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的时代

原创 翟杨 搜狐城市

2008年北京奥运前夕，为推广即将投用的500余辆奥运新能源汽车，时任中国科技部部长的万钢，特地在交车仪式现场驾车示范。

同时间，税收新规大幅提高了大排量汽车消费税率，而有关国家即将出台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的传闻开始不胫而走。

奥运“秀场”、税率调整、补贴传闻，一张有关新能源的时代大幕隐隐拉开。

也是在2008年，为招商引资考核目标奔波忙碌的宁德当地官员，终于以乡情打动了曾毓群回乡创业。

而在未来十年，押中了新能源动力电池方向，赌对了三元锂电池技术路线的曾毓群一手建造了万亿“电池帝国”——宁德时代。

而宁德则从贫瘠之地摇身一变成为“锂电之都”，在中国城市经济竞赛中站稳了脚跟。

在这场新能源时代盛宴里，曾毓群与宁德，宾主尽欢。

信奉区域竞争造就中国经济奇迹的经济学家张五常，将招商员视为地区经济竞赛中的重要角色。

据其描述，为寻求投资者，一个三十万人口的县往往有五百个招商员。当一个招商集会在某城市举行的消息传出，无数的县干部会闻风而至。

21世纪初，招商引资成为各地发展经济必不可少的手段，渴求经济突破的闽东小城宁德，也将招商任务分派给每一位区领导以作考核。

时任宁德市蕉城区政协主席的钟家尧，当时的主要工作内容就包括交友、联谊、团结工商联在内的各界人士，为宁德招商引资。

他回忆，那些年，在招商部门盛情邀请下，一批批客商前来考察，随后留下一份份意向书，但除少部分落地生根、小打小闹外，大部分客商都因宁德落后的交通条件和整体环境“黄鹤一去不复返”。没有大的、好的工业项目，区财政捉襟见肘，甚至寅吃卯粮，发展举步维艰。

一次偶然的交谈，钟家尧得知一个叫曾毓群的年轻人正带着一帮宁德老乡在东莞打拼，做的是电池生意，很有前景。

钟家尧曾在曾毓群出生的乡镇担任镇长，与曾父相识，于是，2004年12月，他带队前往东莞游说，希望曾毓群回宁德办个分厂，带动家乡发展。

钟家尧第一次率队到东莞与新能源管理层曾毓群等合影/大梦蕉城

宁德官员发出的邀约没能打动曾毓群。

当时，他创办的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文简称“ATL”）主营消费类电池，已经拿下包括苹果在内多个知名厂商的订单。

曾毓群认为宁德当时的条件还不成熟，交通不便，教育、医疗不足，并且企业技术力量大多是外籍专家，宁德没有外文报纸、电视，恐怕呆不住。

随后几年间，宁德市、区两级政府官员多次到东莞拜访，直至闽粤高速通车、温福铁路运营在即的2008年，宁德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ATL将部分产能转移至宁德。

宁德也在政策上给予了充分“诚意”。东侨经济技术开发区经济和发展局提供的一份数据显示，为引进ATL，宁德提供了包括土地优惠、实行高级人才个人所得税减免、企业税收返回、帮助企业招工、完善路网基础设备等配套措施。

那时，宁德当地政府认为曾毓群带来的产值也就两三个亿元的规模，谁也没能预料日后那个市值万亿的“电池帝国”。

2009年，中国政府决定扶持新能源汽车发展，并提供大规模财政补贴。此后数年，在政策和资金的催化下，新能源汽车赛道空前拥挤。

那些年，在各种新能源汽车行业活动上，有一群人积极地和大家交换名片，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挂着“局长”、“主任”等光鲜亮丽的头衔，态度却热情而亲切，他们是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人员。

地方政府招商投资热潮背后，暗藏着欲借新能源汽车产业“弯道超车”的竞赛逻辑。新能源汽车成了那些渴求在产业发展上一跃翻身的中小型城市迫切想要抓住的风口。

于是，它们当中不少选择了高投入、高回报的整车制造产业，试图举全市之力，拱出一家龙头企业。但高回报背后也意味着高风险，湖州游侠、如皋赛麟等新能源汽车项目的接连烂尾，就给当地财政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相比之下，宁德是幸运的。

凭借曾毓群和他的宁德时代，宁德钻进了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深处——动力电池的研发与制造，并且随着宁德时代的壮大，逐步向产业链两端扩展，反倒站稳了脚跟。

能在国内、国际市场都引领风骚的中国企业并不多，而动力电池行业的霸主“宁德时代”便是其中之一/视觉中国

顺应新能源汽车发展浪潮，承袭ATL电池制造基因的宁德时代，成立于2011年，主攻汽车动力电池业务。

宁德时代，成立初期，产品销售有限，当地官员便带着他们拜访东南汽车、厦门金龙等福建本地车企，试图开拓市场。

但到了2016年，市场风向完全调转。

据宁德市工信局官员雷彪华回忆，当时整车厂找到省工信厅，跟宁德时代天天座谈，希望他们能供应电池，企业说电池贵也没有关系。

事情的转机源于一份政府文件。

2015年11月，中国政府为保护处于发展初期的国内动力电池企业，《汽车动力蓄电池行业规范条件》企业目录发布。白名单的推出，意味着要想获得政府补贴，新能源汽车所使用的电池必须属于目录范畴，而该份目录无一外资电池企业进入。

海外电池企业退出留下的市场空白，迅速被宁德时代填补。

2017年起，新能源补贴政策持续向高能量密度、高续航里程的乘用车倾斜，电池技术路线也随之由磷酸铁锂向能量密度更高的三元切换。

凭借提前布局三元锂电池，以及快速扩张产能的能力，2017年宁德时代超越松下和比亚迪，动力电池出货量全球第一。

电动汽车的时代洪流、国家产业政策的纵横捭阖，造就宁德时代成为动力电池的全球霸主。而“依附”宁德时代这个锂电池龙头，上下游产业链配套企业逐渐在宁德集聚。

2017年、2018年度的宁德时代全球供应商大会，都设置了一个特别环节——宁德市政府招商政策推介。

曾毓群也在致辞时努力为宁德造势，“鼓励并欢迎广大供应商到宁德投资建厂、共谋发展”。

彼时，主政宁德的正是曾毓群在上海交大船舶工程系的校友——郭锡文。

时任宁德市长的郭锡文曾在多个场合公开强调，对于锂电新能源产业，宁德的目标是“一个足以支撑当地经济的千亿产业集群”。

其实，推进供应链本地化，是件一举两得的事。

宁德时代可借此降低生产成本，提升对供应环节的掌控能力；而宁德则收获了新能源时代“香饽饽”——锂电新能源产业链，以及随之而来的GDP、税收与工作岗位。

外观像一块放大版锂电池的宁德时代总部大楼，矗立于蕉城区的赤鉴湖边/视觉中国

2017年2月，《宁德市促进锂电新能源产业链发展的七条措施》印发。宁德以工业用地优惠、设备投资补助、降低用电成本等7大措施，力图引进、培育锂电新能源产业链。

此外，由当地政府主办的锂电新能源产业链招商会，在2017、2018年间，连续两年召开，并陆续引进厦钨、杉杉、青美等产业链配套企业，覆盖正极、负极、隔膜、电解液等关键材料和电池构件、机械设备、包材等配套项目。

正是由于宁德在锂电池领域所形成的完善产业配套，2018年，上汽集团决定在宁德投产建设新能源整车制造基地。项目一期总投资约50亿元，实际年产能达30万辆，这是宁德这两年引进的最大的配套企业。

曾经湖州、如皋夙夜以求的新能源整车生产项目，宁德凭借锂电池生产能力，收入囊中。毕竟在这个新能源汽车市场爆发、传统车企迫切转型的年代，作为新能源汽车“心脏”的电池，已成为芯片之外另一个被抢夺的核心资源。

2018年6月11日，宁德时代正式登陆创业板，郭锡文与曾毓群一道敲响了开市钟。

尔后三年，宁德时代成了资本市场当仁不让的宠儿，被投资者冠以“宁王”的称号。

2021年5月，曾毓群一举超越香港传奇富豪李嘉诚，跻身香港首富。同在5月，郭锡文凭借宁德经济发展的实绩，升任贵州副省长。

2021年5月最后一个交易日，宁德时代大涨6%，收盘市值突破1万亿元，成为创业板首家市值破万亿的公司。

宁德时代市值破万亿的同一年，宁德市也实现了一个千亿“小目标”。

2021年10月，宁德市锂电新能源产业实现突破，完成产值超1千亿元，成为该市诞生的第二个千亿产业集群。

宁德市统计局数据显示，2021年锂电新能源产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2.1%，对全市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贡献率达93.7%，拉动全市增长30.5个百分点。

2008年至今福建九地市经济总量走势分析/搜狐城市制图

得益于锂电新能源产业的突破，一度因穷困被称为“东南沿海断裂带”的宁德，经济开始腾飞。

在曾毓群最初回乡办厂的2008年，宁德市经济总量刚迈过500亿元门槛，是福建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彼时，环顾四周，北接温州、南邻福州的宁德，在两个经济大市的“包围”下，成了“灯下黑”区域。

那些年，宁德经常组织党政代表团前往温州考察，行程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渴望加强两市经济合作，吸引部分温州民企赴宁德投资。

然而随着锂电新能源产业的发展，宁德崛起。

2019年，宁德经济总量首次突破2000亿元大关，达到2451.7亿元，经济增幅居全省首位。

宁德日益壮大的锂电新能源产业也吸引了温州的注意，当时以拥抱威马汽车押注新能源赛道的温州，正苦恼于项目供应链本土化水平不高。

于是，温州党政代表团前往宁德考察。《温州日报》此后发表的评论员文章称，宁德这个温州的近邻，“区位、空间、基础条件无明显优势”，但“招大育强的魄力和成效令人油然生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之感”。

2020年，疫情突袭也未能阻挡宁德经济发展的势头。当年，宁德是全国不多、全省唯一连续四个季度均实现经济增长的设区市。

产业经济蓬勃发展的同时，宁德人口数量也在持续增长。七普数据显示，宁德全市常住人口达314.68万人，十年间人口增量突破30万人。

2021年，宁德经济表现依旧亮眼，全市经济体量突破3000亿元大关，达到3151.08亿元，在省内连超龙岩、莆田和三明三座城市，并一举跨入全国GDP百强城市行列。

福建九地市各项经济指标增幅分析/搜狐城市制图

回首过往十余年，这场新能源时代盛宴，宁德“饱腹而归”。

无论是地区生产总值增幅、第二产业增加值增幅、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幅，还是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宁德均位列全省第一。

以第二产业增加值为例，2008年，宁德市第二产业增加值尚不足220亿元，垫底全省。而到了2021年，凭借锂电新能源产业的崛地而起，宁德市第二产业增加值已翻了近7倍，达到1746亿元，晋升至全省第5位。

但宁德的“野心”不止于此。

据《宁德市“十四五”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专项规划》，到2025年，宁德为锂电新能源产业定下的产值目标是冲击4000亿元。

此外，宁德还将争取2025年迈入“万亿工业时代”。而这样的目标，过去的宁德“想都不敢想”。

最后，宁德时代的崛起，浓缩了中国在新能源车产业链上的全面突围；而宁德的崛起，则是地区经济竞赛中小城弯道超车的最佳样本。

但这个时代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霸主。

锂电池产业跟随着新能源汽车走到聚光灯下，真正火起来不过几年时间。未来长路漫漫，今天的领跑者未必能永远保住位置，挑战者随时可能冒出来。

随着政府补贴的逐渐退出，宁德时代面临着二线追赶、海外竞争、车企自制电池的三重压力，此外，人才流失引发的知识产权泄露风险、三元锂电池易燃的争议，都是宁德时代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而宁德面临的问题则是如何留下宁德时代？

平原面积狭小的宁德，有限的土地供应无法满足新能源行业迫切的扩产需求，三四线城市的公共服务配套，难以匹配走在全球前沿的技术研发需要。

难题在前，宁德态度恳切“能给的都给，能给得起的都给”。

参考资料：

[1]中国的经济制度，张五常

[2]一次招商之旅，一群乡贤的反哺之情，首次揭秘“独角兽”的回家之旅，蕉城在线

[3]宁德时代为何落户闽东小城？南方周末

[4]探访宁德时代总部：“首富”曾毓群和他的万亿电池帝国，棱镜

[5]“宁王”求极限，财新周刊

[6]工业优势巩固提升 发展动能持续增强，宁德市统计局

[7]宁德市“十四五”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专项规划，宁德市工信局

原标题：《宁德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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