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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可不可以喝一杯啤酒? | 纯粹新书

2022-04-29 19: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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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于青 纯粹Pura

季羡林(1911.8.6-2009.7.11)

哥廷根之路

文/于青

赴德国,在当时是一个漫长的路途。这是一个充满悬念的旅途,因为没有飞机,海路又绕远,唯一可行的路程就是走苏联西伯利亚大铁路。这一条万里征途,漫漫长路,要经过原始森林、茫茫草原和西伯利亚。这些路途上的遥远还不算什么,最麻烦的是这条路还充满了危险和你想象不到的困难。当时,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在东三省建立了所谓的“满洲国”,这里充满了危险,搞不好就会被抓进大狱;过了“满洲国”就是苏联,这里又充满了困难,你无法想象和解决的困难。

经过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柏林,心情的激动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柏林,是季羡林生命的新起点。面对新生命的起点,季羡林的心情可谓复杂至极,既有兴奋,又有好奇,还有些忐忑不安。毕竟,他是从一个还在革命中的并不发达的中国来到这欧洲的哲学之乡,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度。置身于高楼林立的楼房中,漫步在几百年前就用漂亮的石块铺就的街道上,季羡林觉得自己宛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对于季羡林来说,到德国,最要紧的事情是念书。要念好德国的书,对德语的要求便更高了。以前在清华园学的德语,是只能认而张不开口,因此,到德国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张嘴讲德语。季羡林经远东协会的林德和罗哈尔博士的热心协助,被安排在柏林大学外国留学生德语班的最高班做学生。于是,季羡林便成了一名柏林大学的学生,天天去上课。

独坐听风:季羡林的精神世界

作者:于青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 Pura

出版时间:2022-04

教德语口语的教授名叫赫姆,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师,季羡林从他身上受益匪浅。他的发音清晰,讲解透彻。听他的讲课,简直是一种享受,甚至达到了一种神秘的程度。季羡林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教授名Hohm,真讲得太好了,好到不能说,我这是第一次听德文讲书,然而没有一句不能懂,并不是我的听的能力大,只是他说得太清楚了。

在柏林学德语口语时,季羡林的好朋友是后来在中国外交界著名的“乔老爷”乔冠华。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和乔冠华在一起,每天乘城内火车到大学去上课,乐此不疲。在清华大学时,乔冠华比季羡林高两级,所以虽然认识,但并不是很熟悉。而且在学校时,乔冠华经常腋下夹一册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尔全集》,昂首阔步,旁若无人,谁都知道他是一个高傲的才子。到柏林以后,他们成为同班同学,又天天在一起,形影不离,可以说是他乡故友。他们共同上课、吃饭、访友、游玩婉湖和动物园。乔冠华经常去逛旧书铺,仍旧像书呆子一样热衷于淘好书。他与季羡林有同一业余爱好,就是中国古典文学。有时两人下课后,就凑到一起讨论古典文学,兴致大时可以谈到黑夜,季羡林就干脆住在老学长那里。除了乔冠华,季羡林几乎不与其他留学生来往,因为没有共同的爱好,一切好像都格格不入。

留德十年

作者: 季羡林 著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5-01

这是事实,也是当时中国留学生的一个特点。虽然当时留学生为数并不少,但有质量、有素质、真正要来学知识的却并不多。尤其是一些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女,几乎都聚集在柏林。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冯玉祥等国民党大官,也都把自己的子女纷纷送到德国。因为这里有吃、有喝、有乐,既不用上学听课,也用不着说德语。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留德学生,只需要会句简单的德语,就能够供几年用。他们早晨起来,见到房东,说一声“早安!”就甩手离家,到一个中国饭馆去,有人侍候着洗脸、吃饭,再凑上几圈麻将,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午饭后,再约到一起出门游玩,相约的都是国内的纨绔子弟,玩到晚饭时间再回饭馆,直至深夜回公寓,见到房东,说一声“晚安”,一天就过去了。如果再学上一句“谢谢!”加上一句“再见”,就完全够用了,这样的留学生,自然与季羡林、乔冠华等真正求学的人是格格不入了。

德国学术交换处的魏娜,一开始打算派季羡林去东普鲁士的哥尼斯堡大学,德国最伟大的古典哲学家康德就曾在这里担任教授。季羡林觉得这里较偏,且人生地疏,于是,几经磋商,又改派他到哥廷根大学,季羡林同意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年他选择了哥廷根,实际上就是选择了自己的未来。正如他的老师吴宓先生的两句诗所描绘的:“世事纷纭果造因,错疑微似便成真。”事实正是如此,这当初的选择,竟使季羡林一住就是10年,哥廷根几乎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作者和季羡林(右)

季羡林于1935年10月31日,从柏林到了哥廷根。

哥廷根是德国的一个小城,人口只有10万,而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有时会达到两三万人,是一个典型的大学城。大学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德国学术史和文学史上许多显赫的名字,都与这所大学有关,以他们名字命名的街道,也俯拾皆是,使你一进城,就感到洋溢全城的文化气和学术气,好像是一个学术乐园,文化净土。

哥廷根的风景之秀丽是闻名德国的,它的东南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一年四季,绿草如茵。即使到了冬天,下了大雪,绿草埋在白雪下,依然是翠绿如春。此地冬暖夏凉,微风和煦。全城一尘不染,天天都像被雨水冲洗过一样清新、洁净。更有壮观者,家庭主妇用肥皂刷洗人行道已是哥廷根一大风景。在城市的中心,楼房大多是中世纪的石头建筑,至少有四五层,更给人以隔世的古朴感。人们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中世纪。古代的城墙不仅完整地保留着,上面还长满了参天的橡树,这对从荷尔德林诗歌中就喜欢上了橡树的季羡林来说,无疑是充满惊喜的。在哥廷根留学的10年时间里,他常常到古城墙上散步。在橡树的浓荫里,周围静寂无声,一个人静坐在此,沉思默想,是季羡林在哥廷根生活中最有诗意的一件事。

刚到哥廷根,人地生疏,在老学长的安排下,一去就找到住房。房东姓欧朴尔,老夫妇俩,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大了,到外地上大学去了,便把儿子的房间租给了季羡林。男房东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是市政府的一名工程师,老实而不爱说话。女房东也是一个典型的德国家庭妇女,受过中等教育,50多岁,能欣赏德国文学,喜欢德国古典音乐,趣味偏于保守,一提到爵士乐,就满脸鄙夷的神气,冷笑不止。她有德国妇女的一切优点:善良、正直,能体贴人,有同情心,这也最集中地表现出了德国小市民安于现状的特点。

牛棚杂忆

作者:季羡林 著

出版社: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7

这里,季羡林的一则日记可以看出他初到哥廷根的心境:

终于又来到哥廷根了。这以后,在不安定的漂泊生活里会有一段比较长一点的安定的生活。我平常是喜欢做梦的,而且我还自己把梦涂上种种的彩色。最初我做到德国来的梦,德国是我的天堂,是我的理想国。我幻想德国有金黄色的阳光,有Wahrheit(真),有Sch onheit(美),我终于把梦捉住了。我到了德国。然而得到的是失望和空虚。我的一切希望都泡影似的幻化了去。然而,立刻又有新的梦浮起来。我梦想,我在哥廷根,在这比较长一点的安定的生活里,我能读一点书,读点古代有过光荣而这光荣将永远不会消灭的文字。现在又终于到了哥廷根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捉住这梦。其实又有谁能知?

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季羡林的梦想,就是能读一点书,读点古代有过光荣而这光荣将永远不会消灭的文字。而正是这一奇特的梦想,将季羡林引向了一个他今后要走到底的艰难而又辉煌的道路。

这条路,就是学习梵文。这是季羡林在德国找到的道路,也是季羡林以后所走的主要的道路。当然,这是与哥廷根大学分不。

季羡林画传

作者: 于青 著

出版社: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06-01

可以说,哥廷根之所以成为哥廷根,是因为这里有一座哥廷根大学。这所大学创建于中世纪,至今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是欧洲较为古老的大学之一,它共有5个学院:哲学院、理学院、法学院、神学院、医学院。它并没有统一的教学大楼,统一的建筑,而是将各个学院分布在全城的各个角落。研究所就更分散了,在哥廷根的各个街道上,到处都可见到大学的研究所在其间。学生宿舍就更是分散了,小部分学生住在各学生会中,绝大部分学生都是住在老百姓家里,就像季羡林这样,寄住在城里的市民家。

学校里有一个行政中心叫AULA,楼下是教学和行政部门,楼上就是哥廷根科学院,文法学科上课的地方有两个,一个叫大讲堂,一个叫研究班大楼。最有意思的是哥廷根的白天,一群一群的学生到市里的各个角落去上课,在大街上来来往往,串来串去,很是热闹。这座大学出过许多名人,如德国最伟大的数学家高斯等。从19世纪末起,这里就是公认的世界数学中心。文科教授的阵容也很强大。在德国文学中和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格林兄弟,都在哥廷根大学里待过。他们的童话流行全世界,在中国也是家喻。

季羡林书房一角

在这样一座迷宫一样的大学里,要找到有关机构,找到上课的地方,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没有人引路,没有人协助,很容易迷失方向。幸运的季羡林,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引路人,这人就是章用。

章用的父亲是在中国赫赫有名的章士钊。他虽然是出身于名门世家,但与季羡林在柏林见到的那些富家子弟绝对不一样,一点纨绔的习气也没有。而且,在他身上,还有季羡林极为欣赏的孤高自赏的书卷气。他家学渊源,对中国古典文学有很深的造诣,能写古文,赋旧诗。而他本人最最偏爱的却是数学,于是来到哥廷根这所世界数学中心,攻读博士学位。季羡林来时,章用的母亲吴若男,当年孙中山的秘书,正陪着儿子在此念书。

经朋友介绍,季羡林与章用得以认识,两人一见如故,情投意合。章用送过季羡林一首诗,是特意为他而作的:

空谷足音一识君

相期诗伯苦相薰

体裁新旧同尝试

胎息中西沐见闻

胸宿赋才徕物与

气嘘大笔发清芬

千金敝帚孰轻重

后世凭猜定小文

就连章用的母亲也对季羡林说:“你来了以后,章用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平常绝对是不去拜访人的,现在一到你家,就老是不回来。”季羡林刚到大学里的所有困难和疑惑,都是由章用帮助解决的。比如奔波全城,到大学教务处,到研究所,到市政府,到医生家里,注册选课,办理手续,一切都是靠章用引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旧大衣,摇动着瘦削不高的身躯,陪着初到哥城的季羡林到处走,似江湖中的义气好汉。

季羡林宿舍前的“季荷”

但此时,季羡林虽然熟悉了哥廷根的道路,而自己未来的道路却还没有找到。尽管他有一种隐隐约约想要学习古代文字的想法,但并不成形。同章用谈起此事时,他认为最好只读希腊文。如果按季羡林以前的打算,还要兼读拉丁文,恐怕两年的时间都读不完。他对季羡林讲,在德国中学里,一般学生要读8年拉丁文,6年希腊文。文科中学毕业的学生,个个精通这两种欧洲古典语言。中国留学生是无法同他们在这方面竞争的。季羡林接受了章用的意见,第一学期选课,就以希腊文为主。

在德国上大学是非常自由的,你愿意读哪所大学就读哪所大学,没有入学考试这一说。而入学以后,你愿意入哪个系就入哪一个,愿意改系,随时都可以改;愿意选多少课,选什么课,悉听自便;学文科的可以选医学、神学的课,也可以只选一门课或选上10门课,都可以。上课时愿意上就上,不愿意上就走;迟到早退,一切自由。从来就没有课堂考试。有的课开课时需要教授签字,这就叫报到;有的结束时还需要教授签字,这就叫课程结束时的教授签字。此时教授与学生没有多少关系。这样,一般经过两三年的反复折腾,最终选中了自己满意的学校、科目后,这时才和教授接触,请求参加他的研究生班,经过一两个研究生班,师生互相了解了,教授才给博士论文题目。再经过几年努力写作,教授满意了,就举行论文口试答辩,及格后,就能拿到博士学位。这一切,都是教授说了算,院长、校长、部长都无权干涉教授的决定。如果一个学生不想做论文,也决没有人强迫他。只要自己有钱,便可以十年八年地念下去,做“永恒的学生”也不是不可能。这恐怕在全世界也是稀有的。

季羡林精品散文集(全8册)

作者:季羡林 著

出版社: 古吴轩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2

在哥廷根的第一学期,季羡林就是在这种自由的学习气氛下,学习了希腊文,另外又杂七杂八地选了许多课,每天上课6小时。其实季羡林的用意也很单纯,他只不过是想以此练习一下德语的。

在学习中,季羡林仍旧没有忘记坚持写日记的习惯,1935年12月5日的日记里写道:

上了课,RABBOW的声音太低,我简直听不懂,他也不问我,如坐针毡。难过极了。下了课走回家来的时候,痛苦啃着我的心——我在哥廷根做的唯一的美丽的梦,就是学希腊文。然而,照今天的样子看来,学希腊文又成了一种绝大的痛苦。我岂不将要一无所成了吗?

这一时期,是季羡林在留学德国最困难的时期,因为他还没有最后找到自己的道路,忙于投石问路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候。这期间,他还自学了一段拉丁文,最有趣的是,他自己居然还有了学古埃及文的想法。之所以这样着急,是因为他不想在德国混日子,他想学有所长,真正学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张爱玲传

作者: 于青 著

出版社: 中国华侨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03-04

这时,季羡林认识了一位学冶金学的中国留学生龙丕炎。他是主攻科技的,可不知为什么却学过两个学期的梵文。等季羡林来时,他已经不学了。就把自己用的一本梵语语法送给了季羡林。于是,季羡林便与章用谈起了他想学梵语的想法,章用非常支持他,鼓励他。季羡林的选择已经越来越明确了。他不断地在日记里说服自己,分析自己:

我又想到我终于非读SANSKRIT(梵文)不行。中国文化受印度文化的影响太大了。我要对中印文化关系彻底研究一下,或能有所发明。在德国能把想学的几种文学学好,也就不虚此行了,尤其是SANSKRIT,回国后再想学,不但没有那样的机会,也没有那样的人。

过了几天,他又写道:

我又想到SANSKRIT,我左想右想,觉得非学不行。

终于,他的信念坚定下来了,这是他关于学梵文的最后一篇日记,他写道:

仍然决定读SANSKRIT。自己兴趣之易变,使自己都有些吃惊了。决意读希腊文的时候,自己发誓而且希望,这次不要再变了,而且自己也坚信不会再变了。再变下去,会一无所成的。不知道SCHICKSAL(命运)可能允许我这次坚定我的信?

这一次的选择终于没有落空。也许,正是因为当初选择的谨慎、痛苦、犹豫不决,才使后来的季羡林在学习这门稀有的课程时,投入了他最大的精力,乃至他的一生。

季羡林自传

作者: 季羡林 著

出版社: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8-09

其实,哥廷根的确是学习梵文的好地方,也可以说是最理想的地方。不要说哥廷根的城市幽静、风光旖旎,很适合梵文的学习,哥廷根大学本身就有悠久的研究梵文和比较语言学的传统。19世纪上半叶研究《五卷书》的一个转译本《卡里来和迪木乃》的大家、比较文学史学的创建者本发伊就曾在这里任教,19世纪末弗朗茨·基尔霍恩在此地任梵文教授,等等,等等。一系列教梵文的泰斗都曾在哥廷根教授梵文。在季羡林留学时期,被印度学者誉为活着的最伟大的梵文家雅可布·瓦克尔纳格尔也曾在比较语言系任教。再加上大学里的图书馆,历史极久,规模极大,藏书极富,名声极高,特别是梵文的藏书更多,有些据说都是基尔霍恩从印度搜罗到的。这样学梵文的条件,是无与伦比的。

1936年春季开学的第一学期,季羡林便选学了梵文,也从此选定了他治学的道路。

季羡林

延伸阅读

鲁殿灵光,高山仰止(代序)

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会写一本季羡林先生的传记。就是在现在,当我在进行了几年的学术宫殿的徜徉与漫步,尤其是在同先生有了十几年的近距离的接触,不,应该说是零距离的学习后,我仍不敢相信,我会不自量力地来写这样一本传记。当然,这已经是1998年的事情了。在当时,这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本季羡林先生的传记。现在,受出版者的委托,又重新修订了这本传记。

高山仰止。

读季羡林先生的文和见季羡林先生的人,每每跳到我眼前的,就是这样自然的四个字。以前,没有见过季羡林,仅是听起季羡林先生的名字,心中就油然而生一种崇敬心情,因为知道他是东方文化的学者,是一代鸿儒。后来,有了幸运的机会,能够和季先生近距离接触,又有幸成为季羡林先生的晚辈朋友,这种崇敬之情更是有增无减。当然,那时并没有产生过要叙写季先生传记的想法,因为我知道,虽和季先生同为山东人,先生却是鲁殿灵光,高不可攀。而实际与季先生接近起来,他又是那样的温良厚朴,平易。

作者(左)与新闻出版总署原副署长阎晓宏(右)一起看望季羡林

季先生的感人的形象第一次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的,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第一届国家图书奖评奖的时候。季先生是文学组的负责人,我是工作人员,为评委们服务。那一年的工作很紧张,评委们只能将就着在小饭店里吃饭。吃饭的时候,只见季先生在拥挤的座位里举手向我“请示”,我忙问什么事情,季先生微笑着说:“可不可以喝一杯啤酒?”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先生的幽默和纯朴给逗笑了。那一年,季先生已是82岁的高龄了,但他给我们的印象却是那样的健康、幽默、平易近人,几天的紧张工作下来,他已成为我们全体工作人员的老朋友。他自己也常说,非常愿意和我们年轻人交朋友。而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见到季先生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便一有空就往季先生的屋子里钻,与先生聊天、照相,没完没了,其乐融融。没有几天,先生就把我们工作人员的名字都记熟了,还知道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爱好和特点。当先生得知我在工作之余还坚持写作时,就要我送他一本自己写的书,并鼓励我最好再读一个博士。我当然不好意思把自己的雕虫小技拿去打扰先生。但事隔两年,到第二届图书奖评奖时,季先生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要那本小书。此时,季先生已成了我们的大朋友,我们有什么话甚至各个学科的疑难问题,都愿意找季先生解答。经常的场景是这样的,我们在季先生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地上,而季先生笑眯眯地坐在床上,我们就像是季先生的弟子一样围坐在那里,听先生给我们讲一些名人逸事。虽然先生年长我们许多,是我们的祖父辈,但我们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岁月的隔阂,先生的思维方式非常年轻和活跃。季先生对我们工作人员也熟稔如一家人,经常会问我们:“怎么没有见到小Y呢?”

一生自在

作者: 季羡林 著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9-07

后来,是在写先生的传记的时候,我才了解到,先生与我们一起工作和交往的这几年,正是他的个人生活最为痛苦的几年。他先后失去了自己亲爱的女儿和老伴,但我们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先生精神上的沉郁和悲观,他热情地参加所有的社会工作,健朗地与年轻人交往。他继续在学术的田野里耕耘,同时也写出了充满深情的怀念亲人的文章。他是把悲伤留给了自己,在深夜里独自咀嚼。当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再回头看那个时候的季羡林先生,便更觉得先生如同超人,既具有强大的抑制力,又情感深沉、慈悲为怀。

先生的知识是渊博的,学问是深厚的,与先生在一起工作的日子,是我们精神生活最为丰富的日子。面对全国几年来出版的精美的图书,我们经常围坐在先生的身边,听他给我们解答各种疑问。从美术、历史,到考古、文学,季先生就像一部百科全书一样,总能使我们的各种疑问和难点一一得到解答。我们从中得到的教益,尤其是一些珍贵的史料性的佳话,茹古涵今,都是在书本上所不能得到的。而同时,与先生在一起的日子,也是我们在心情上最放松的日子。在先生面前,我们就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我们面前总有一个耐心的老师为我们亲切地解答各种疑难问题,而且,这位老师又是那样的慈祥、善良和幽默。

作者(右二)与季羡林及国家图书奖评委们

后来,应家乡一家出版社的邀请,约我写一本季羡林先生的传记。凭着一股热情和对季先生的崇敬心情,我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但当我稍微浏览了先生的学术宫殿后,我有点想退却了。高山仰止,这是我唯一的感叹。我认为,我只能在这座巨大的学术宫殿门前流连忘返敬而仰之,却没有走进去的勇气和能力。我去见先生,对他说,是不是我没有能力来完成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先生却笑了。他平和地对我说,你是作家,作家写传记不是从学术的角度。先生只一句话,便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是的,我想,写先生的传记,无论如何我是没有资格和能力的,因为我不具备写先生的学术基础和能力。但先生的人格魅力却是应该写出来的。他所代表的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风貌是值得我们年轻一代永远学习和敬仰的。就先生的学术成就来说,是我几生几世也无法企及的,但先生的精神境界和人格魅力,却可以使我获取许多人生的要义。换一句话说,虽然我面前的这座学术宫殿使不才如我辈叹为观止,但我可以把徜徉其间的体会和心得,用笔墨描摹出来,这对我是一种精神鼓励,也是我对先生崇敬之心的一种表达。

只有这样想,我才有勇气坚持写下来,才有勇气去做完一件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传记虽然写完了,但离把先生的宏伟业绩、雍容大雅记录下来还差很远很远。自然,在写作当中,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个精神淬炼的过程。先生那种对事业的一丝不苟,对人生风雨的淡然若定,对国事家事的厚朴、豁达,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的精神世界。尤其是在写作中途,我因电脑操作失误丢失了一章,心中很沮丧。先生得知后,对我说:“不要着急,慢慢来。”在写作时,有过一次与先生一起开会的机会。那时季先生刚刚做了眼疾手术,身体十分虚弱。他应我的请求,每天早晨5点半开始接受我的采访。因为他白天实在太忙了,先生要主持全国文学图书的评奖,我要忙会务,我便采取了先生坚持了一生的工作方式,闻鸡起舞。每天早晨我去接先生到楼下边散步边采访时,先生都早已端坐在那里,桌上摆着整齐的稿纸和放大镜,他已经工作了两个小时了。这种早晨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工作的方式先生坚持了一生,就是他住进医院进行疾病治疗,他还是坚持这样的治学习惯,这也是他一生著作等身的原因之一。这种治学的态度和精神,成为我坚持写下去的动力,甚至也成了我业余时间不辍笔的一种精神楷模。写先生的传记一本,却带给我终生的治学和做人的财富。

读书与做人

作者: 季羡林

出版社: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 2020-10

从认识季羡林先生起,我们每年都会坚持去看望先生,他的人格的魅力就像磁铁一样在吸引着你,使你从中获得许多人生的力量。先生成为我们大家共同的精神上的智慧之灯。最近几年,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已经住进医院几年了。但在住院治疗期间,他却始终坚持写作,并保持着乐观的精神状态。他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丝毫没有减退,对过去的事情仍旧惦记在心上。每次我们去看望先生,他总是惦记着与他一起工作的年轻的同志,就连我们的孩子们,他也能一一叫出名字。尽管随着岁月的流逝,10年过去了,我们从青年进入了中年,我们已经不再年轻,先生也已经是95岁的高寿了,但先生的精神却仍旧那样健朗,谈话之间仍旧保持着他固有的幽默和平实。他总是那样微笑而又平静地听着你说,偶尔说的一句话,却又让你觉得他正在认真地思考着你的话题。

2005年的春天,我们中的一位同志在梦中梦到与季先生聊天,而且聊得非常痛快。他便有些担心,连忙打电话去问讯先生的身体状况。先生笑着说,他这几天正在惦记着我们呢。他说今年是双年,搞出版的那些同志又该忙了,因为双年是进行国家图书奖评奖的年份。他的助手,热情的李老师向我们转达季先生的惦记时,我们听了感动至极。先生的心始终是与我们连在一起的。国家图书奖仅是先生的社会事务之一,但对这件事情先生却非常上心,比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工作人员还要挂念在心,这是怎样的一种拳拳之心啊。我觉得先生确实做到了做人的最高境界,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爱天下一切狗

作者: 季羡林 著

出版社: 光明日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07

我觉得,因写这一本传记而接近了先生是幸运的;因写完了这本传记而了解了先生伟大而又平凡的一生又是获益匪浅的。先生给我的精神上的力量和教益使我一生也受用不尽。每次与先生见面回来,我都能感觉到一种精神的富足和平定,缭乱的人生在瞬间便都能平静下来,人在这个时候便觉得特别清醒,知道自己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应该做的是什么。我也明白了,何以季羡林先生能够九旬高寿仍然精神爽健,笔耕不辍。静水流深,沉静人生,先生的精神世界,永远是平静和高洁。东方文化能够延续几千年而至今魅力不衰,正是由于有了这样一代代弘扬东方文化精髓的优秀的知识分子。

我为有机会为季先生做一次人生和学术的记录而感到幸运,而我写的小书,只能算是我学习先生学术成就、精神品格、人生历程的一点个人的心得。按照出版者的初衷,将先生的人生辉煌以平实的语言记录下来,用以张扬先生的治学精神,传播一代鸿儒的雍容大雅。语言的表达是有限的,但先生在学术生涯中所达到的至高的学术境界却是无限的。以有限写无限,德薄能鲜。本书的写作,得到季羡林先生、商金林先生、李玉洁老师的支持,承他们向我提供宝贵的资料和照片,尤其是李玉洁老师,知道我在修订季先生的传记,便热情提供了第一手的资料和图片,在此一并表示感谢。本书的年表还参阅了李铮先生的季羡林学术年表及其他学者的纪念文章,也谨致谢意。

于青

修订于2005年6月

季羡林季羡林(1911-2009),山东临清人,字希逋,又字齐奘,国际著名东方学大师、语言学家、梵文和巴利文专家、文学翻译家、散文家,精通12国语言。历任中国科学院哲学与社会科学学部委员、北京大学副校长、北京大学终身教授。学术著作《印度古代文学史》于1997年获得国家教学成果二等奖;翻译作品有《罗摩衍那》系列等,于2006年被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季羡林文集》共24卷,并于1998年获第四届国家图书奖。于青,山东青岛人,1987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硕士。人民出版社原副总编,编审。著有学术论著《苦难的升华——女性文学论集》《季羡林传》《张爱玲传》,小说《张爱玲未完》《上海绝唱》,以及散文集《没有时间的快乐》等。

(本文节选自《独坐听风:季羡林的精神世界 》,于青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2022年4月)

独坐听风:季羡林的精神世界

作者:于青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 Pura

出版时间:2022-04

《独坐听风:季羡林的精神世界》以多镜头、多角度转换的叙述方式,全面、立体地描绘了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充满情趣的童年生活、孤独与艰辛的求学经历、学成回国后的生活与思想,其间对母亲深深的思念与愧疚,对师友的深切追怀,留学时的传奇经历,以及对故土的眷恋与赤子报国的磊落情怀,等等,构成了季羡林先生百年人生情感之路,展示了其广博精深的学养积淀和丰富、细腻而深沉的精神世界。

原标题:《季羡林:可不可以喝一杯啤酒? | 纯粹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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