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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光:“做非虚构”,要有面对现实的孤勇和“利他心”
原创 王磊光 文学报
多年前的春节,还在读博的青年学子王磊光因一篇返乡笔记《一位博士生的返乡笔记:近年情更怯,春节回家看什么》在社交媒体引发热议而被更多人认识。毕业后,他进入高校成为青年教师,继续关注文化研究与创意写作的实践,结合社会现实写下文章著作,与学生交流互动。
在本报他曾多次讲述自己不断成熟的文学观念,在题为《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一文中,他表示,“文本(文学的、社会的)阅读、文学创作、文学批评、文化批评四者是可以在同一条线上展开的,线的一头牵着学生的心灵和感觉,另一头穿过文本的肌理,指向活的精神和生动的历史现实。我在大学里开设的所有课程,也都是围绕这四者,或者说沿着这一条线而展开的。”近期,他将非虚构课程上的学生作品集纳成一本新书《做非虚构》即将出版,在这篇序言中,他分享了自己在实际教学中面对做非虚构的难度和挑战。
做非虚构 文 / 王磊光我现在是越来越少地使用“非虚构写作”这个词了,而更多地使用“做非虚构”。在这里,“做非虚构”不是作为一个动宾短语存在,而是一个概念。是一项观念、一种行动、一整套过程。借用某部名著的开头,“做非虚构”是“非虚构”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是它的灵魂、它的罪恶。其重要性和意义,譬如“做文化研究”之于“文化研究”。
首先是观念的转变。葛兰西曾指出:“把内容单单理解为对一定的环境的选择,这是很不够的。对内容来说,带根本意义的乃是作家和整整一代人对这个环境的态度。惟独这态度决定整个一代人和一个时代的文化,并进而决定文化的风格。”作家对于当时的社会生活和人民大众的态度,是文学内容的根本意义所在。非虚构当然貌似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但是非虚构之所以具有巨大潜能,形成写作潮流,甚至成为文类,就在于它的初心能够突破“表达自我”的写作观念,契合宇宙的本心,也就是利他心、为他心。非虚构写作者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用描写和记录的方式来让读者“看见”,并力图把个体的“看见”变成公共热议。所以,理解做非虚构的观念取向,即非虚构作家对于现实和人的态度,以及因此而提出的有待解决的难题,是理解非虚构如何成为它自己的关键。
没有这种观念的转变,你就不可能走出你自己,走出你的小家庭,走出你的日益同质化、阶层化的亲友圈。想一想,五四知识分子之厉害,恰恰就在于“背叛”——他们大多数人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就是地主豪富,至少是小康之家,但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出身,转而投身于民族和人民的前程当中。然而,随着非虚构的影响迅速扩大,做非虚构越来越普遍地忘记它的本心,变成众多写作者和新旧媒介“为我”的手段,这样的写作势必走向虚假,丧失生命力。做非虚构必须是一种远远大于写作本身的文学行动。非虚构写作者可以是现实的亲历者、参与者,也可以是旁观者,还可以是事后的追踪者。不管作为哪种角色,最要紧的,就是通过行动回到现场,眼睛向下看,走进对象的内部。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感同身受”;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触摸写作对象的内核和内在逻辑。
做非虚构要求对现实进行正面强攻,这种行动通常不是一次可以完成的,而是需要经过反复调查和研究,要经过仔细梳理和辨析。像那些由外在力量组织起来的集体行动,一大群人拿着本子、录音笔围绕一个对象进行的采访,这些行动虽然也是行动,但是离做非虚构的行动要求,差得不知道有多么远。做非虚构的行动,也不仅仅发生于写作行为开始之前,在写作的过程中,在成品的修改过程中,都离不开这种行动。甚至,在作品发表之后,有良知的写作者依然要保持对于写作对象的关心,并有可能因此而拓展或修正他前期的写作。所以,做非虚构需要有一点孤胆英雄的气质。
然后才是写作。做非虚构进入到写作阶段,依然需要葆有一种大无畏的勇气。我给三届本科生开设过“非虚构写作工坊”的课程,必读文本之一就是《中国在梁庄》。我对学生说:越是读《中国在梁庄》,越让我佩服的地方不在于它的内容多么真实和残酷,也不在于它的形式或思想在当时多么具有先锋性,而在于这些内容、形式和思想背后那种不担心成为家乡“最不受欢迎的人”的勇气。很多时候,对于写作者来说,直面伦理,需要更大的勇敢。
《中国在梁庄》插图同时也要明白,有了一手材料和写作的勇气,并不能保证能够写出真实,完全有可能写得像小说或四不像,最可能写成常规散文。同样是“写真实”的文体,常规散文相对于小说,是非虚构性的,但是相对于非虚构,它又充满了虚构性。在非虚构的写作中,如何达成“非虚构契约”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因素。非虚构之为“非”虚构,即它的真实性的确立,其实是不可能依赖于每位读者都能亲自深入现场去检验。非虚构的真实性,既是作者的预求,又是在叙事中生成的。真正认识非虚构,不能缺乏“叙事学”的视角。在文本呈现上,非虚构须具备两个显在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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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与虚构叙事不同,在非虚构叙事中,作者和叙事者是完全合一的,在有些个人亲历性的纪实中,甚至表现为作者、叙事者和人物三者的合一。这种叙事形式,是作者在用一种不同于虚构创作的“非虚构思维框架”来叙述故事,并在无形中建构起了读者对于作者的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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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作者在叙述中,要有意识地用不同方式来呈现故事的真实性,甚至直接宣称自己所写都是真实的,以此来向读者做出承诺。以上两方面,可称之为“非虚构契约”。
做非虚构之难,就在于它不仅仅是 “写”,而是一整个“做”的过程。所以我们的“非虚构写作工坊”课程跨度非常长,一般从每年的六月份就开始准备,学生在暑假期间选择好对象进行调查,并用纪实性的文字记录下调查内容和过程(不管这份记录像不像非虚构,关键是材料和情感的积累);在秋季学期前三周完成正式的初稿,并将其中的部分作品作为样本拿到班级公开讨论,同时,在课程学习的过程中,每位同学都要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反复修改;这还不够,在寒假期间,每位同学还要尽可能再次回到写作对象那里,为完善作品而进行再调研、再修改,直至定稿。
做非虚构,尽管非常不易,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回报就一定是丰厚的。有一点非常残酷:千辛万苦获得的材料,往往只能使用一次。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摄图网
原标题:《王磊光:“做非虚构”,要有面对现实的孤勇和“利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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