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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纳评审团奖怎么样？来听听导演讲述拍摄初衷

2022-06-04 08: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耐观影耐观影

在刚刚闭幕的第75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中有不少关于山的作品，且不同程度地受到评委青睐。如主竞赛单元获得评审团奖双黄蛋其中之一的《八座山》（le otto montagne) 以及获得剧作家和作曲家协会奖的《山》(la montagne)。但是获得评审团奖的这部影片从首映到颁奖当天都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国际场刊和华语场刊的多位影评人给出了一星或者叉的最低分，觉得这是一部不值得进入主竞赛单元的影片。耐观影此次有幸对《八座山》的导演夫妻进行访谈，了解到了一些拍摄初衷与幕后花絮。

《八座山》海报

《八座山》讲述的是在美丽的意大利山峦中，年幼的Pietro认识了童年伙伴Bruno，他们的人生和大山纠缠在了一起，Pietro的父亲热爱爬山，也期望儿子继承自己的热爱，然而对Pietro来说这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就如同影片里Pietro同父亲一起爬山时无法跨越沟壑到达父亲那一边一样，长大后的Pietro因此与父亲决裂了十年，直到父亲去世。这时他才开始后悔，开始按照父亲标注过的地图爬父亲爬过的每一座山，走父亲走过的每一条路，打开父亲埋放在山上写满对儿子Pietro期待的日记，他真正理解了父亲，爱上了山峦，也走完了父亲和挚友Bruno走过的路。然后就在这之后，人生则又不如想象中那般一帆风顺。

这是一部关于亲情、友情和大自然的影片，底色悲凉而充满深意，写满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愧疚和醒悟，讨论了人类与大自然不可分割的关联和情怀，同时也是一部很私密的电影。

导演菲利克斯·凡·葛罗尼根在接受采访谈及父亲以及童年经历时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腼腆的他以尴尬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感情，他求助般地望向自己的妻子，妻子则微笑着温柔地抚摸了他的头表示支持和鼓励。

导演简介

菲利克斯·凡·葛罗尼根与夏洛特·冯黛梅尔许

菲利克斯·凡·葛罗尼根（Felix Van Groeningen）出生于比利时根特，毕业于皇家美术学院。父母都是嬉皮士，从小生活在极其自由的环境里，在他们小时候父母便离婚，父母双方都各自有一个伴侣，但仍住在一起。他父亲在菲利克斯12岁时开始经营一家音乐表演酒吧，这也是他日后电影作品《贝尔吉卡》（Belgica）的灵感来源。

2009年，他的《废男家族》（The Misfortunates）获得62届戛纳电影节国际艺术院线协会奖特别提及，2016年，他的《贝尔吉卡》（Belgica）作为圣丹斯电影节开幕片首映。他在2018年完成了英语片《美丽男孩》（My Beautiful Boy)，由史提夫·卡尔与甜茶提摩西·夏勒梅主演，讲述了一个吸毒少年与父亲的故事。

菲利克斯·凡·葛罗尼根与比利时女演员夏洛特·冯黛梅尔许（Charlotte Vandermeersch）为伴侣关系，两人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此次，两人合导的剧情长片《八座山》入选第75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导演访谈

*以下是耐观影记者与比利时夫妻导演菲利克斯·凡·葛罗尼根(Felix Van Groeningen)和夏洛特·冯黛梅尔许(Charlotte Vandermeersch)的圆桌采访会议记录：

记者A: 请问《八座山》这部小说哪方面吸引你们？为什么要把它拍成电影？

菲利克斯：这本书讲述的是两个从小相识的朋友之间持续三十多年的美好友谊，有很多很本质的内容，他们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都对自己提出疑问，一切都自然而然，进入大山之中拍摄这部电影对我而言很有吸引力。书中的故事发生在意大利，而且非常纯粹和真实，曾经有人建议我们在美国把这部作品拍摄成英文电影，但我们坚持在意大利当地用意大利语拍摄，来致敬小说的真实性，剧本的写作过程也很顺利。

夏洛特：是的，剧本写作过程非常顺利。这本小说就像有一颗心，我们热爱这颗史诗般的心，我们也希望我们的电影能够还原这颗心。三十多年的故事脉络有很丰富的层次和主题，我们希望在电影里保留所有的脉络，但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本来写了很长的剧本，可是后来不得不将之浓缩再浓缩到最终呈现的样子。

菲利克斯：制作人很支持我们，但是最大的困难可能在于我们总能感到他们希望把很多场景尽量压缩的压力，比如在讲述主人公小时候的故事时。每次制作人有这种压缩要求的时候，我们都说：“我们再看看吧，因为这部电影需要有足够的呼吸空间。”这个挣扎的过程确实帮助我们把电影浓缩到了一个美丽的状态，但我们总是抱持着将故事缓缓展开的态度。另外一个难点是关于影片中的意大利方言，我们尽量去实现它，我个人根本听不出意大利官方语言和当地方言的区别，但是我妻子夏洛特可以做到。这本书的故事来源于真实，但是我更享受沉浸于真实和虚幻的两种不同世界，有时在真实存在的世界里，有时又在为了电影表现而营造的虚幻场景里，这很令人兴奋。我们听到了意大利记者对我们的反馈，说完全没有想到这部电影并不是意大利人拍摄的，这对我们是很大的褒奖。

夏洛特：我们学习了意大利语，在我们还在重新斟酌剧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了选角，并进入到意大利的山脉当中去寻找合适的拍摄场景，感受当地生活，去了解当地的人们。作者Paolo Cognetti确实在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那个山脉乡村中生活，他接待了我们，把他的朋友介绍给我们，包括作品当中Bruno的原型，而他自己则是作品当中Pietro的原型。他向我们打开了他的世界，我们也努力进入到他们的世界里，我们常常去拜访，甚至在开拍前的几个月带着我们的儿子住在那个山区当中，去融入当地的社区。我们跟当地农民聊天，有很多当地人帮助我们进行拍摄，我们真的很努力地尝试去还原故事的真实性。

《八座山》剧照

耐观影：我发现电影里配有很多美国乡村音乐，让我想起了《断背山》，请问你们对这部电影有借鉴参考吗？

菲利克斯：对于《八座山》（The Eight Mountains）的作者Paolo Cognetti来说，《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这部作品是灵感来源之一，另一个灵感来源于《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这部作品。虽然我们的电影跟它们的风格非常不同，我和妻子两人也都很喜欢这两部作品，我认为《断背山》对节奏的把握非常棒，除了结尾时的倒叙手法外，基本都是按照年代的进程在一步步推进故事，让人有种无法回到过去的感触，这也给我们这部电影带来了相关的灵感。

《八座山》剧照

耐观影：你们为什么会选择美国音乐呢？

菲利克斯&夏洛特：电影中的配乐其实是瑞典歌手的作品，这是一部非常欧洲的电影。

耐观影：但为什么是英文歌曲呢？

夏洛特：确实Daniel Norgren这名瑞典歌手受到很多美国乡村音乐的感染，我们喜欢他之前的音乐专辑，我们在写剧本的时候，他的音乐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灵感，他本人其实就像我们影片中Bruno的原型的瑞典版本，他住在瑞典的山林当中，在那里建造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录制了很多来自大自然的声音来融入他的音乐，他的音乐真正抓住了电影中的精神世界，还融入了一些特别的男性视角，他是一个和天地相通的大自然中的男人，他的歌唱方式非常空灵纯粹，摒弃了许多繁杂的词藻，他的嗓音中带着纯净和脆弱，我们认为他的歌声是最契合这部电影的。我们请他为这部电影作曲的时候，他一开始接受了，然后又拒绝了，他因为这是一部大制作的意大利电影而感到惧怕，而我们无法放弃他，我们遇到了很多音乐人之后，发现他是无法替代的。我们又回去找到了他，问他可不可以用他之前已经制作好的音乐，他同意了，他找了很多之前没有出版的音乐小样给我们听，我们觉得这些音乐非常契合这部电影，他本人也觉得好像冥冥之中早就已经做好了专门为这部电影打造的音乐。

Daniel Norgren

记者B：我们一开始以为这是一部关于两个男性朋友之间友谊的电影，之后才发现还有很多关于人类与山川大自然之间的情结，你们是怎么构思的？

夏洛特：对我来说这是一部关于人生的电影，两个主人公从11岁相识，到进入青春期、成年，然后进入中年，这就像人生的四季，同时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四季变迁，它们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人类的人生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我是一个人，这有一个石头，那边有一棵树，我们明明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我们只把人类以外的事物叫做自然？这也是电影想要讨论的问题，自然无处不在，我们就在其中。人生臣服于大自然的变迁，生生不息，春天会再来，这是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和理念。另外关于人类与地球自然的重要关联，我们都感受到拯救地球自然环境的紧迫感，因为我们就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关注地球大自然环境其实就是关注我们自己，这些都是这部电影的核心理念。

记者C：请问这种关于山脉大自然的哲理是否与你本人的性格和经历有关联？

菲利克斯：这个题材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我本人和父母家人在法国中部的山脉当中有住所，包括跟我像朋友一样亲密的表兄弟至今还住在那里。我经常往返于那里，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安全的港湾，每当这个世界太纷繁复杂，当我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需要静一静的时候，我会去那里，在山脉当中的湖水里游泳，我们也在那里亲自建造了自己的房子，我很开心能在那里待上几个星期来充电，但是之后我还是会期待回到城市当中去，我还是无法在那里生活。

《八座山》剧照

记者C：你是否有些发生在那里的故事呢？

菲利克斯：是的，我有很多类似这部小说里的经历，当我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定要把它拍成电影。

记者D：电影中主人公的父亲这个角色占了很大的重量，你本人是否有相关的经历呢？

菲利克斯：是的，我和妻子夏洛特都失去了我们的父亲，我曾经也拍过很多关于父子亲情的题材，对我来说是一种对待与父亲情感的方式，去悼念他，去保持距离，去致敬他……很奇怪我现在似乎又进入了这种状态。关于我为什么要选择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当一件天大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时，你用艺术来面对它，来从中学习，来继续走余下的人生。我们现在有了一个4岁的孩子，在相处过程中也让我们领会到了我们父辈的不易和他们的行为，能让我们更加理解和原谅他们曾经让我们无法理解和原谅的部分。

夏洛特：我和我的父亲虽然没有像电影里Pietro和他的父亲决裂了十年都没有联系，但是在某种层面上在我长大以后确实跟父辈产生了距离，我父亲是一个性格复杂的人，我感觉他有两张面孔，他总是不在我身边，对我很疏远，我总是想尽办法吸引他的注意，而他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而且过分地尽量做到最好，比如在我们度假的时候，他就像个长官一样对我们发号施令，命令大家去他想去的地方。我的弟弟也去看了我们的电影首映，他很受触动，这是种美妙的感受，因为我很期待他能看到我把幼年家庭的记忆片段融入进了电影里，而他确实感受到了。

而当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经历了一个过程：我想念他，同时又责怪他没有在我童年时把应该给我的关爱给我，还有一种愧疚感，后悔自己没有多去看望他，没有跟他说我该说的话，没有解释很多该解释的事情。所以我感到生气，感到愧疚，但渐渐努力把情绪转化为接受和原谅。当你回到爱这个核心主题，你意识到正是这个人给了你生命，给了你如此多的爱，所以一切都可以归于平静了，这个过程也是这部电影的一部分。

《八座山》剧照

耐观影：小说里和电影里的哪个情节最触动你们呢？

菲利克斯：对我来说是结尾，所有情感都累积到了一个程度。

夏洛特：是的，这就像用一个三角形的捕鱼网来捉鱼，我们根据时间线的推移和前进铺垫了很多情节情感进去，渐渐收网，渐渐进入到三角形最终顶点的结局，这也是一个不可回溯的过程，就像人生无法回到过去。我们并没有制造一个非常戏剧化的结局，影片的结局是Bruno 消失在了群山当中，就像完全融化进了大自然，这是一个隐喻。另外还有Pietro的内疚和对事实的接受，Bruno的妻子对Pietro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办法解救他，你必须接受你朋友的选择。”这很难，但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无法替别人做出选择。这是对一个人本身和人生最大的爱的表现。

记者A：能否讲一下选择演员的过程？

菲利克斯：选角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利时和意大利可以选择的演员并不多，其实我们很快找到了演Pietro的Luca和演Bruno的Alessandro，他们在意大利已经家喻户晓，而且也曾经一起合作过电影很有默契，但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了他们最终的角色，原因是一开始他们彼此选择了与我们预期相反的角色来应征，我们总是感觉不对劲，于是我们调换了他们的角色，我们一开始就确定了让Luca演主角，并且希望他演Pietro，而他却对Bruno这个角色更加着迷，于是我们只能到处找适合演Pietro的角色，等到Luca同意演Pietro以后，我们又不得不到处找适合演Bruno的角色。几个月之后，Alessandro回来了，他开始接受了Bruno这个角色，一切才开始进入状态。

《八座山》剧照

记者D：你之前的电影风格跟这一部完全不同，这次又尝试了全新的意大利语境电影，你将来的电影是否还会有全新的尝试？比如完全不同的节奏，完全不同的语言？

菲利克斯：不知道，有可能，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哈哈哈，我总是想尝试新的东西，但是同时我们的团队基本没有改变，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呈现。比如我早前的《美丽男孩》（My Beautiful Boy）这部电影，也是关于接受的故事，这位父亲不得不接受他不能拯救自己儿子的这个事实，影片铺陈了关于接受和屈服于人生的感受，但这跟现在这部电影又有很大不同，我也不知道我下一次会做什么样的电影。

记者A：我可以说《八座山》这部电影是我目前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在你受到了大量的关注后，你是否感受到了舆论对于你未来作品的巨大压力？

菲利克斯：是的，却又不是。我当初拍了《贝尔吉卡》（Belgica）这部电影后收获了成功，但我并没有沉迷于此，因为当时我已经打定主意同时拍摄《美丽男孩》（My Beautiful Boy），也许这确实对我是一种压力，我努力同时把两部电影都做好，现在回想起那三年的日夜辛苦，我发现这是很难兼顾完美的，《美丽男孩》（My Beautiful Boy）很棒，但结尾并不十分令人满意，我意识到我必须在合理的范畴内做我喜欢做的事，不过我从中学到了很多，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进取心和压力我是不可能做到今天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