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心耳神意”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收录于话题 #邯郸夏说红楼 28个

作者

邯郸夏

第七十七回，王夫人亲自到怡红院阅人。晴雯出去后，四儿处有一段话：

“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

不得不说，作者的词汇量太丰富了。“心耳神意”，很多读者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个词。我就总是记不住，总说成“心神耳意”，基本上是每用一回都要去翻书。

但记不住原词，不影响正确理解它的意思。这“心耳神意”没那么高深，说白了就是人的心思和注意力。王夫人这话，无非是说：我人虽不常过来，却时时操着这里的心呢。

这是一个当娘的最朴素的情感，也是最常挂在嘴边的话。而在某些读者眼中，这竟然成了怡红院内部有人告密的有力证据，说是王夫人在宝玉身边安插了眼线儿。这实在是典型的阴谋论，宫斗剧思维。

可如果没有眼线儿，那私密之话如何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的？袭人跟宝玉的对话，说得很清楚：

“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

怡红院里没有秘密。碧痕打发宝玉洗了两三个时辰的澡，地上水淹了桌子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这都能被这些女孩子们当笑话笑上好几天。读者对这事都八卦了多少年，倘或让王夫人知道又该会怎么想？如果以这个为由把碧痕撵出去，那又是谁告的密呢？

至于：

“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这纯粹是宝玉强词夺理。首先，王夫人并没有挑出人人的不是，挑的就只是晴雯、四儿、芳官三个。再者，王夫人临去时，也给袭人等撂下了狠话：

“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

王夫人当然不可能把宝玉身边的人全部撵走，处罚也是分等级的。如果说对晴雯几个是开除公职，那对袭人等怎么也算是严重警告了。

心理学上说，人们大多数只对有安全度的人发脾气。每个人都有一个毛病，越是喜欢谁，越爱欺负谁。因为在那个安全度之内，你潜意识里知道对方不会离开你。

宝玉在他娘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王夫人去后，回来就在袭人身上撒气，大概也是这种心理。胡闹是一种依赖。

至于到底是谁告的晴雯的状，第七十四回一大段文字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就是王善保家的进谗。说到这里，不得不佩服王善保家的高超的告状技巧，可谓是句句击中晴雯要害。

我总觉得，这就像是名人的肖像漫画，有些夸张有些丑化，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画的是谁。脂批说：

活画晴雯出来。可知已前知晴雯必应遭妒者，可怜可伤竟死矣。

聪明过顶的晴雯，平白无故被王夫人叫来劈头盖脸挨一顿臭骂，心内诧异，便知是有人暗算了自己。

第七十七回作者再次交代：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

这里说的，自然是王夫人身边的人见晴雯被告倒了，也趁机告了四儿、芳官等人。告状肯定是要有证据的，不能空口说白话。四儿说同日生就是夫妻，芳官治倒干娘、撺掇宝玉要柳五儿，便是呈堂证供。王夫人见晴雯第一句话就骂：

“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其实她连晴雯是谁都弄不清，能知道晴雯干了什么事？无非是震慑一下子而已。若真讲事实，别的都不用说，仅晴雯让宝玉装病、闹得阖府鸡飞狗跳，撵出去就不冤她。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五儿托芳官儿进怡红院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儿，连角门上的小幺儿都早已知道了，开口便是：

“姐姐有了好地方……单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都有内线儿，更何况婆子们，你说还有什么事传不出去的？小幺儿内线儿之说，当然是玩笑话，但扯闲话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总还是有的。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晴雯不也说过彩云偷玫瑰露给贾环的事吗？晴粉对此从来都是选择性无视，而抓住袭人说未见黛玉动针线不放。

宝玉不知道内情，他疑惑袭人等人也是情有可原，但作为有上帝视角的读者，却也被宝玉牵着鼻子走，置如此明白的文本表述于不顾，一口咬定是袭人告了晴雯的状，就实在难以理解了。

袭人是怡红院的实际管理者。任何一个下属出事，她都要承担领导责任。袭人完全可以堂堂正正行使她对怡红院的管理权，没必要玩阴的，背后去与王夫人做交易。

王夫人亲临怡红院阅人，我认为恰恰是对袭人管理工作的不满意，所以第一个先从袭人开始。享受着姨娘待遇的袭人，被王夫人当丫头头目第一个查阅，这无论如何对于袭人都是一种屈辱。王夫人去后，袭人在房中独自垂泪，也正是这个原因。

有人说王夫人查袭人是演戏给别人看，反正我是没见过一边宣扬“这里有我的内线儿”、一边又给内线儿打掩护的。公然宣称“你们这里有我安插的眼线儿”，这王夫人得有多天真！

王夫人自己不大来怡红院，是对袭人放心。我倒觉得，是袭人辜负了王夫人对她的信任与托付，没把宝玉身边的丫头管理好，被人说了闲话。这里实在是为后回袭人被撵埋下了伏笔。

别的不说，仅让王夫人眼中妖精似的晴雯，代替自己在宝玉屋里上夜，王夫人知道了就不会饶过袭人。

进言时，袭人就说：

“二爷设若被人哼出一声不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岂不完了？”

七十七回也明确交代：

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儿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这是把怡红院的丫头全告了。也就是说，袭人对怡红院的管理是不称职的。所以，王夫人决意过完年后让宝玉搬出园子，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

我一直觉得袭人说的有谶语性质：

“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联系进言时王夫人说的：

“难为你成全我们娘儿两个的声名体面……你今日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他，就是保全了我。”

可见，袭人应该是家宅内斗的牺牲品，是因为宝玉不听劝阻招致声名受损，王夫人为了保全自己和宝玉，亲手把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袭人赶了出去。这也正是脂批在袭人判词处说的“骂死宝玉，却是自悔”的用意。而袭人忍辱背屈，嫁蒋玉菡后又供养落难的宝玉夫妇，这才能称得上“花袭人有始有终”。

告密、眼线儿之说，生生把红楼拉入了“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的俗套。

原标题：《王夫人的“心耳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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