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家的日子听说我园子｜王心一的归田园居

王心一世居苏州，万历癸丑（1613年）进士，一生仕途三次上下沉浮，皆缘于对客氏及魏忠贤阉党的斗争，《江南通志》说他“直言劲节，推重一时”，他是晚明东林士夫中的重要斗士。王心一（1572年——1645年），字纯甫，一作元绪，号玄珠，又号半禅野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生于寒素，曾艺事丹青，为陈焕入室弟子。

王氏自撰的《归田园居记》说，此园营造肇始“于辛未之秋”（崇祯四年，1631），“落成于乙亥之冬”（崇逍八年，1635）。后来王心一再度出仕，“庚辰（崇祯十三年，1640）归田，为修其颓坏，补其不足”，造园前后断续经历了十余年。

此园现已并入拙政园，成为今拙政园之东园，园景面貌变化也比较大，园门东向已经改为南向，中心建筑兰雪堂也从涵青池北移至缀云峰南面，成为拙政园进门之前厅了。

今人研究归田园居原始风貌，可以参考的早期文献资料有：王心一本人撰写的《归田园居记》、康熙年间画家柳遇的《兰雪堂图》、沈德潜的《兰雪堂图记》、顾诒禄的《三月三日归田园修楔序》等。另外，当代王氏后裔所绘的“归田园居复原图”，以及今人所绘“归田园居复园示意图”，也是很有价值的研究资料。

王心一不仅是一个仕途有为的清流，而且精通丹青绘事，研究相关的文献资料就可以发现，其归田园居属于晚明典型的文人园，景境设计最大的特点就是模范元明间大家的山水画，这从《归田园居记》和《兰雪堂图》中，都可以看出来。

园记开篇说：“予性有邱山之癖，每遇佳山水处，俯仰徘徊，辄不忍去。凝眸久之，觉心间指下，生气勃勃。因于绘事，亦稍知理会。”可见，王氏是习惯以水墨丹青的视角来对待其所见山水的，因此园林叠山理水模范名家山水画卷，也就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审美取向。

归田园居叠山有两个集中区域，分别使用了湖石和黄石，王心一明确指出，这两处叠山都本于画中山水，而且，叠山师陈似云也是丹青妙手：“东南诸山采用者湖石，玲珑细润，白质藓苔，其法宜用巧，是赵松雪之宗派也。西北诸山，采用者尧峰，黄而带青，质而近古，其法宜用拙，是黄子久之风轨也。余以二家之意，位置其远近浅深，而属之善手陈似云，三年而工始竞。”由此也可以看出，归田园居与当时许多私家园林，尤其是与一些势家、商人的园林造景之间，有着鲜明的审美差异。

中国古代文人艺术历来都以“自然美”为重要的审美追求，文人造园更是如此，自然之美也是归田园居景境设计和营造上的鲜明特征。

此园居是晚明苏州古城内面积较大的园林，然而，“门临委巷，不容旋马，编竹为扉，质任自然”，园林理景从门景开始，就特别强调一种自然朴素、清幽淡雅的文人艺术趣味。

园内理景围绕山、水来展开，“地可池则池之，取土于池，积而成高，可山则山之。池之上，山之间，可屋则屋之”，可见，归田园居的山水设计完全是按照地形的自然面貌而稍加人工。高大而奢华是晚明苏州园林建筑的流行趋势，然而，归田园居中的建筑则体量小而色调素雅，掩映于山水花木之间而疏密有度，因此，园林景境总体呈现出山水大花园的自然风貌。

园中有秫香楼，可以登楼领略园林内外的荷风与稻香。园林内花木之繁多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水生者、草本者有芙蓉、荇藻、牡丹、芍药等，木本者有丛桂、梅花、竹林、垂杨、紫藤、梧桐、杨梅、玉兰、海棠、山茶、老梅、苍松、柑橘等等，桑麻桃李，鸡犬相闻，一派自然的乡村田园风光。更为可贵的是，这偌大山林中的“丛桂参差”“拂地之垂杨”“梧桐参差，竹木交荫”“茂林修竹”“梅杏交枝”“大半为予之手植”——主人在园中亲手大量地种树、种花，这已经是明代中期以后苏州私家园林不再多见的情景了。

从王心一的园记来看，其归田园居中有明确题名的园景大约五十余处，别为：“墙东一径、秫香楼、荷花池、芙蓉榭、泛红轩、小山之幽、兰雪尚、涵青池、缀云峰、联璧峰、小桃源、漱石亭、桃花渡、夹耳岗、迎秀阁、红梅坐、竹香廊、山余馆、啸月台、紫藤坞、清泠渊、一邱一壑、聚花桥、试望桥、缀云峰、连云渚、螺背渡、听书台、悬井岩、幽悦亭、杨梅澳、竹邮、饲兰馆、石塔岭、延绿亭、玉拱峰、梅亭、紫薇沼、漾藻池、紫逻山、卧虹桥、片云峰、卧虹渚、小溪、杏花涧、五峰山（紫盖峰、明霞峰、赤笋峰、含华峰、半莲峰）、放眼亭、流翠亭、拜石坡、资清阁、串月矶、草亭、奉橘亭、想香径”等等，此外，“诸峰高下，或如霞举，或如舞鹤，各争雄长于缀云下者，予不能尽名之”。

如果由此来看，园景的数量和密度是很大的，甚至有些拥塞的感觉了，这一状况既有晚明苏州园林造景密丽的时代特征，又不完全是园林景境设计的真相。

归田园居园林造景精于构思，因此，一步一景、移步换景成为其景境的鲜明特征，这五十余景大多数是主人及其雅友对园林景境的归纳和凝练，而不全是质实的建筑。这也是晚明文人园林理景艺术逐渐趋向精细化、雅致化、程式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作为晚明苏州文人园林代表作品之一，充满文人艺术的书卷气，成为归田园居理景艺术又一鲜明特征。

园中有“听书台”，以专供“听儿子辈读书声也”；五十余处景境题名不仅格调雅致，而且，题名多有明确出处，充满古典诗文的气息；为之书写题额者又皆为当时大家、名流。因此，园景既文且雅，富有文人艺术的趣味。例如，此园园名出自陶渊明的诗歌，洞景“小桃源”出自武陵渔人游桃花源故事，“兰雪堂”出自李白的诗句“春风洒兰雪”，“涵青池”出自储光羲“池草涵青色”诗句等等。其中“归田园居”、“兰雪堂”题额为文震孟（字湛持）所书，“墙东一径”为归世昌（字文休）所题写，丛桂之景“小山之幽”为蒋伯玉题写，“一邱一壑”出自辛弃疾的词，题额为陈元素（学古白）所书，“流翠亭”为叶廷秀（字润山）手书。

PS.原文中，王心一所著《归园田居记》和命名园子为“归园田居”，经四方求证，应为《归田园居记》和归田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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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字 / 郭明友《明代苏州园林史》

视 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原标题：《宅家的日子听说我园子｜王心一的归田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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