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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邯郸夏
题目引用的是三十六回,王夫人同薛姨妈、凤姐等人说袭人的那句话。王夫人与袭人的关系,也正是本文重点要分析的。
袭人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三回,交代完黛玉的住处后,就是一段“袭人小传”。这里就不再大段引用原文了,只说关键的两句。
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心,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
脂批这里说:
贾母爱孙,锡以善人,此诚为能爱人者,非世俗之爱也。
原文:
这袭人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与了宝玉,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
此处又一批:
世人有职任的,能如袭人,则天下幸甚。
这里已经为整部书的袭人定下了基调。用脂批的话说:
袭人之情性,不得不点染明白者,为后日归案。
至第六回偷试,作者又写明: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这与第三回对袭人的描写是一致的。脂批在这里批:
写出袭人身份。
袭人本是个丫头,有什么身份可言,这自然指的是“袭人将来是要跟宝玉的”这一身份,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回前脂批也说:
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淫之训。
绝大多数读者,这里把初试理解为成人的云雨,大谬。脂批的意思,无非是说大家少爷与贴身丫鬟之间发生点小越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宝玉已经懂得男女之事了,但这还是意淫,决非皮肤淫滥。
第二十回,李嬷嬷骂袭人“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处,脂批说:
看这句,几把批书人吓杀了。
但看到后边那句“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脂批又说:
幸有此二句。不然我石兄、袭卿扫地矣。
显然,这是一场误会。脂砚看前句以后宝袭二人真怎么样了,看后句才知是虚惊一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至二十四回,因宝玉要吃鸳鸯嘴上的胭脂,鸳鸯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
而这里袭人说宝玉:
“左劝不改,右劝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地方可就难住了。”
这其实,是在为后回进言让宝玉搬出园子作引。二十六回,小丫头子佳蕙都知道:
“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
脂批这里说:
确是公论,方见袭卿身份。
三十一回,黛玉甚至直呼袭人为“好嫂子”。可见,袭人将来要跟宝玉一辈子,已是贾府上下的共识。
很多读者认为,袭人是因为向王夫人进言--说难听是告密,投诚--才换来准姨娘身份的。这还是看书不仔细之过。进言前,王夫人就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
看清楚了,进言前,王夫人就已经把袭人当老姨娘看待了。就是说,从贾母把袭人给宝玉的那一刻起,袭人就已经拥有了宝玉准姨娘的身份。
既然袭人的姨娘身份不是靠进言换来的,那进言的意义又是什么?就是让王夫人彻底认识了袭人。
进言的中心意思,其实就两句话:一,太太别怪这个怨那个了,宝玉原该打;二,宝玉不小了,男女有别,他行动又不防头,我劝也不听,家里人多嘴杂,你还是让他搬出去吧。
可以说,袭人的每句话都堂堂正正,这实在跟告密扯不上丝毫关系。就算袭人直接把“诉肺腑”事告诉王夫人,她有错吗?可袭人没有这么做,而是只讲道理,不说事实,这是多么高超的说话艺术。难怪王夫人听了这话,直接就把宝玉托付给袭人了:
“保全他,就是保全了我。”
这是对袭人多大的信任呵!所谓“袭卿高见动夫人”,以前我只知道你好,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竟这样好。用王夫人的话说就是:
“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
把自己每用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一吊钱来给袭人,又嘱咐凤姐,以后凡事有赵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也从自己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如果说,从贾母把袭人给宝玉之后,袭人就进入到漫长的“姨娘考察期”的话,王夫人此举无异是在公开宣布:袭人的姨娘考察期提前结束了,袭人就是我首肯的宝玉将来的屋里人。
五十一回,袭人回家探母,那完全就是姨娘的规格礼遇。可以说,王夫人已经把袭人牢牢地绑定在了自己和宝玉这条船上。
按兴儿所说:
“我们家的规矩大,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
这个“未娶之先”,肯定不是从十岁就开始计的,而是成人后到娶亲前这段时间。
大婚前,开脸放屋里的这两个人,才是给宝玉练手的,为大婚积累性经验。之前绝不能乱来,只有这样,所谓的开脸、放人才有现实的意义。袭人就是将来这两个人之一,但是一天不开脸,这事都存在变数。
五十四回,元宵夜宴,因袭人没跟着宝玉出来,贾母还嗔怪:
“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们出来。”
这话其实是在敲打袭人:你的姨娘身份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你先别飘。所以王夫人、凤姐赶忙出来替袭人解释。
撕扇一回,晴雯尖刺袭人:
“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
也是这个意思。
至于王夫人为什么给了袭人姨娘待遇,却不给袭人开了脸、明放她在宝玉屋里,王夫人跟凤姐说的很清楚了:“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权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罢。”
这话,七十八回也曾当面回明贾母,贾母听了非但没生气,反直赞王夫人:
“你这不明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如果太早明确了袭人的姨娘身份,袭人就会囿于这种身份,而无法对宝玉再下箴规,而宝玉又是个不听妻妾劝的,“你再不听劝我就走”这一招也将彻底失灵。
可见,在袭人给宝玉作屋里人这事上,贾母和王夫人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王夫人不过是把贾母原本有些模糊的决定明确化了。老太太看中的人怎会错,儿媳妇只是自作主张进一步明确了而已。哪里有什么婆媳斗法,争着要往宝玉屋里安眼线儿,实在荒唐!
至于王夫人提前给袭人姨娘待遇的动机,王夫人这里也向贾母回明了:
“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
三十六回此处脂批也说:
写尽慈母苦心。
对于王夫人的良苦用心,袭人当然也是心领神会。七十七回写明:
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
甚至干脆让晴雯接替自己,夜间在宝玉外床上夜。如果说之前袭人因着偷试、偶与宝玉狎昵,只能拿到99分的话,之后袭人就完全是按100分来要求自己的。连这1分也要找回来,这才是袭人的要强处。一切都要等到开脸的那一天,可这一天袭人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因为作者把袭人写得太过复杂,再加上这个含混不清的特殊身份,这个本来最不该有争议的花袭人,却成为红楼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不能正确理解花袭人,必然不能正确理解王夫人。而为适应这种错误,进而又造成一连串人物关系的扭曲。
脂批中“袭卿”的称谓,出现竟有33次之多,超过“宝卿”的18次与“黛卿”的13次之和。这样一个尊称,如此频繁地用在一个丫鬟身上,这简直不可想象。可见袭人在脂砚心中的分量。
如果脂批还不能说服你,就看作者亲拟的回目,前有“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贤袭人娇嗔箴宝玉”,后有“花袭人有始有终”,再看袭人判词中的“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优伶有福,公子无缘”,可以说,作者把最美好的字眼儿都给了袭人。
这个“贤”字,袭人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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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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