他不愿多说，只表示：“去直接问政府吧，政府都很清楚，他们在肆意抹黑我们，我们一直没有发声。他们是在污蔑我们，把我们说成是嗜血的资本家，政府后来一调查，根本是另外两个样。”

积怨已深，双方都约不到同一张谈判桌

针对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目前的状况，记者采访了公司注册地的青岛高新区等多个政府部门，多位参与过公司成立、纠纷调解的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介绍，青岛市各级政府部门对于该项目的支持可谓用心尽力，从项目一落地就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支持。在项目研发申报等各种事项的过程中，所有涉及到的部门一路绿灯，协助完善相关材料，尽可能缩短申报时间。对于项目的资金支持也是不遗余力，政府在符合优惠政策、人才引进补贴等方面光真金白银给的补贴就已经达到3000多万。当双方出现矛盾分歧时，相关部门主要领导也主动牵头召开过多次调解会。据一位见证了公司运营过程的政府工作人员介绍，让人遗憾的是，因为技术方和投资方现在的矛盾太深，目前双方甚至都约不到一张桌上沟通洽谈。

据业内人士介绍，康立泰目前遭遇的情况，看似是资本方和技术方之间因为各种内部矛盾产生的纠纷，属于公司的“内务”。但这冲突矛盾的发生并非偶然。作为创业者的科学家，往往并不擅长公司治理结构，缺少专业的管理团队，在面对资本运作时缺少有力有效的应对策略，甚至会出现抱着金饭碗“要饭吃”的尴尬局面。而引入外来资本往往还是“朋友找朋友、熟人托熟人”的模式，双方合作是基于对项目的认可，但在具体的经营理念、管理方式、权责归属等问题上却很难完全保持一致，如果一开始就未从制度上约定出现分歧时解决问题的规则，这就为后面出现矛盾埋下了隐患。

技术资本，如何才能和谐发展？

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眼下陷入的困境，其实并不是单一案例，尤其多发生在技术型企业里。有专家指出，随着知识经济的发展，在经济领域出现了新的现象，叫知识、技术雇佣资本。现在政府鼓励技术作为生产要素参与分配，很多高科技企业都是通过技术获得资本、雇佣资本的方式建立的。“资本+技术”的合作越来越多，但矛盾也随之进入到高发期。

那么究竟如何才能让两者和谐共存，共创发展呢？

岛城一位专门辅导企业资本运作等方面的专家介绍说，有的科创企业，一开始只注重研发，不注重销售，也不注重股权架构整体的设计。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很多科创企业先找个投资人就开始研发了，然后研发过程中缺钱了，再托朋友找关系，通过释放股权来获得资金支持。如果操作不当的话就容易导致技术方对公司的控制权越来越低。还有一个普遍性的问题，现在很多情况下基本都是投资机构去尽调企业，而基本没有企业去尽调投资机构。再加上“熟人”介绍，往往对投资机构的资金实力、管理能力等缺乏专业评估，造成很大不可控因素和后续隐患。

专家建议，科创企业在创立之初最好也能学习一下企业的资本运作和管理之道，现在很多政府搭建的股权交易平台都有类似的公开课，可以通过学习加强自身的“管理”能力。创业之初还要特别注意，一定要从一开始就制定一个整体的融资规划，按照计划一步步融资，确保股权释放在可控范围内。而且在每个融资阶段过程中，最好聘请专业的融资顾问团队，他们可以协助对投资机构进行专业审核，确保引进资本后公司能稳健可持续发展。

至于解决眼下康立泰药业有限公司困境的最有效办法，还是希望双方能再次回到谈判桌，协商解决争议纠纷，促进共赢。

来源：齐鲁晚报

编辑：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