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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爱书人,如何回答“这么多书都看完了吗”这种问题?

2022-04-04 17: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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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叶克飞 欧洲价值 

一个有很多书也爱读书的人,该如何回应“这么多书都看完了吗”这样的问题?翁贝托·埃科(我其实更习惯艾柯这个译法)给出了答案:

“有一种庸俗的震撼,很多跟我一样拥有数量可观的藏书的人都会遇到。进到我家里,一眼就能看到书架,因为家里除了书也没有别的了。于是客人一进门就会说:‘好多书啊,您都读过吗?’刚开始,我觉得这是一些不怎么接触书籍的人说的,他们只习惯于看到摆着五本侦探小说、一套儿儿童版百科全书的书架。

但后来我发现,这样的话,一些我确信很有文化的人也会说出来。可以说,这些人对书架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他们觉得,书架是放看过的书的地方,而不是用于工作的资料库。

我觉得,面对这么多书,任何人都会充满求知欲,所以难免会提出这个问题,这表达了他们的焦灼和懊悔。问题是,当有人拿我的名字开涮时,我顶多一笑了之,客气的话还可以说句‘好有趣!’但关于书的问题是需要回答的,尽管这时你面部肌肉僵硬,冷汗沿着脊椎骨流下来,我有一次用轻蔑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些书我都没看过,要不然把它们摆在这里干什么?’但这个回答很危险,会引发一系列自然的反应:‘那你看过的书都放哪儿呢?’罗伯托·雷迪的回答要好一些:‘先生,我看过的书比这多多了,简直放不下。’这会让提问的人呆若木鸡,对你肃然起敬,但我觉得这个回答太残忍了,也会让人不安。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这是我下个月之内要看的,其他书我都放在学校。’这个回答一方面暗示你阅读量极大,另一方面会让来客提前告辞。”

这段文字出自埃科的《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一书。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这个新译本感觉文雅一些,不过具体到其中的这一篇目,我倒是更喜欢旧版的简单直接:

“第二种庸俗的震撼,很多跟我相同处境的人都会碰到——那就是,一般拥有相当可观藏书量的人(比如我吧,我的书已经多到任何走进我房子的人都会第一个注意到,事实上它们早就占据了所有空间),当他们家来客人的时候,那些人一走进门就例行公事地说:‘哟!好多书啊!请问你都读过了吗?’最初我还以为,典型不读书的文盲才会问这种问题,此种人家里照例只有两排书,包括五本平装本简易世界名著和分期付款购买的儿童大百科全书。

但经验告诉我,很多我们以为还有点文化水准的人也会说这种话!他们仍旧认为,书架不过是个装已读文本的储物架,图书馆在他们心目中可谓是个仓库。每当有人说:‘艾柯吗?你的名字不就是人云亦云吗?’你可以一笑置之,如果你力求表现得很客气,充其量也只要说:‘啊哈哈哈,这个笑话好好笑哦。’但当你非回答那个有关藏书的问题不可时,你则会觉得面部黑线齐出,下颚坚挺僵硬,大量冷汗沿脊椎流泻而下。

一般来说。过去我都用一种轻蔑、嘲讽的口吻回答:‘这个么,其实我一本都没读过呢,否则我干吗把它们堆在这儿呀。’但这么作答很危险,因为他显然会招来那些进一步的自以为是的追问甚至深问:‘那么你读完的书又放在哪儿呢?’经典的答案是罗伯托·雷迪常说的那句:‘那些读完的么?因为这里放不下,就都放到撒哈拉沙漠去了。’基本上这会震慑住对手,让他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个人觉得未免太残忍了,而且会把人吓呆。

现在我都采取先封后杀的击剑招式:‘哦,这些只是我本月底前要读完的书,其他都放我办公室里了。’这种答案一方面按时了某种无限广大的阅读计划,另一方面的潜台词则是:‘我很忙,你可以滚蛋了。’”

相比“会让来客提前告辞”,“我很忙,你可以滚蛋了”真是许多时候的心里话。

2016年去世的翁贝托•埃科顶着无数头衔:欧洲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小说家、符号学家、美学家、史学家、哲学家。作为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作家,他的小品文中最著名的便是《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

书名:《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

作者:[意] 翁贝托·埃科

译者:陈英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3月

这本非典型生活指南极具妙趣,它提出了一系列问题并给出了属于埃科的答案,比如如何度过有意义的假期,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如何避免谈论足球,如何在美国坐火车,如何谈论动物,甚至,如何成为马耳他骑士……

很多人都很喜欢幽默这个词,但又刻意强调温和。可是说实话,幽默与温和在很多时候无法兼得,埃科就是一个例子,他的肆意幽默,总是带着尖刻的一面。

比如说到科技,他写道:

“革命性新发明一旦得到普及,就变得没法用了。科学技术都有民主倾向,会给所有人提供同样的便利,但只有富人用得起时,才行得通。当穷人也开始使用这些科技产品,就会出现问题。以前我们坐火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要两个小时,后来汽车出现了,一个小时就能到达。刚开始汽车非常昂贵,但后来当大部分人都买得起汽车了,路上就开始塞车,坐火车反而更快了。想象一下事情有多荒唐,在汽车时代呼吁大家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旅客只要接受自己是平民百姓,反倒会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更早到达目的地。”

又比如说到手机:

“把手机当成权力的象征拿出来炫耀会适得其反,这简直是在向所有人宣布:自己是个没指望的打杂的,谁都得罪不起,一听到电话马上就要立正站好,即使是正在做爱,也不能错过总经理的来电。他们为了生存,要日日夜夜地追踪债权人,甚至在女儿的第一次圣礼上也会因为一张空头支票被银行追债。”

也许你会觉得在几乎人人都有智能手机的时代,这篇文章有点夸张,谁还这么在意手机呢?那么请留意书中文字的写作时间,它们基本诞生于1988年到1990年间,那时候,手机真的是稀罕东西,就像二十多年前,一个拥有“大哥大”的中国人也有很大几率当街显摆一样。同样,埃科对当时那些功能繁多的手表也报以批评态度,如果被他看到如今的各种智能手表,指不定如何嘲讽呢。

这本书可以从任何一页读起,生活中的各种无可奈何,埃科都给出了戏谑的答案。这种感觉与读埃科的小说完全不同,后者以一个历史冷门问题为切入,以此开启知识迷宫,把小说写成了厚重的论文。而《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则专注于日常琐碎,见到啥社会问题就尖刻几句。

与书名同题的那篇文字,讲述着一丝不苟导致的怪诞。埃科住进一间以电脑为唯一沟通方式的酒店,结果,他将冰箱里的酒水零食搬出来,把一条熏三文鱼放进冰箱,结果晚上回来,发现三文鱼被“请”出冰箱,酒水重新放回去。如此反复两次,三文鱼变臭,而埃科也“消费”了酒店冰箱里的双倍酒水和零食,成了人尽皆知的“大酒鬼”。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隐喻,酒店是社会的缩影,当人们自以为一丝不苟的程序无所不能时,世界却因此闹出无数笑话。这种“程序”也不仅仅指电脑乃至科技,更是指向各种制度。

这种对世事的嘲弄,尖刻却不失深刻,也让写作变得真实。

当然,这样写作需要一点坚持和自信,看不起别人也未必是坏事。毕竟,正如埃科所写:

“作者通常都是为其他作家写作,而业余作者则视为邻居或村里的邮递员写作,他担心(通常他的担心都毫无道理)这些读者看不懂他们在写什么,或者说无法原谅他的大胆。”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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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个爱书人,如何回答“这么多书都看完了吗”这种愚蠢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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