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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毁灭不好吗？为何我们还要自救

2022-05-25 13: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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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虚度er 好好虚度时光

撰文｜沉山泥

编辑 | 伊登(Eden)

这个周末，电影《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刷爆关注度和口碑。功夫、无厘头、科幻、家庭等元素共冶一炉，彩蛋密度多到让人喘不过气，但由于它可能无法归类到准确的某类影片里去，所以它极有可能是“这一类”影片的开拓者。也因此豆瓣评分略微下滑，有人觉得它还是老酒装新瓶，说教味较重，而有人觉得它传达出的信息太多，让人消化困难。

从华语世界的各地对影片的译名来看，中国台湾版的《妈的多重宇宙》，要比中国香港的《奇异女侠玩救宇宙》来得更符合全片精神，甚至比原电影自带的中文标题《天马行空》来得更传神。前两个字“妈的”，不仅点明女主角的身份设定，也传达出影片中女主角对无聊而无望的人生的不满，让人拍案叫绝。

《瞬息全宇宙》聚焦东方传统家庭普遍的问题：母女关系、夫妻关系、父女关系、财务问题。在一次绚烂的观影旅途中，这些问题被用西方的绚烂手法拆解、揉捏、掰碎，赤裸裸地坦露在观众眼前，中国家庭讳莫如深的“隐形规则”，在这里被打破、重构。最终，问题终究需要寻找解决之道，导演与编剧巧妙地再次用东方式的亲情互爱作为粘合剂，把风暴送走后一一缝补。

为什么东方人眼中关系破裂后总要缝补？为什么不能让关系就此断裂？为什么我们不能携手走进贝果？带着一些疑问，我们来看看影片给我们的答案。

以下内容含有剧透。

01.

“为你好”的万能大杀器

影片中，最主要的矛盾来自母女的矛盾，比如伊芙琳（杨紫琼饰）始终无法接受女儿Joy（许玮伦饰）的同性恋人，在父亲面前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让女儿感到窒息。

她原本是很关心地想让女儿留下，却对她进行挖苦：“你应该吃得更健康，你越来越胖了！”女儿听到只想更快逃离这个家。

这个矛盾在多重宇宙中爆发了。女儿成了“魔王”Jobu，对伊芙琳存在的每个世界进行挑战和杀戮，在这些宇宙中，她们进行了无数次对决，胜负难分。就连一起变成挂在树上的布娃娃，还非要推推搡搡，不服对方。

最终，伊芙琳意识到，其实自己对女儿的执念和控制，是源于自己童年的缺失，父爱的缺席。在其中一个宇宙中，她顺从父亲，没有跟现在的丈夫私奔，而是遇到一个白发师傅，拜师学艺成为功夫巨星。她尝到了顺从的美味，知道家人都是“为她好”，会为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本以为打败Jobu Tupaki就可以“拯救女儿”，打败酷儿，就能“拯救女儿”。但是女儿都给了漂亮的回击，此时，假阳具和肛塞的意向就更为明确，这些物品在伊芙琳心目中属于大杀器，是自己无法直视的心魔。

心魔多到堆满多重宇宙，老父亲让伊芙琳杀掉自己的女儿，“因为必须在她变得像你之前动手”。那一刻伊芙琳才发现，原来父亲才是一切的原因。

伊芙琳嘴上说，不能放女儿走，因为父亲当年放她走，她现在变成了一团糟。于是，她希望自己变成父亲，可以掌控女儿的未来，把女儿变成自己即使一团糟也没关系，就像她妈妈一样，善良、体贴就好，这才是真正爱她的表现。

现实世界里，她对女儿说：“我会为你做正确的选择。”

女儿回复说：“正确（Right）只是害怕的人发明的一个盒子，我知道盒子里的感受。”

东方家庭难解的题目之一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父母也以为是了解子女，但实际上都是把自己未完成的人生转嫁到了子女身上，他们总认为自己的方法才是好的。都说身在西方的华人更注重这种传统观念，影片展示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影片里的女儿可以逃离，但现实中，有更多经受不了父母精神“洁癖”的小孩，却只能以结束生命作为解脱的代价。

虽然老生常谈，但根深蒂固的“顽疾”，当然需要一次次反复讨论。

02.

妈的多重宇宙

多重宇宙可以说是恶性循环，都是父权产物，也是自我牢笼。伊芙琳把她无聊的人生都归结为父亲当年没有管束她。类似套娃的多重宇宙，是天马行空，但却跳不出一种模式。

要冲破这个牢笼，就得先清醒过来，片中，现实世界中，丈夫、税务局女士都不止一次在“叫醒”伊芙琳，她总是在走神。

▲在一个类似王家卫电影里的宇宙，伊芙琳没有嫁给现在的丈夫。“You don't know how successful I am if I didn't marry you."

在一个类似王家卫电影画面的宇宙中（导演当年在《花样年华》工作名单里），丈夫对女主角说了一句颇有王家卫气质的话：“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愿意报税和开洗衣店。”而在致敬《2001太空漫游》画面的宇宙中，长着热狗肠手指的税务局女士用脚趾弹钢琴曲《月光》，伊芙琳意识到：“我们并不是不可爱的，即使我们在一个手指是热狗肠的世界里，我们的脚也会很灵活。”现实生活中，丈夫用一纸离婚协议，试图让麻木的女主角跟自己回到当初的激情，这一系列的行为，都在“唤醒”伊芙琳。

▲粤剧名伶的宇宙，和热狗肠手指的宇宙。

而效果最显著的，显然是女儿的“贝果”。

这里有必要重点说一下无比重要的“贝果”元素。影片里铺设了无数的“圆”，也都是贝果的象征。从影片一开头的圆形镜子中，一家人的欢乐与空落，预示着日复一日的循环生活；然后他们刚进电梯，丈夫用伞挡住摄像头的时候，甜甜圈的伞就预示着这个形状可以开启多重宇宙；在第一次进入宇宙前，税务局女士在账单上画了黑乎乎的圆；进入多重宇宙中，女儿头上的黑色圆洞造型；还有他们躲在桌下对话随手就拿起两个贝果吃......无处不在的“贝果”，是否导演想借我们熟悉的“甜甜圈理论”来探讨生活的话题呢？

欧洲管理思想大师查尔斯·汉迪（Charles Handy）提出一个甜甜圈理论，跟甜甜圈刚好是相反的，中央实，四周空。他认为人们需远离那种几乎占用每个人所有时间的工作。理想的工作应是以“甜甜圈”的中心为重心，外延为自由发挥的空间。

而女儿Joy（多重宇宙中的Jobu）制造的贝果，中间是一个黑洞，没有中心，而那个中心是否应该是伊芙琳需要走进去看看的？是否是伊芙琳恰好遗失的？

女儿邀请她走进去看看，她拒绝。“生了孩子，孩子就像一个黑洞。”面对未知，她选择逃避，面对新时代的女儿，她不敢去了解。

后来在多重宇宙中用“谷歌眼”放在脑门，成为第三只眼，与女儿的力量对抗。在她流畅漂亮的打斗动作中，她逐渐赋予自己力量，明白自己拥有的力量是张开双眼看世界，首先要用“谷歌眼”去与世界相连。谷歌眼的造型又恰好是贝果的对立面，中间实。她开始学习像丈夫一样去战斗，而不是缩在小空间里，被丈夫说“你不擅长任何事，你是你多重宇宙中过得最差的版本了”。那个曾经看到离婚协议，就会逃避，跳转到另一个宇宙去的不够勇敢的她。

直到大多数观众人物全片最华彩的部分出现，两颗石头的对话，从最早的互不干涉，到伊芙琳向Joy移动，到Joy宁愿滚下山崖也不愿意与母亲待在一起，整个片段不仅充满东方美学中的山石概念，还完成了一次美学教育。两个石头的对话，是母女日常，却让很多观众直接泪崩。

“你能不能停下，不要再逼我。我累了，我们各奔东西吧，让我走吧！”

“OK.”

石头滑落山谷，另一个宇宙中Jobu进入黑洞。

此时镜头切换到穿着印有大大“PUNK”字样夹克的伊芙琳的背影，此处呼应了两颗石头画面中的“做一颗石头（Rock）”，这种六七十年代非常先锋的音乐文化，如今已经成为年轻人不懂的“老派”，尽管曾经尖锐、解放，但如今只是过时的摇滚风格。曾经风华正茂、青春活力的女主角，逃离父权，移民他乡，不也是叛逆的一员吗？

如今，要跟父亲和解，和丈夫和解，和女儿和解，和税务和解，最后和自己的多重宇宙和解。这个过程是一点一滴完成的，就像之前在税务局想转跳其他宇宙时，需要对税务女士说出“我爱你”时产生的不自然，都是对自己的一点点修正与突破。

03.

一起走进贝果不好吗？

东西方文化的矛盾与融合，在一个小小的华人家庭产生了奇妙反应，是方寸之间，却是多重宇宙一般大。

电影里的第一部分标题为“Everything”，但影片一开头就是女主角伊芙琳面对家庭式洗衣店满坑满谷的报税单，这将是她一切混乱的开始，这短短几分钟的开场也暗示着，女儿、丈夫、老爹、税务，将是她的“一切”。这一场“中年危机”，几乎正发生在每一个女性身上。

每一个出现的细节，都至关重要，在后面，在日常中出现过的事物将无限扩张变成新的宇宙。用他丈夫Waymond的话说就是“你的每做一次选择，就会分裂出一个另一个宇宙。比如影片开头伊芙琳痴痴地陶醉在浪漫公主电影中，后来就会出现一个手指变成热狗肠的浪漫桥段；洗衣客人的入耳式耳机，也成了她开启多重宇宙的钥匙；甚至是去税务局路上遇到的旋转广告牌的打工人，最后也成了其他宇宙中的一个分身。

影片第二部分标题为“Everywhere”，但实际上电影里的他们一家人出现的场景，除了家里就是税务局，根本不是everywhere。她希望丈夫去拓展其他族群的社区，而不是聚焦华人家庭，但自己却一直没有走出这爿洗衣店，连女儿Joy后面忍无可忍，问出：“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其实，困境的形成，不仅有对自我未竟人生的遗憾，还有对原生家庭的遗憾。作为典型的华人式母亲，绝不会放手，这是导演也意识到的事实，从可信度上来说，除了天马行空的特效与幻想，最终还是要为华人母亲找到一条解决之道，而这条道路绝不是决裂，要实现她的价值和意义，在尝试了那么多的多重宇宙的身份后，最终她愿意和女儿一起面对，和丈夫一起面对，用东方的“退一步”思维来协调，去协助，而不是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