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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艺术探源|天井关访古,南太行之巅的兵家必争之地
天井关位于南太行之巅,是“太行陉”的最高点,四面深壑,一途独通,所谓“兵家必争之地”。关口向南俯瞰黄河两岸,向北则连接晋东南高原,即古上党之地。关南原有三眼深泉,因此得名“天井”,今日已无处寻踪。
据说,孔子周游列国,至天井关时,遇到几个儿童在玩打仗游戏,布防设伏头头是道,孔子叹曰: “不云游四海,不知天外有天,不入晋国,不知人上有人,此地人多知,物有灵,何需我等教化。”于是,掉转马头,打道回府。这个故事不知源于何时,情节虽不靠谱,却展现了历史叙述中“真实的谎言”。或许,它表达的反而是当时山西人对于齐鲁之邦的真实仰慕。
车到晋庙铺镇,我告别了张先生,准备走到天井关。这段道路是复式车道,南来北往的车辆分道行驶,刚才如影随形的大车一下子变少了。道边的村舍清洁宁静,与绿油油的麦田相间分布,几乎有漫步欧洲乡间的错觉。经历了上午的迷路与体力透支,黄昏时分,却感到少有的精神充沛与愉悦。
天井关位于南太行之巅,是“太行陉”的最高点,四面深壑,一途独通,所谓“兵家必争之地”。关口向南俯瞰黄河两岸,向北则连接晋东南高原,即古上党之地。关南原有三眼深泉,因此得名“天井”,今日已无处寻踪。

我几乎以漫步的节奏走向天井关,走到那块熟悉的“孔子回车碑”前,才想起跋涉一天的疲劳,突然间两脚就没劲了,坐在台阶上,长久不愿起来。与4年前不同,石碑被一座碑亭罩住,碑亭右侧还新建了一个碑廊,摹刻了历代吟咏天井关的诗文。
4年前,我们开车到这里,走马观花,匆匆而去。印象最深的,是同行15岁小友为大家讲述“孔子回车”的故事。据说,孔子周游列国,至天井关时,遇到几个儿童在玩打仗游戏,布防设伏头头是道,孔子叹曰: “不云游四海,不知天外有天,不入晋国,不知人上有人,此地人多知,物有灵,何需我等教化。”于是,掉转马头,打道回府。这个故事不知源于何时,情节虽不靠谱,却展现了历史叙述中“真实的谎言”。在我看来,它表达的反而是“华夏边缘”的山西人对于文明中心——齐鲁之邦的真实仰慕,犹如现在经常流传的欧美人对中国文化肃然起敬的段子。

《史记·孔子世家》中,也讲述了“孔子回车”的故事。周敬王二十七年(前493),“周游列国”的孔子又一次失意于卫国,于是去卫西行,准备向晋国执政赵简子推销政治理想。走到黄河边,听人说,晋国贤人窦鸣犊、舜华刚被赵简子所杀,时年59岁的老夫子“临河而叹曰: ‘美哉水,洋洋乎! 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暴力相逐的世界,不会有掌权者在意他的“治世之道”,“致君尧舜上”的“中国梦”永远无法着陆了。此时,卫国都城在帝丘(今河南濮阳附近),孔子要去晋国,渡黄河处应该就在濮阳西面不远,也就是说,他刚离开卫都,就遭遇噩耗,花甲老人心灰意冷,索性南折回曲阜老家了。
按司马迁的记录,孔子根本没有来到天井关。即便孔子完成旅行,天井关也不该是经行地,因为此时晋国都城位于新田(今山西侯马),通常路线是沿黄河北岸西行,在今河南济源附近西北行,翻越王屋山到达晋西南地区,这条道路后世一般称为“轵关陉”。孔子从未到访天井关,甚至可能就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不要紧,“至圣先师”依然是最著名的天井关过客。
“孔子回车”碑附近,原有一座孔庙,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即有记载。到了宋金时代,天井关孔庙香火日盛。按照赵世瑜先生的说法,“孔子回车”故事的核心角色孔子在宋金之际被重塑和“发明”,在晋东南地区的“文化复兴”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元延祐八年 ( 1320),泽州同知刘复亭“躬率僚吏诣天井关,释奠于宣圣庙”,至治二年(1322)“复享祀孔子于天井关”,圣人的光芒普照在天井关上。
史籍中,第一次明确记载“天井关”是在汉成帝阳朔三年(前22),“秋,关东大水,流民欲入函谷、天井、壶口、五阮关者,勿苛留。遣谏大夫博士分行视”。这是西汉末年黄河下游地区连年水患的一次,从今河北中部(五阮关)一直到今河南西部(函谷关),难民几乎遍及整个华北平原。
根据辛德勇老师的研究,汉武帝时期, 推出名为“广关”布防方略。将传统的“关中”区域扩大化,关中区域北部, 从以临晋关为标志的黄河一线, 向东推进至太行山一线;区域中部,从旧函谷关(位于今河南灵宝)向东推进至新函谷关(位于今河南新安)一线。这样就将洛阳和太行山以西地区(即今山西省中南部)划入“关中”, 大大增强了西汉政府依托关中控制关东这一基本治国方略的效力。从这时起,天井关与其北方的五阮关(位于今河北易县)、壶关(位于今山西黎城)及南方的新函谷关等关口连成一道防线,成为畿辅地区与华北平原的分野,战略价值变得尤为重要。在常平时期,天井关关禁森严,通行者必须有专门证书,关吏残酷凶狠。但大灾之年,当政府无力救济时,关口的难民越聚越多,就有酿成民变的可能。

那一年秋天,关吏得到命令,允许难民北过天井关,流移到晋东南地区乞食。不知有多少虚弱的难民扶老携幼走过天井关,对于传统的历史叙述者而言,他们存在的意义只在于证实一道诏令,他们只是帝国的麻烦,甚至不会化成一组数字,给今日研究者带来“计量史学”的便利。只能大致推想,这群没有面孔的过客多来自邻近的河内郡、东郡与陈留郡,也就是今河南省北部及东北部地区。他们多数应该是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民,也许有一部分是地主庄园里的依附客,因为庄园被毁而脱离主人的控制。
那些走过天井关的难民,未来是什么样的命运呢?历史当然没有记载。西汉末年,晋东南地区的开发程度与可耕地数量,无法支撑过多的难民,难民与土著的资源冲突不会少见,这定会减少难民的人数。相当多的人,应该是无声无息地死去,多少夫妻生离死别,老人与孩子则更容易倒毙在路上,一定还会伴随着可怕的瘟疫……也许,还有人相食,这是汉代不多的残留史料中的常见记录。活下来的难民,一部分回到家园,一部分可能入籍当地或继续漂移。然后,他们和子孙继续面对一波又一波水患的侵袭,以及正在加速的体制腐烂。直到三十多年后,怒吼的黄河几次改道,“民人流亡,百无一在”,终于酿成新莽时代的全国性暴乱,强悍的难民铤而走险,更多难民则成为转型时代的无名祭品。

同时代大儒刘歆在《遂初赋》中有“驰太行之严防兮,入天井之乔关”的文句。据考证,刘歆“为众儒所讪”,“徙守五原(今内蒙古包头)”,在哀帝建平二年(前5)路过天井关。作为宗室之胄,他当然不会像难民一样“筚路蓝缕”。然而只需等待28年,殊途同归的命运就会降临。这位新莽时代的“国师”,一如那些绝望的流离者,在末世的烈火中灰飞烟灭。
新莽政权的灭亡并不意味着动乱的结束,弥漫全国的分崩离析正走向高潮,天井关开始见证“城头变幻大王旗”。建武元年(25),刘玄与刘秀两股政治力量展开最后决战。此时刘玄于长安称帝,并接收了新莽残部;刘秀的西征军在邓禹率领下已经占领河东(今山西运城地区),即将西渡黄河,挺进长安;而洛阳及天井关以北的上党郡(即晋东南地区)还在刘玄控制下,分别由舞阴王李轶、大司马朱鲔和上党太守田邑镇守,成为邓禹西征军背后的利刃。夺下天井关,占领上党郡,就可以隔断刘玄东西两路的军事力量,并连结起聚集于太行山以东的刘秀主力部队。
天井关的争夺以“反间计”开场,刘秀麾下的孟津将军冯异与李轶私下达成“默契”,“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而李轶“闭门不救”,被朱鲔刺杀。刘秀随即派野王令王梁北守天井关,阻击朱鲔的进攻,但天井关还是回到上党太守田邑的控制下。刘秀占领洛阳后,又“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战事焦灼之际,刘延抓获田邑“母弟妻子”,作为人质。田邑听说长安内乱,刘玄被赤眉军所杀,才不得不献关投降。此时,邓禹的“西征军”已经渡过黄河,“河山之险”为刘秀所控,西汉末年的大动乱开始出现清晰的走向。而历史的路标,是天井关内外堆积成塔的尸骸。

田邑献关500年后,更为残酷的屠戮在天井关内上演。北魏末年“六镇之乱”引发的嗜血狂欢,在永安三年(530)愈演愈烈。先是秀容郡(属于今山西忻州地区)领民酋长尔朱荣率领契胡牧民与六镇镇民南下,在洛阳城外的黄河南岸屠杀了胡太后、幼帝元钊,以及朝中大臣2000 余人,酿成骇人听闻的“河阴之变”(发生于528年)。两年后,尔朱荣被孝庄帝暗杀;从子尔朱世隆率余部北归晋阳(今山西太原)“霸府”,突破天井关后包围建州(今晋城市),“刺史陆希质闭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杀城中人无遗类,以肆其忿”。
尔朱世隆的屠城并非孤立事件,有学者曾统计,魏晋南北朝时代,仅“正史”记录的“屠城”事件就有47次,一共屠灭了70多座城池。腥风血雨,被于中国。有时,单纯的杀戮并不能平息屠城者的愤怒,变态的将士就尽力增加受害者的痛苦。因一句“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而将理想主义形象烙印“青史”的将军宗悫,大明三年(459)与沈庆之攻下叛乱的广陵城(今江苏扬州),其后大肆屠城,“城内男女道俗,枭斩靡遗”,而“宗悫偏用虐刑,先刳肠决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创,然后方加以刀锯”,几乎看不到一点人性的遗留。尔朱世隆的屠城细节并未被记录下来,然而参照“河阴之变”的残酷,真实的景象只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晚唐诗人韦庄曾咏《天井关》:“太行山上云深处,谁向云中筑女墙。短绠讵能垂玉甃,缭垣何用学金汤。劚开岚翠为高垒,截断云霞作巨防。守吏不教飞鸟过,赤眉何路到吾乡。”韦庄的浪漫情怀与雄关古道相逢,想起800多年前的赤眉军,却遗忘了同代人的穷凶极恶。
唐会昌三年(843),昭义军(控制今山西长治、晋城地区与河北邯郸、邢台地区)牙内都知兵马使刘稹抗拒朝命,擅为留后,天井关内外又一次剑拔弩张。昭义军的背后是百年来保持半独立状态的“河北三镇”,唐武宗与主政者李德裕不想刺激他们的对立情绪,于是采纳了诗人杜牧的进言,“使河阳万人为垒,窒天井之口”,只从正面进攻昭义叛军。河阳(今河南沁阳)节度使王茂元率军先发,在天井关连战不利;忠武节度使王宰继之而进,“九战拔天井关”,并一鼓作气平定刘稹叛军,结束了唐代历史上最后一次旧式藩镇之乱。

2006年,王宰的墓志在洛阳出土,志文共2310字。关于天井关之战,墓志有更详细的记录。志文描绘了天井关的险要地势,“贼垒皆坐天井关,在太行山顶上,寇埰星联,建瓴之势,万夫莫仰”;也解释了此战对于昭义平叛的决定性意义,“天井下临高平郡,俯视如蚁……自是,狡穴妖巢不复自守,明年诸城尽降”。同时也可看出,战事异常焦灼,“河阳节度使王茂元屯兵天井下,连战不捷,疾悸求解……贼恃险凭固,聚食持久,坐待师老,冀缓灵诛……自春涉夏,军士饮山泉,寝蒿艾,及秋大疫,太行峻险,餫军多阻”。而对于战斗场面,志文也有细节描述,“贼众霄溃惊蹂,自投山谷死者不可胜计,杀伤略尽……走尘炊烟,无所逃隐,贼众游骑投砾可及”。昭义叛军仓皇奔逃的末日惨象,如在眼前;而在这样残酷的拉锯战中,王宰军队以及泽州平民的伤亡,也一定难以计数。只是,在“正史”的叙述中,芸芸众生的苦难与哀鸣,总是被时代“英雄”的“欢乐颂”所屏蔽。
今日的天井关村已难觅古战场痕迹。与4年前一样,即便是清明时节,人也很少,石板铺就的“脊椎式”古街蜿蜒在两排寂寥的青砖民居间,仿佛为拍摄旧时代电影而搭设的布景地。“天井关”三字高悬在过街楼的南墙上,北墙则木门深锁,显然久无人至,它的主人也许正在某座城市打工吧。

夜色更浓了,一位中年人走过来,很热心地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晋城。他向旁边一指,“那个面包车要回晋城,可以带你一段”。车上是一家人,家在天井关,平常在晋城工作,今天回来扫墓,连夜返城。男女主人有些沉默寡言,路上交谈并不多,只知道他们大概在晋城做小旅馆生意。他们把我一直送到晋城高都大酒店,全程约25公里,只收十元钱,我有些过意不去,坚持多给了些。从太行山南的河南常平村,到太行山顶的山西天井关村,我遇到的村民都质朴、和善,这种感受,也曾出现在去年“走向金莲川”的旅途上。我不知道是否自己比较幸运,在“金戈铁马”暂时休憩的古战场,不时沐浴醇厚的古风。也许,更可能的是,在太行山上,他们与我,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与自己的自然本性不期而遇。
蒙古太宗十年(1238),49岁的大诗人元好问终于踏上返乡之路。6年前,汴京(今河南开封)陷落,金朝灭亡,元好问成了蒙古兵的俘虏,被押解出京。他先是囚禁在山东聊城,后来辗转于东平府(大致相当于今聊城地区)各处,备尝困厄之楚,所谓“潦倒本无明日计,往来空置六年家”,“十年弄笔文昌府,争信中朝有楚囚”。好在他逐渐与蒙古的汉军首领严实、赵天锡搭上关系,获准返回秀容老家,也就是700年前尔朱氏家族的故乡。从山东走向秀容,天井关是必经之地,走过天井关,就意味着回到了阔别经年的老家山西。此时的诗人,已不是昔日吟咏“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不羁少年,而被岁月打磨成“渐稀头上发,别换镜中人”的落魄书生。天井关前,二十年往事奔来眼底:
石磴盘盘积如铁,牛领成创马蹄穴。
老天与世不相关,玄圣栖栖此回辙。
二十年前走大梁,当时尘土困名场。
山头千尺枯松树,又见单车下太行。
自笑道涂头白了,依然直北有羊肠。
往事不要再提,前路依旧崎岖。
作者系国家博物馆策展人,本文原题为《天井关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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