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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人话旧 | 韩林合教授的“天下第一签”

应奇
2022-06-14 20:4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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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从黑格尔到海德格尔的哲学家生平传记学,哲学家的生平就是他的思想,而他的传记就是他的思想史。准此以谈,虽然我很多年前就听说,韩林合教授所任教的北大哲学系的哲学家们之间是从不谈哲学的,然则,我与韩教授浅浅淡淡的交往却主要是哲学上的“交往”,或者说是与哲学“有关”的交往。

我认识林合教授很晚,要到新世纪之后了。记得那年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在“浙里”召开,是在某个分会场的间歇,我跑到玉古路上灵峰山庄门口的咖啡吧里想找杯喝的提提精神,不想瞥见林合教授正一个人沉静地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在那一刻,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上前去自报家门,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想了解他对于二十世纪分析哲学中事实、事物和事件本体论之“沿革”的看法。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我的博士论文是做牛津哲学家斯特劳森的事物形上学,我在其中借鉴德国语言分析哲学家图根哈特的工作,从本体论的角度勾勒了分析哲学与传统哲学的连续性,并探讨了斯特劳森与罗素和奎因在本体论上的纠葛。

那时我的博士论文已经出版,但我似乎仍然关注未能在其中得到充分论述的事实、事物和事件的本体论。林合教授听了我的提问,显得很平静,同时也更为平静地回答我:这个问题与逻辑学的变革有关,采取什么样的本体论有时候是逻辑上的需要(大意)。因为我的逻辑一向不灵,从那以后,我就基本上彻底地放下了这个问题,而“专心致志”地做我的“加字哲学”——政治哲学去了。

等到《分析的形而上学》出来时,想起那天的一问一答,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林合教授一直在思考和研究此类问题,说不定云淡风轻地回答我那个“问题”时,这部书稿都已经成竹在胸了。我在第一时间就买了这本书,但是一直要到今年春节前后,因为应邀评论我的一位年长同事的“事的形上学”之需,我才又想起了事实、事物和事件的本体论,于是重新打开《分析的形而上学》,展读之下,却觉得颇难掌握,因为林合教授的研究风格是“竭泽而渔”“沿波讨源”式的,与我那种“寻章摘句”式的“兴会体”殊为不类,可谓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也。

尽管如此,我还是引用了林合教授的相关论述以为佐证,一是区分以对象和事实及其关系而展开的分析哲学的本体论与以个体与属性及其关系而展开的本体论;二是重新肯定事实、事态和事件的本体论主要是在逻辑哲学层面展开的,而戴维森之所以接受兰姆西对事件与事实的区分,提出事件本体论思想,也是因为只有假定了事件的存在,才能很好地解释心灵与身体之间的关系,才能令人满意地分析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有了这两个论述背书,我对自己接下来的相关论述就似乎更有些信心了。

2014年前后,因为推荐“浙里”一位学生保研北大,我和林合教授第一次通了电邮。而我也得到了此次“交往”的副产品:林合教授寄给我一册他翻译的麦克道维尔的《心灵与世界》。我对麦氏哲学一直抱有强烈的兴趣,早年在与庞学铨教授合作“哲学的转向:语言与实践”译丛时,我们就曾将《心灵、价值与实在》这个麦氏最重要的哲学文集列入其中。之所以没有选择《心灵与世界》,也是因为这部书当时已经有了一个中译本,后来听说这个译本可以理解地质量不佳,现在得知中文世界最重要的维特根斯坦研究者已经把这部书重新翻译了出来,兴奋和期待自不待言。事实上,在“浙里”和在“优府”,我曾经两次在我的研究生讨论班上使用这个译本和学生一起阅读麦克道维尔的哲学。这在我的课程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事,而我相信第三和第四轮的阅读也完全是可以预期的。

再次与林合教授聊天已是2017年三月间的北京。其实那次也是在会议间歇,余杭韩公水法教授忽发奇想要带我瞻仰下小韩公林合教授的研究室,却临时发现林合教授当天就在研究室。于是我就在韩公的带领下来到了小韩公的研究室,亦即无方斋。当然接下来的聊天是我在林合教授之间展开的。彼时的小韩公,显然已与当年在玉泉灵峰山庄偶遇者迥乎不同,不但早已出版了维特根斯坦研究两巨著,而且写出了中哲两书,分别是解读庄子和郭象的《虚己与游世》和《游外以冥内》,而我们的话题也是围绕着他的后两部书展开的。

林合教授评点了庄学研究的传统,对当代学人的解庄之作,不乏犀利之词,而认为自己的解释框架和概念手段能够解决现有文本条件下的所有难题,从而把庄子“讲通”;在谈到他对郭象哲学解释中的某个得意之点时,更是从书架上取下《游外以冥内》一书,翻到相应的段落,津津有味地念了起来。虽然全程“对话”中基本上都是我在“倾听”,以至于我的向导员余杭韩公得知我在无方斋待了好几个小时后惊讶地说:“林合平时话很少的啊!”但是,当林合教授表示自己做中国哲学只是为了换换脑筋,或者往往是在工作间歇或者没有其他研究任务时才进行的,我还是适时地插了一句:“其实其他时候是在研究哲学,这时候才是在做哲学”。闻听我言,林合教授不但不以为忤,还会心地笑了起来。

的确,林合教授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其实是个平易随和甚至有些童真的人。2019年十月,余杭韩公主持的汉语哲学论坛在建德富春俱舍召开。在最后离开乾潭之前,我和另一位爱好野泳的与会者决定一起横渡富春江。在我们下水的当儿,林合教授正在江边溜达,见到我们两个中年老男人在已经颇有寒意的江水里扑腾,忍不住笑开了怀,我于是一边踩水,一边也向林合教授嚷嚷了起来:给我们拍几张照留个念想呗!更值得书写一笔的是,在离开俱舍返程的船上,余杭韩公率领一众汉语哲学家祝贺我横渡富春江成功,而我其时正与林合教授侃侃而谈,指点天下英雄,是昌平政法大学的文兵教授为我们留下了难得的合影。

隔年之后,汉语哲学论坛在我平日起居的千岛之城舟山召开,林合教授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他所提交给会议的是他的最新论文《康德区分了理由和原因吗》,在某种程度上,这篇论文可以看作是林合教授多年研究维特根斯坦、麦克道维尔和康德的综合成果,至少就其理论的视域和文本的功夫而言是如此。而在此前的2020年,我的《再论第三种自由概念》一文曾经和林合教授的另一篇关于康德哲学的论文《论康德哲学中的过度决定问题》出现在同一家刊物的同一期上。无疑,阅读此两文能够印证我前面提到过的自己与林合教授那种“殊为不类”的研究风格,也印证了我在另一个场合说过的林合教授是一位正宗的学院哲学家而我自己是一位正宗的山寨哲学家之所谓。

前两天,我从北大哲学系一位年轻教师那里获悉,在2008年西方哲学教研室为赵敦华、靳希平和张祥龙三位教授祝寿时,一位以“打通中西马,吹破古今牛”这副绝对而著称江湖的段子手教授曾经用对待男女之情的三种态度来比喻上述三位教授做学问的方式。当然,任何比喻都不免是跛足的,我倒是觉得不妨依然用中、西、马三种归趣来刻画上述三位教授的治学路向,至于如何为他们各位“对号入座”,则几乎也是不言自明的。

据说在那同一个场合,林合教授区分了两种做哲学的态度,一种是将哲学视为安身立命之道,哲学就是生活;另一种是则把两者分得很清楚,做哲学就是做哲学,生活就是生活。就正如自由主义的批评者经常会指责自由主义者所主张的优先于善的正当本身也是一种善,其实上述对待做哲学的态度或许本身也可谓一种人生态度,泛泛而言,这里的学术纪律和人生道理应该是从马克斯·韦伯以来的学术从业者所耳熟能详的。不过,所谓“道理”和“纪律”在各个从业者身上的表现方式又会是各不相同各具特色的。在林合教授而言,我们固然很难想象他会像是张祥龙教授那样不但是儒学的研究者而且是践行者,而对于他选择庄子和郭象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我们又觉得似乎是自然而然甚至天经地义的。

但是往深里追问,对于像郭象这会通“三玄”的所谓“新道家”,“内圣外王之义,乃向、郭解《庄》之整个看法,至为重要”(汤用彤《向郭义之庄周与孔子》),而在郭象的论述系统中,内圣外王之道是与迹与所以迹之辩绑定在一起的,其当代的一种夸张的扭曲形式就是《三松堂自序》中对于后者的一种等而下之的使用。在这个意义上,《游外以冥内》通过对无心以顺有、体与物冥、法万物之自然(任万物之真性)和无为的精细辨析,实际上是回到了汤用彤在解读向郭之庄周义时重新发出的警示:“徒彰其名,仿佛其容,而忘父,忘真性,必不可也”。

五月中的一天,余杭韩公水法教授在一个聊天群里晒了林合教授新译《纯粹理性批判》的书影,在看到我的积极呼应后,韩公慷慨地答应代我向赤峰小韩公求取此新译本之“天下第一签”,在韩公的强力加持下,这个“目标”果然得到了实现,林合教授在五月二十八日刚收到样书就签赠给我这部新译。这里所谓“天下第一签”固然是笑谈,不过当我想起林合教授的业师陈启伟先生多年前在接受访谈聊到自己如何走上西方哲学研究之路时回顾到当年毕业论文选题:“最后剩下了三个西方哲学史的题目:休谟、康德和黑格尔,但是葛树先同学选了黑格尔,康德则被叶秀山同学选去了,于是我就做休谟的文章了”,就不禁以为,在某种程度上,林合教授之从事西方哲学研究,亦可谓“天下第一签”——至少,这一签可以让我们来见证一种精神的纯粹性及其所能达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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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奇,系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责任编辑:单雪菱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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