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博物馆观察丨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下：去殖民化

国际博物馆观察丨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下）：去殖民化—正视历史和探寻未来

原作者：lohsin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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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公共博物馆开始在欧洲设立。直至十九世纪，伴随着欧洲民族国家概念和人类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兴起，各国陆陆续续建立起代表国家意识形态的国家博物馆和呈现世界文化的民族学博物馆，但其背后实则与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密不可分。

若追溯这些博物馆的藏品来源，多是侵略各殖民地或从他国掠夺得来的。譬如大英博物馆的绝大多数馆藏，其中有近年来频频被要求归还的贝宁青铜器、复活节岛摩埃石像和帕特农神庙的埃尔金石雕；德国柏林民族学博物馆曾收藏的大量克孜尔石窟壁画（现藏于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便是当时由德国探险队在克孜尔考察时揭取并带走的；还有前文提及的阿姆斯特丹热带博物馆，其藏品也都来源于荷兰曾经的殖民地。

◼ 来自阿姆斯特丹热带博物馆的几件殖民地艺术品。图片来源：Tropenmuseum

1960年初至1970年代中期在西方世界兴起了反文化运动，包含民权运动、言论自由、反战、性别平权等各种运动。其直接结果便是挑战了具有单一性特征的国族概念，开始倡导对少数族群的关注、包容以及多元文化主义。前欧洲国家殖民地的人民也在这一运动中觉醒，要求前殖民者归还其文化遗产以重塑国家和民族认同。在这种社会浪潮下，国家博物馆和民族学博物馆的角色以及其藏品来源的合法性遭受质疑并引起争议。

联合国教文科组织在这时期制订了《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这一国际公约作为响应；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于1986年制订了《国际博物馆协会博物馆职业道德准则》。1989年，由彼得·维尔戈（Peter Vergo）编辑的《新博物馆学》一书问世，提出应当更多地关注社群和社区的需求、加强博物馆与社会的联结，并强调博物馆的参与度和包容性，引发了广泛关于博物馆在社会中的角色和定位的讨论。

荷兰博物馆行业和文化部门在这些运动和讨论中一直积极响应，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更是敢为人先，早在1970年代便开始接受文物返还的申请。1978年，博物馆将荷兰于1894年在印尼龙目岛夺得的243件藏品如数归还给印度尼西亚国家博物馆；2006年，一尊毛利族纹面头颅遗骸归还至新西兰蒂帕帕国立博物馆；目前还在与苏里南政府协商归还相关文物。

世界文化博物馆的文物归还计划虽然正式始于2017年，但自2015年，阿姆斯特丹热带博物馆便率先开始去殖民化的介入，命名为“博物馆去殖民化”。这一介入主要为重新审视并批判性地思考博物馆过往的研究和立场，包括展览中对于殖民历史的呈现和对殖民地艺术品叙述阐释的措辞。

2016年，荷兰研究者乔斯·范·伯登（Jos van Beurden）出版了《将珍宝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协商殖民地文物的未来》一书。此书为荷兰博物馆行业关于去殖民化的讨论提供了新思路，也在荷兰国内引发了关于文物归还与荷兰“黄金时代”的讨论。

◼ 范·伯登先生在2012年联合阿姆斯特丹热带博物馆出版了此书—《归还文化与历史珍宝：以荷兰为例》，介绍荷兰对于殖民地艺术品的归还状况。

2018年，荷兰国立世界文化博物馆物质与文化研究中心出版了《言词攸关：文化部门遣词造句不完全指南》 一书，探讨博物馆在展签上和展陈中的所有文字性叙述应当如何措辞，以避免歧视性的词语。尤其是在处理民族学相关藏品时，要怎样才能呈现出一个中立客观的视角和立场。诸如如何界定“非西方的”，“我们”和“他们”分别都包含了谁，“黑”与“白”是恰当的肤色形容词吗？

◼《言词攸关：文化部门遣词造句不完全指南》一书封面

2019年，世界文化博物馆正式公布其《文物归还章程》。同时，物质文化中心还开展了多个关于去殖民化的专题研究与系列活动。包括《迫切议题：博物馆殖民地遗产之所有权、价值和争端》和“种族、种族主义、反种族歧视——博物馆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这些研究与讨论归根究底是在反躬自省。世界文化博物馆作为殖民主义配套装置而建立的博物馆，其立场、陈设与阐释，是否延续和助长了不平等的殖民主义意识形态，是否理论化了不同文化与种族间的不平等。这些反思不仅是博物馆亟需的，也启发着我们看待历史的视角。

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去年开幕了《阿兹特克》特展。该展是由德国斯图加特林登国家民族学博物馆、维也纳世界博物馆与荷兰国立世界文化博物馆三所民族学博物馆，联合墨西哥国家文物总局推出的巡回展。展出文物大多都是过去通过殖民手段得来，因而这场展在大获好评的同时也被抗议者们抵制着，墨西哥方亦借此机会呼吁这些博物馆能归还部分文物——这是各民族学博物馆当前的窘境。

数周前，两名墨西哥抗议者潜入维也纳世界博物馆，将馆内所有的语音导览器替换为抗议博物馆拒绝归还蒙特苏马头饰的内容。

◼ 阿兹特克文化中的蒙特苏马头饰。图片来源：维也纳世界博物馆

荷兰这边则是一片自上而下全荷去殖民化的热潮。2021年，荷兰文化机构相继推出与荷兰殖民史有关的展览，媒体和国民也积极加入到讨论中。其中包括荷兰国立博物馆首个关于奴隶制的展览，由荷兰国王开幕，讲述了十个分别来自巴西、苏里南、加勒比海地区、南非和亚洲的奴隶故事；阿姆斯特丹博物馆展出了修复后的荷兰皇家黄金马车，该辆马车因带有种族主义、殖民主义的图像却在近年仍被使用而饱受争议；荷兰国立博物馆、阿姆斯特丹博物馆、荷兰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世界文化博物馆等多家机构联合举办了“荷兰殖民史的未来”学术研讨会。

◼ 悬挂在荷兰国立博物馆建筑外侧的《奴隶》展览海报。图片来源：International Journalism - SvJ Media◼ 黄金马车上带有明显种族主义和殖民注意的装饰画。今年一月，荷兰国王宣布今后将不再使用该辆马车，并呼吁荷兰民众一起正视殖民史。图片来源：René Gerritsen-Kunst en Onderzoeksfotografie

当阿姆斯特丹博物馆的艺术总监玛格丽特·斯加芙玛可儿（Margriet Schavemaker）被问及如何看待这一浪潮时，她道：“我其实很诧异荷兰的去殖民化运动是近来才有实质性进展，这应该在很早以前就开始进行的。人们总说‘荷兰黄金时代’，但对被殖民者来说，那真的是‘黄金时代’吗？”

阿姆斯特丹博物馆还开展了另一个博物馆去殖民化活动。他们邀请当前活跃在荷兰社会的少数族裔代表乔装为十七世纪的人物，由摄影师为他们拍摄具有油画质感的肖像，装裱后与其他十七世纪的画作一同展出。同时展厅名也从“黄金时代肖像”更为“十七世纪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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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扮为十七世纪仆人的荷兰说唱歌手Typhoon。图片来源：Amsterdam Museum

◼ “十七世纪肖像展厅”内景。图片来源：@Cschallie

荷兰国立博物馆还为正在展出的七十七件隐含殖民历史的藏品增添了新标签，以提醒观众这些隐晦的信息。例如画作中的肉豆蔻是由被奴役的人收获的、妇女是被奴役后运往荷兰的；苏里南种植园的舞蹈派对图像中隐藏着关于奴隶主的批评信息；18世纪的一位法律哲学家在讲坛上宣讲的是废除奴隶制的理由。

◼ 展出在荷兰国立博物馆荣誉长廊中著名的《金杯静物画》。图片来源：Rijksmuseum

◼ 为《金杯静物画》新增的标签。主要介绍了荷兰在殖民了波奈尔后，大批奴隶从西非被运到该地去开采盐田。

拉丁语 in situ 意为“在原位”。在考古学中，它特指在遗址中发现的文物尚未被挪动的状态，也强调文物必须放在原始的环境和语境中去考察和理解。而所有从考古遗迹中被发掘然后被送进博物馆的文物实则与这一理念相悖，因为它们不仅成为了去语境化的物品，还被放入到了一个全新的、由博物馆典藏研究员和学者构建起的语境和叙事中。从殖民地抢夺的文物与艺术品，除了经历去语境化这一过程，其背后也包含了殖民史中不对等的身份、权利和控制关系。

博物馆仅能展示人类文明和社会发展中具有美感的一面吗？荷兰社会正在直面他们的历史，博物馆也试图通过创造新的叙事体系来阐释文物，给那些并不“美”的殖民史一个恰当的位置，意在建立一个更加平等和包容的社群与社区，以激发人们对过去、现在和未来更多的思考。博物馆该如何挖掘文物中隐藏的、被大众忽视的历史信息；如何为观众提供更中立和全面的视角；如何更好地诠释“人”“文化”与“历史”，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以及整个荷兰博物馆行业为我们提供了范例。

▶ 中英对照表

1.反文化运动

1960s Counterculture Movement

2.包容以及多元文化主义

Multiculturalism

3.《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

Convention on the Means of Prohibiting and Preventing the Illicit Import, Export and Transfer of Ownership of Cultural Property

4.《国际博物馆协会博物馆职业道德准则》

ICOM Code of Ethics for Museums

5.博物馆去殖民化

Decolonizing Museums

6.《言词攸关：文化部门遣词造句不完全指南》

Words Matter: An Unfinished Guide to Word Choices in the Culture Sector

7.《将珍宝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协商殖民地文物的未来》

Treasures in Trusted Hands – Negotiating the future of Colonial Cultural Objects

8.《迫切议题：博物馆殖民地遗产之所有权、价值和争端》

Pressing Matter: Ownership, Value and the Question of Colonial Heritage in Museums

9.“种族、种族主义、反种族歧视——博物馆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Race, Racism, Antiracism – What can/should museums do?”

10.联合墨西哥国家文物总局

Instituto Nacional de Antropología e Historia

11.荷兰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

NIOD Instituut voor Oorlogs-, Holocaust- en Genocidestudies

12.“荷兰殖民史的未来”学术研讨会

“The Future of the Dutch Colonial Past”

▶ 参考文献

1. Conference: Decolonize The Museum

https://framerframed.nl/en/blog/conferentie-decolonize-the-museum-conference/

2. Rijksmuseum & Slavery

https://www.rijksmuseum.nl/en/whats-on/exhibitions/rijksmuseum-and-slavery

3. UNESCO, 2020. The Netherlands: Museums confront the country’s colonial past.

https://en.unesco.org/courier/2020-4/netherlands-museums-confront-countrys-colonial-past

4. Shu-Li Wang《當代人類學博物館的轉型與議題：以荷蘭熱帶博物館的去殖民計劃為例》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28

5. 2015, Decolonising Museums L’Internationale Online（线上出版物）

https://framerframed.nl/wp-content/uploads/2015/11/Decolonising-Museums.pdf

6. Edwards, Elisabeth., Gosden, Chris. and Phillips, Ruth B. (eds), 2006. Sensible Objects: Colonialism, Museums and Material Culture. Oxford: Berg.

7. Modest, Wayne and Lelijveld, Robin (eds) 2018. Words Matter: An Unfinished Guide to Word Choices in the Culture Sector. Leiden: The National Museum of World Cultures.

4. Newton, Janice. 1988. Aborigines, Tribes and the Counterculture. Social Analysis: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nthropology 23, pp. 53-71.

8. Shaw, Anny. 2022. Mexican activists hack Viennese museum’s audioguide in protest over its ownership of the Montezuma headdress. The Art Newspaper.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2/02/24/mexican-activists-hack-viennese-museums-audioguide-in-protest-over-its-ownership-of-the-montezuma-headdress

9. Tolenaar, Robin. 2019. Return or remain? The National Museum of Ethnology in Leiden and the restitution case of the Singhasari statues from Java. (unpublished thesis:

https://hdl.handle.net/1887/73885

10. Van Beurden, Jos. 2012. Return of Cultural & Historical Treasures: The Case of the Netherlands. Amsterdam: KIT Publishers and Tropenmuseum.

11. Van Beurden, Jos. 2016. Treasures in Trusted Hands: Negotiating the Future of Colonial Cultural Objects. Leiden: Sidestone Press.

12. Vergo, Peter (ed). 1989. The New Museology. London : Reaktion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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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国际博物馆观察丨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下）：去殖民化—正视历史和探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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