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柯布与中国》:人类,乃至地球,到底需要一种怎样的文明?
“我们的文明正加速自我毁灭。我们需要一些足够深刻的变化来制止文明整体性的崩溃,不能停下来,至少也得慢下来,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深刻的变革必须马上着手,我们的使命需要重新定义。”
——小约翰·柯布
“当最后一棵树枯萎,最后一条鱼被抓捕,最后一条河被污染,才会发现钱是不能吃的。”文明与野蛮相对
在西方,“文明”的概念首先出现在18世纪的法国,随后不久出现在英国和德国,并与文化的概念紧密联系。它的主要意思来自与野蛮的对比。文明与野蛮相对,此观念早已经在人们的头脑里根深蒂固。人们普遍认为,越是文明的,越是远离野蛮,就越是进步。文明代表着进步,野蛮则代表着落后。“成为文明化的(to be civilized)就是成为人(to be human)。”
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如果一个文明本身就带着自毁的因子,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急速奔向毁灭的悬崖,那么这样的文明也是进步的吗?又如某种文明,虽然缺乏所谓先进的科学技术,经济也不算发达,但能够持续,能够长久,这样的文明是否就必然是落后的呢?
看来,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下以往的文明观念,反思人类乃至整个星球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文明。
文明与城市相关
在西方历史上,文明的起源与城市密切相关。西方学者判定一个社会是否已经进入文明社会,有三个大致的指标,其中之一就是城市的出现。这就是为什么英文中的文明“Civilization”一词源于拉丁文“Civilis”,有“城市化”和“公民化”的含义。“文明”的基本含义总是同城市的崛起联系在一起。
因为城市为人所建,在那里有宏伟的建筑,有劳动的专门分工、技术的伟大创新以及政治权威的复杂结构。城市是商业中心、文化中心与政治中心。与狩猎和采集社会甚或种植/农耕社会(gardening ones)相比,城市更能体现出人类的意图,更接近当代人的生活,也更能代表该社会的文明程度。
因此,柯布博士指出:“在我们发现城市的地方,我们几乎必定谈及文明。出于实际目的,我们用文明来指代城市文化。”“‘文明’这个词主要关注城市的某些‘高级’文化成果。”
确切地说,文明即城市文明,这是西方长期盛行的看法,也可以说是主流普遍认可的文明观。
农村与城市不同,农村从荒野而来、从自然而来,它更多体现的是人对自然的适应与合作;而城市却是平地而起,是人类的另起炉灶,体现的则多是人对自然的抗拒与改造。文明与城市密切相关,意味着文明从一开始所表现的就是人与自然的渐行渐远,人不再将自身视为自然的一部分,而逐渐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是万物的尺度、万物的主人。也就是说,城市文明的背后实际体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对立。城市的胜利意味着在人与自然的斗争中,人类占了上风,成为自然的主宰。这种文明观显然从一开始就已经祸根深埋。
文明的历史:
多数人是否获益?
人从自然中脱颖而出,成为万物之灵,福兮?祸兮?文明在高歌猛进、造福人类的同时,是否也是隐患重重?事实也确实如此。几百年来,当人们歌颂文明的时候,常常忽视了文明的消极方面。“我们通常没有对这种改变的消极方面给予同样充分的重视。”
大多数人。一般情况下,古代城市中的人口很大部分由奴隶组成。正是他们建造了金字塔、寺庙和宫殿。而那些“伟大的”文明通常都是帝国,它们通过军事征伐和系统地剥削他人而建立。柯布博士的朋友、罗马俱乐部资深成员大卫·柯藤博士称这种文明为“帝国文明”,并指出:“这种体制致力于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来保护少数人的权力与财富。”
在这里,包括女性在内的大多数人的生活显然并没有随着文明的进步而受惠。柯布指出:“如果我们是根据大多数人的生活质量来判断的话,那么,这些伟大的文明就比先前的那些狩猎和采集社会更为糟糕。”
如果说,古代文明并没有使大多数人因它而受益的话,那么,现代文明是否优于古代文明,能够提高社会大多数人的生活品质呢?
工业文明是一种
内含自毁基因的文明
柯布认为,在现代世界,上面所说的文明的消极方面似乎已经有所改变,奴隶制已被废除,妇女们的公共地位也已得到很大的提升,在一些公众场合,人们已经能在某种程度上听到弱势群体的声音。但我们是否据此就可以得出结论:较之于古代文明,现代文明已变得仁慈宽厚?文明在进步、在提升?
现代文明是一种工业文明。
的确,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是非常不同的。然而,两者之间的差异与改变显然要部分地归因于工业革命。因此,现代文明不仅是城市文明,更是一种工业文明。
如果说古代文明将人分为高低等级,女性与奴隶处于社会的底层,他们的生活品质并没有随着文明的发展而获得提高的话,那么,工业革命导致的社会后果则是更为可怕的。因为不仅多数人并未从中获益,而且整个星球都遭受了不可逆的破坏。
首先,正如马克思曾经指出的那样,工业文明导致了人的异化,它将丰富的有血有肉的人异化为生产线上一个个枯燥无味的片断,人被非人化、人被机器化。人而不人,又何来生活品质的提高?这一点在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里有非常形象的体现,即工人被机器锁住,最终成为流水线上的一个部件。有活力的、能独立存在的、有充分感觉的生命在这里被降到最低程度:只要能适合机器要求的一点点生命就行了。
今天,那些高度工业化的国家的工人们的生活工作条件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提高,这要归功于马克思的理论与呼吁。但在将他们从筋疲力尽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的同时,他们又成为消费机器的一部分。总之,“人类在资本主义体系中没有一个位子,或者毌宁说,资本主义承认的只有贪婪、贪心、骄傲以及对金钱和权力的迷恋。”
其次,随着工业革命的拓展,那些曾经生活在乡村或小村落的农民失去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一无所有的他们不得不离乡背井来到城市,从而形成了大规模的城市贫民窟,那里又成为资本家任意剥削和压榨廉价劳工的“蓄水池”。“据估计,在一些比较大的城市里,多达城市总人口的1/4的人是乞丐和靠救济生活的:正是这种剩余劳动力被经典的资本主义认为健康的劳动力市场,在这种市场上,资本家可以按其自己的条件雇用工人,并且不用事先通知就可以随意解雇工人,不必考虑工人今后怎样生活或是在这样不人道的情况下城市将会怎样。巴黎警察厅长在1684年的备忘录中讲到,‘惊人的悲惨生活折磨着这个大城市的大部分人口’。约有4万至4.5万人沦为赤贫的乞丐。巴黎的这种情况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此外,随着经济全球化,资本的剥削对象不再局限于本国人民,更是拓展到资本所到之处,拓展到那些发展中国家。对那些国家的工人,资本几乎毫不关心他们的福利,从而使得他们的境遇连以前的奴隶都不如,因为“奴隶主对奴隶的健康拥有一种经济上的利益。这就为他们对奴隶的剥削设置了某种限制”
“有史以来从未有如此众多的人类生活在如此残酷而恶化的环境中,这个环境,外貌丑陋,内容低劣。东方做苦工的奴隶,雅典银矿中悲惨的囚徒,古罗马最下层的无产阶级——毫无疑问,这些阶级都知道类似的污秽环境,但过去人们从未把这种污秽环境普遍地接受为正常的生活环境,正常而又不可避免的。”
在今天,这一切都被视为正常的生活环境而被普遍接受,甚至被合法化了。
据联合国的报告,“目前有8.28亿人居住在贫民窟,这一数字还在不断上升。”
贫民窟、次贫民窟、超级贫民窟,这就是工业文明的进程。用芒福德的话说:“工业主义,19世纪的主要创造力,产生了迄今从未有过的极端恶化的城市环境。”
不仅工人们的居住环境是如此的恶劣,而且他们的工作环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工厂有如“黑暗的蜂房,叮叮,喧闹不休,满天烟雾,乌烟瘴气,一天有12小时甚至14小时都是这样,有时整天整夜都如此,矿井下奴隶般的劳动,原先是对犯罪分子的有意惩罚,但后来却变成产业工人天经地义的正常生活环境了。”
即使在今天,血汗工厂也在世界各地屡见不鲜。据报道:“2015年,《纽约时报》曾发表了一篇引起巨大轰动的长文,揭开了巨头亚马逊光鲜背后极为丑陋的一面。报道中提到,在亚马逊仓库中,员工会受到复杂电子系统的监控,以确保他们每小时包装足够的箱子。2011年,亚马逊曾因工作环境恶劣遭到抨击,宾夕法尼亚州东部一个仓库的工人因在100华氏度(约37.8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下劳作而晕倒了。”“很多亚马逊工人工资非常低。经常有媒体、政客指责亚马逊‘压榨薪水’,导致员工被迫申请国家援助,只能依赖公共援助的食品券、医疗补助或住房维持生计。”
世界银行两年一期的《贫困与共享繁荣:拼出贫困的拼图》报告称,“2015年全世界有19亿人每天生活费低于3.2美元,占人口总数的26.2%。世界人口近46%每天生活费低于5.5美元。”
总之,与古代文明一样,现代工业文明仍然没有让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获益。其原因正如柯藤博士所分析的那样,人类现今管理社会秩序的体制“本质上是过去帝国文明的残余,它在5000年前就已经存在。”
它的宗旨仍然是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来保护少数人的权力与财富,其结果必然是,“如今大多数城市定居者的生活,比不上他们史前时代的祖先过得那么令人满意”
“不论在老的或新的工人区里,那种又臭又脏的情况实在难以形容,还不及中世纪农奴住的茅屋。”
因此,柯布博士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对于文明具有优良品质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假设,至少是被夸大了。”
既然如此,我们还能说这种文明是进步的吗?
……
尽管人类文明的末日模式已经开启,但是柯布博士并没有放弃拯救人类和地球的卓绝努力,他希望所有文化、所有国家、所有人民都能投身于这一启蒙与唤醒的运动之中,以使人类能够放缓“这种自我戕害的速度”。刘易斯·芒福德指出:“我们的文明正面临着一个高度集中的、超机体的体系的无情延伸和扩张,这个系统缺乏由自治自主的一些单位组成的中心,这些中心能自行选择,进行控制,特别是能自行决定问题并作出反应。这个问题是我们未来城市文化的中心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是要建设一个更为有机的世界,这个世界将能重视所有活的有机物和人类的个性。那些愿意为形成这个有机的和有人类特性的概念而贡献力量的思想家早已在开始工作了。”
正如柯布与达利在《为了共同的福祉》一书中所指出的那样,这种新的经济学首先承认人类和自然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人是自然这个大共同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复杂丰富的内在联系。构成人类存在的各种关系不只局限于人和人的关系,还包括人与自然环境以及其他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人类的一切都与自然相关,他们之间枝枝相连、息息相通、休戚与共、共生共荣。人与自然的这种血脉相连性也包括了人与其他创造物之间的血脉相连性,人与自然的这种一体性也包括了人与其他创造物之间的一体性,它们的幸福也有助于人自身的幸福。
其次,这种经济学承认万物均有其与生俱来的固有价值,内在价值并不只局限于人类,宇宙万物也并不存在价值为零的情况。因此,宇宙万物均值得被尊重、被敬畏,而不应被剥削、被奴役,其内在价值均值得肯定、发展与丰富。不仅人是目的,万物也是目的。
本文摘自《柯布与中国》
图片授权:Pexels

柯布与中国书号:978-7-5117-4087-8
定价:68元
内容简介:
柯布博士是世界著名生态经济学家、过程哲学家、建设性后现代主义的领军人物,是一位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学者。他40余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对西式现代化的种种弊端进行深刻反思,致力于探索一条整合传统与现代优秀资源的生态文明之路,他高度肯定中国在生态文明建设的道路上不断取得的新进步。
本书意在从建设性后现代主义的视野特别是围绕着柯布博士的思考介绍这种后现代的生态文明观。具体而言,本书首先对柯布的生平及学术思想进了回顾,然后分别从后现代生态文明观、后现代生态文明经济观、后现代生态文明农业观、后现代生态文明教育观、后现代生态文明哲学观五个方面,对柯布的生态文明思想进行总结及反思。本书认为这种具有整合性和建设性的生态文明观,对于人们站在一个新的视角反思工业文明,展望和擘画一种新的文明——生态文明具有重要借鉴价值。
作者简介:
樊美筠,女,博士,重庆人,现任美国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项目主任,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部主任,《世界文化论坛报》主编,柯布生态书院院长。北京大学哲学硕士,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先后师从叶朗教授与周桂钿教授。出国前任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副主任,北京市美学会副秘书长。同时兼任华中科技大学海外研究员、广西师大、吉林师大客座教授。发表《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阐释》等专著6部,《第二次启蒙》等合著6部,在中外各著名期刊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100余篇。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
往期精彩内容:
原标题:《《柯布与中国》:人类,乃至地球,到底需要一种怎样的文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