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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版《人世间》:8岁那年,我在华美医院太平间做守灵童子
作者:龚晶晶
1968年冬,宁波风雨欲来。但无论白日里是多么人心惶惶,入夜后,一切仿佛都归于平静。
凌晨时分,姚江边上的宁波华美医院,正处于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一楼靠江的位置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太平间,只有冷冽的江风,偶尔从上排的小气窗里倒灌进来,呼呼作响。漆黑的夜里,两个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孩子正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坐在太平间门口。8岁的周宁,对身后的两排尸体早已习以为常,此刻正望着黑夜里那束唯一的红色光亮发呆。记忆中,那光亮比照相馆里洗照片的灯还要再暗一些,听大人们说,这小红灯,能除尸臭,也不知是真是假。
时钟滴答划过12点,又是新的一天了,再过一会,看门的大爷就会给他15块钱,作为兄弟俩守灵的报酬。那可是妈妈半个月的工资。
在人生许多像这样的寒夜里,周宁都是这样,紧紧盯着那束唯一的光,期待明天。

周宁与家人的合影,摄于1976年上海。
01. 华美医院的双胞胎
1960年10月,秋意渐凉,华美医院里讨论度最高的新闻就是:内科的一名女护士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之所以对她格外关注,是因为女人身份特殊。她是几年前从华东海军定海基地转来的,名叫孙秀华。年纪不大,却是烈士遗孀,拉扯着四个儿子。在组织的牵线下,同现任丈夫结了婚,男方据说是上海某部队的首长,很少回来,神秘极了。
父亲与周恩来总理的合影
早在女人怀孕时,一件事就在医院闹的沸沸扬扬。
此时尚处于三年困难时期,城里正在闹饥荒。女人大着肚子,独自抚养四个孩子,艰难可想而知。于是,写信给正在南京海军学院航空兵系进修的丈夫周世山,询问是否可以回宁波看她,哪怕一天也好。
可丈夫不但人没回来,还给医院党委写了封信,托他们多帮助帮助。
在隔天的医院职工大会上,院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女人点名叫起来,劈头盖脸一顿批斗:怪她是个老党员,还要因为生孩子这点小事,拖丈夫革命者的后腿。末了,怀着孕的女人还被罚参加劳动整整一周。对此,同事们无不感慨她丈夫的铁石心肠。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模样相似的孩子,就这样在医院大院里慢慢长大,大的叫周宁,小的叫周波。可医院里的叔叔阿姨却更喜欢亲热地叫他们大毛小毛。

孙秀华年轻时的照片
记忆中,母亲剪着齐耳短发,脚步匆忙。姥爷是个乡村土郎中,最擅针灸。母亲继承了他的衣钵,很小就做了战地护士。她总会和小小的周宁聊起战场上的事。她说,淮海战役的时候,自己才十四五岁,一个人就要管300多个病号,稻草堆上睡满了人,缺医少药的年代里,全靠她会针灸,施草药。
跟着部队大军南下,过了长江,就是武夷山了。她最喜欢在山上爬树,那时还留着两根长长的辫子,一晃一晃,伤员们就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接着她丢下来的荔枝。那时候多开心啊,虽然也有敌特和暗枪。伤员们总是喊疼,有的上半夜还疼着笑呢,她就叫对方忍忍,等到明天天亮就好,可等到天亮再看,人早就凉透了。
对于死亡,母亲总是显得无比坦荡,她说自己第一次埋尸的时候,就挨了批评,领导责备她埋得太浅,战士们的尸身会被野狗刨出来,后来有了经验,总是埋得很深很深,再压上大大的石头,任再凶猛的野兽也没办法伤他们分毫。那些地底下的人,死的时候才十七八岁,长得一点也不比现在的电影明星差……
起风的夜里,母亲总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兄弟俩就蜷缩在母亲脚边,一遍一遍地听,渐渐的,周宁开始理解,母亲为什么会那么要强。
这些年,父亲很少回家,母亲说,他是在南海执行秘密任务,听起来很厉害,可周宁不懂,他为什么从不寄钱回家,家里7口人的生计全靠着母亲每月36元的工资,以及哥哥们每月领到的烈士遗孤生活费。最苦的时候,他们甚至吃革命草充饥,母亲鲜少抱怨,只是在琐碎且繁重的生活里,努力挺起腰板。

照片里,父亲总和战友们在一起,母亲则永远抱着他和弟弟。
因为还有四个哥哥要照顾,两兄弟更多的时候都是相互陪伴,偶尔母亲忙,他们就会到针灸科的诊室里将就一晚。
02. 太平间里的守灵童子
8岁那年,两个小小的人儿,有了一个大大的秘密。

周宁与周波
一心想为母亲减轻负担的周宁,无意间从相熟的门卫大爷那里接到了一个赚钱的差事——在太平间做守灵童子。按老一辈的传统,守灵童子必须成双,且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当时还比较难找,像他们这样出生只相差几分钟的双胞胎更是难得。
守灵的机会,不是常有的,但凡逝者中有一位家属守夜,就轮不上他们。
那时的太平间很大,没有窗,只有一排排的水泥床,床底是空的,用来夏天放冰块。周宁觉得还是冬天好,夏天全是绿头苍蝇,嗡嗡嗡地叫。那股停尸房的味道,直到今天他也没法忘掉。
第一次去时,两个孩子压根就不敢动,整夜僵直着身子,太平间正对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入夜起风,树影摇曳,稍有声响,都能惊出一身冷汗,后来,周宁就在口袋里塞了把铅笔刀,想着万一要是遇上诈尸,还能用刀保护弟弟。
渐渐的,也就麻木了。周宁清楚地知道,左边那排是男人,右边那排是女人,水泥床边,如果放一个脸盆或者塑料桶,发出“吧哒吧哒”的水声,不用想,一定是有车祸的死者,咽了气,血还在流。如果有人头上套着塑料袋,那就一定是被压扁了。
再后来,他们还会打着手电筒,一个个掀开上面的白被单。老的小的都有。
一个问题,就是从那时起,种进了周宁的心里:“人生这么短,人,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等到第二天天色破晓,外头传来家属哭天喊地的声响,两个孩子才能下班离开。出门买碗阳春面,不过几分钱。吃饱了,再蹦跶着跑去红旗街小学上学。周宁说,那时候比他们苦的人到处都是,他和弟弟能找到这样的差事,已经很知足了。
起初,这些钱还被哥哥们发现过一次,以为是母亲偏心,全都没收了。后来,受电影《鸡毛信》的启发,周宁把这些巨款装进一个玻璃瓶子,埋在医院后头那片荒郊野地的大树下,需要时再去取。有时家里没钱交房租水电,母亲一个人在晚上偷偷的哭,周宁就会取些出来,骗妈妈说是在医院替病人跑腿赚的。

母亲与周宁
而他们那个一生要强的母亲,直到去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小儿子居然就在自己工作的医院里,就在那个冷冰冰的太平间门口,做了守灵童子,整整四年。
可这样的谎言,又怎么会逃得过父亲的眼睛,12岁时,几年没回家的周世山回来了。
父亲在母亲的抱怨里得知了钱的事,严肃地找周宁谈话。
得知真相后,父亲沉默许久,再次开口,只说了句:你们还是跟我回上海,读书去吧……
03. 我的父亲是英雄
陌生的父亲,从那时开始变得亲近。
他身型高大,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很少说话,唯一话多的时候,就是偶尔讲鬼故事吓唬兄弟俩,他会说奈何桥,孟婆汤,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直到后来,周宁才知道父亲经历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九死一生,真的去鬼门关绕过许多趟。
原来,父亲真的很厉害,甚至是很多战士眼中无所不能的英雄。1955年授勋成为空军大尉,后转入海军,1962年已是海军上校,上世纪70年代,成为《人民日报》上全军学习的雷锋标兵,就连前中国海军司令刘华清到宁波视察时,也特意来家里单独接见并合影留念。。

周世山(第二排左6)与刘华清(前排左8)的合影
也是从那些报道里,周宁意外得知:在自己和弟弟食不果腹,靠着做守灵童子活下去的日子里,父亲把所有的工资一分不剩地都捐给了需要帮助的战友及军属。
两兄弟到了部队,父亲就连带他们两的粮票也捐了出去。于是,每到鱼雷队炊事员做豆腐的日子,天才破晓,厨房炊烟袅袅,就会有一对双胞胎,抗着扁担和木桶,来挑豆腐渣。满满一桶,那可是父子三人一周的伙食。
“很多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饿不死就行。“父亲总说,自己拿的不是一个人的工资。起初周宁并不理解,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连出去,活下来的只有他和另一个兵。其余全部战死沙场。
“我拿的可是一个连的工资,你说,要是他们活到现在,把我的工资平摊,每个人才拿到多少?“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眼眶微红。长满老茧的手忍不住摩挲着那些战士的照片,好像老去的只有父亲,而他们永远年轻。

周世山与战友合影
父亲死后,周宁在遗物里发现了一张香烟壳,上面记录着许多贫困战士的姓名以及寄钱的金额。应该是随手记的,却也密密麻麻。
几十年间,父亲的警卫员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每一任接班时,都会郑重地移交给老兵汇钱的重任。
04. 别了,梦里的蓝军装
如今想来,部队里的日子,应该算得上周宁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白天,兄弟俩在机场边抓鱼摸虾,晚上就背着席子睡在跑道上。路过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穿着让他眼红的蓝军装,夜深人静时,兄弟俩还会偷偷跑去替值班的哨兵站岗,只为能背一会那把沉甸甸的钢枪。

周世山
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是年少的周宁找到的,自己为什么而活的第一个答案。
偶尔,午夜梦回,他也会想起太平间门口长长的甬道,两个孩子蜷缩在两侧的椅子上,相互陪伴熬过漫漫长夜。
十年后,当两兄弟再次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蹲守在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周宁竟有了片刻的恍惚。
1979年秋天,周世山被调回宁波,成为东海舰队航空兵庄桥站站长,并荣立二等功。周宁周波则在父亲的安排下,成了下乡的知青。
这一天,听说接兵团的团长来到他们所在的村落。一心想参军的兄弟俩,就傻乎乎地蹲守在接兵团下榻的招待所门口,一连几天,用诚意打动了首长,争取到一个珍贵的名额。
父母权衡再三,考虑到弟弟有先天性斗鸡眼,若是错过,可能再难入伍。于是把机会给了周波。

周宁家还挂着浙江省人民政府颁发的“光荣之家”
周宁,等啊等,终于在1982年等到了一纸红榜,写着:“本部团以上成员子女,本人愿意,家长同意,且小于23周岁,均可报名参军。”
那一年,周宁已经是宁波第二毛纺织厂的正式职工。去找政委的时候,周宁是瞒着父亲的。周世山向来觉得他身体不好,参军会拖累部队,应该把机会让给更有需要的人。
政委一听就笑了,嘴边叼着烟,含糊地问他:别人参军是为了退伍混个编制,你都有编制了怎么还一心想要参军?
周宁嘟囔着回答:我们全家,只有我一个不是当兵的。只有我一个!
22岁的周宁终于如愿以偿,进入新兵营。可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始料未及的厄运。
体检报告上“输精管肿瘤”五个字,就像是一份命运的判决书,掐灭了他最后的军营梦。周宁的天,塌了……
05. 天边哟,有对双星
生活远比电视剧要荒诞得多,比如周宁一直无法理解,一口气吞了47颗安眠药的他为什么会活下来。照理来说,那时吞的不该是假药。他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6个战友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担架上,一路狂奔,其中就有父亲的勤务兵石头(化名),就是平时帮父亲给老兵寄钱的那个,他身上的军装真好看啊,可惜,自己再也穿不上了。
母亲说,他的毛病兴许是双胞胎发育不良造成的,弟弟的斗鸡眼,当兵后自然而然就好了。可以再等等,尽量不开刀就别开刀。
周宁回到老单位,继续上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造化弄人,6兄弟中最想要当兵的他,最后竟成了家里唯一没能参军的人。可老天爷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1988年春,宁波爆发大规模甲肝,2月,患者达4.8万人。其中就有周宁。那场病来得凶险,周宁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熬过甲肝,病痛又使肿瘤恶化,手术后,周宁失去了生育能力。
当兵的梦碎了,就连爱人,都成了奢望。
你说,人,为什么而活?
周宁还来不及找到新的答案,命运就开始向他接连出牌。
此时,弟弟周波已经成家,因为夫妻二人身体的缘故,照顾侄子的任务落到了周宁身上。那么小的孩子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突然就对周宁笑了,周宁想,或许,我该为他而活。
侄儿10岁那年,厄运再至,弟弟因公殉职。那个蜷缩在太平间门口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早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勇敢且善良的大人。几年前,弟弟从一线民警调至宁波制药厂工作,细心的他几次向厂区提出外国进口的压力容器,在操作过程中存在爆炸风险,并未引起重视。于是,他做出了军人该有的选择:把危险留给自己。每次,都让所有人出去,自己单独操作。不想,真的爆炸了,死的只有他一个。
自出生起,就像是影子一样的弟弟,就此消失在人世间。周宁看着与他相似的侄儿,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好好带大。

周宁与侄儿
结果,不到2年,印象中永远坚强的母亲,突然倒下,曾经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已是生活不能自理,其余的兄弟都已成家,各有各的难处,周宁看着照片上的母亲,明媚地笑着,再看看眼前因糖尿病晚期双目失明,单腿截肢的她,突然觉得自己该撑起这个家,于是把侄儿交给弟媳照顾,笨拙地开始学习如何照顾妈妈。
每一天,他早起后都要扶母亲起身洗漱,再伺候吃喝,此时的母亲已经很胖很胖,每一次挪动,都会折腾得周宁大汗淋漓。
因为母亲患有痔疮,排便时稍稍用力过猛就会引起痔疮周围血管破裂,造成严重损伤。周宁就细心地用手一点一点帮母亲抠出排泄物。
这一照顾就是整整十年。周宁说母亲走的时候,干干净净,没生一个褥疮,自己也算是对得起她。
母亲去世后,他在这张照片上写了一行小字:天边哟,有对双星,那是我梦里的眼睛。06. 替去世的父亲讨回公道
母亲走的第三个月,周宁一个人坐在白沙公园的长椅上,长吁一口气,望着漫天的星光,想着,或许是时候开始自己的人生了。但是一个电话,打破了他的幻想——父亲也瘫痪了。
于是,又像是轮回一样的十年。
周宁说,照顾父亲的这十年,要比照顾母亲容易得多,但也是一刻不能离身。父亲回忆往事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有了微信群,多年没见的战友都再次熟络,周世山还是老样子,只要有昔日的战士需要帮助就会慷慨解囊。石头就是其中之一。

每每家国有难,周世山还是会把自己每月的工资捐出去。
周宁一直记得他,不仅是因为他救过自己的命,还因为石头退伍后,曾给他来信,说自己即将结婚,里面放了一张石头的军装照,周宁保留了近四十年。
回信的时候,周宁打算把那条厂里发的自己舍不得用的毛毯给他寄去,作为新婚贺礼。父亲看到了,说送礼必须成双,转身就把自己那枚三等功奖章端端正正地别在了毛毯上,让周宁一并送去。回信里,父亲劝小石头说不要灰心,只要努力,日子总会好的……
可一直活在过去的父亲,并不知道,人,是会变的。
这几年,周家共给石头汇款多达9次,老先生所有的积蓄,甚至安葬费和抚恤金都被石头骗的一分不剩。法庭上,他还铮铮有词地说:我知道首长一家对钱都看的很轻,一直把钱寄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现在我也需要帮助,怎么就不能给我了。
这样令人窒息的交锋,让周宁回忆起来几度哽咽。只要想到如果死去的父亲听到这些,他就难受得整夜难眠。
这场纠纷持续了整整四年,拿到民事判决书的那天,周宁哭了,他说自己就想证明一件事:人,不能这样活。父亲做了一辈子好人,他没有错。
07.草原那头的心上人
这些年,周宁的生活好像一刻都没有停下,可他的人生,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在他32年暂停的人生里,唯一的美好,大概就是卓嘎了。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那一年,他刚从新兵营回到老单位,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一天,解放军报上的一则报道,再次点亮了他的眼睛。
照片上,草原苍茫,三个藏族姑娘背着冲锋枪,骑着骏马,在格桑花盛开的玉麦,放牧牛羊,戍守边疆。那英姿煞爽的模样,一下子就映在了周宁的心上。
他向解放军报要来了对方的通信地址,开始写去第一份挂号信,在信封上用端正的笔体写下了此后铭记半生的名字——卓嘎。
两个年轻人,隔着山长水阔,开始通信,那时的车马太慢,一来一去就要整整三个月。
等信的日子里,周宁总是幻想着,玉麦河谷里的雄鹰,雅鲁藏布江的涛声,东山顶上的暖阳,还有他梦里的姑娘。
卓嘎不会写汉字,每次都要跑到县邮政局叫邮局的人帮着回信。信里的每一句话,周宁全都记得。

周宁曾给卓嘎寄去自己的照片(右图)
藏区女多男少,像周宁这样俊朗的男孩更是少见。卓嘎说,如果你愿意来草原,我家姐妹三个,我29岁,大妹27岁,小妹25岁,你看哪个合适,可以选一个一起过日子。她有着少数民族姑娘特有的坦率与热情,明朗到周宁总情不自禁地把信读了又读。
她说,去他们那儿放牧守边是可以领工资的,56块钱一个月,马匹和枪支弹药全由公家发放。周宁可以和他们一起扛着钢枪,戍守边疆。
周宁还拿着信去给那些比他年长的战友看,他们都说,别去了,那里多冷啊,要是将来我们退伍了,都没法去那么远的地方看你。
周宁还是想去,他一心想着,和三姐妹中的一个结婚,去草原安家落户,如果此生注定不能成为一名军人,去草原做个民兵,也能扛枪守卫国土。
可收到最后一封来信的时候,周宁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刚绕过鬼门关,走上了人生最难走的独木桥,万念俱灰,决意孤身到老。
卓嘎在信里说,你要在夏秋之际来啊,从县城到我们在的地方,隔着五座高高的雪山,到了夏秋之交,雪化了,就有路了。你提前告诉我,我到时候骑马去接你。
写下信的时候,她该是多么欢喜。这些年,没有等到回信,她会不会怨他。
“我多想告诉她,我们家男孩多,跑掉我一个也没关系,我是真的想去见她……”
“如果你能联系上卓嘎,就告诉她一声,玉麦,我去不了了。这些年,她的一切我全都知道。她35岁结婚,有一儿一女,去他们那儿的隧道几年前就打通了,现在坐飞机到贡嘎机场下,就到了山南市,从县城到他们那里还要再开200公里……我就想给她打个电话啊,告诉她,我不是有意失约的。我没有骗她……”
只要一提起卓噶,白发苍苍的周宁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痴痴等信的少年郎,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她依旧是他苦涩生命里,最璀璨的光。
08.人,为什么而活

周宁的父亲母亲
樟村烈士陵园里,春风渐绿,周宁将父母葬在了一起。
“我一次性交了整整100年的管理费,工作人员都吓傻了,我说,我没有后代,就怕突然那天走了,扯皮怎么办?我用304不锈钢把他们的档案也保存在里面,那是去杭州激光打印的,永远不会烂,除非烈士陵园没有了……“
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父母,他现在就想着啊,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侄儿,催他早日结婚,自己么,就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最好是有3间泥瓦房,有满山的竹子和满园的菜,最好鸡鸭是自由的,老狗也听话,他依旧内心纯粹犹如璀璨的星河。
在找房子的路上,他还救了一个人的性命,那是2021年正月初四,新闻里,那个在冰河中勇敢救人腿脚不便的独居老人,就是你们的儿子周宁。
那人才50岁却已经是别人的爷爷了。多好啊,我告诉他,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地活。
”你说,人为什么而活?”
“我想,只要对别人还有点用处,我就不算白活。”

这一天,周宁把见义勇为证书和优待证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父母的墓前。
因为享受着它的灿烂,因为忍受着它的腐烂。
你说别追啊,又依依不舍。
所以生命啊,它苦涩如歌。
在这浩瀚星河你是什么,在她温柔眼眸的你是什么。
闪着光坠落,又依依不舍。
所以生命啊,它璀璨如歌。
作者:龚晶晶,90后,自由媒体人,独立调查人,曾任南都周刊、凤凰网首席记者。辞职后,创办公众号“明州世相”,深度挖掘历史事件及社会边缘人。出版有长篇纪实文学《向海而生:宁波1200年开放史》《追鱼》《宁波往事》等。本文首发于明州世相(微信公众号ID:Blingbling_inNB),如需转载请至公众号后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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