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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疼痛成为我身体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 三明治
原创 骓鹿 三明治 收录于合集

作者|骓鹿编辑|童言
“未使用的天赋不是良性的,它会在我们身体里转移扩散,变成悲伤,愤怒,审判,哀愁,和自卑。”
——布琳‧布朗
2011年到2014年,我身上带着到处求医无果的疼痛病症。在播客听到《纽约时报》畅销书作者布琳‧布朗讲到这句话时,我想,也许我能给我的疼痛一个名目,一个解释,这样它就不那么可怕了。
“怎么办,作业占总成绩百分之三十,明天拓扑期末考试,已经没时间补了。”我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这是2013年初,我在美国某某大学读应用数学博士的第二年。可笑的是,我还做着本科时补作业的梦。但我不是被梦叫醒的。胸前肋骨中间靠近胃部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钝剑穿过。我下意识摸着背部对称的地方,虽然早知道没有剑尖从那里穿出,但由这一点放射到整个后背的疼痛却那么真实。
按亮手机,凌晨一点半。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
慢慢走到客厅沙发,我靠着最左边的扶手坐下,长呼一口气。那里垫着我熟悉的靠垫。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摸了毯子盖上腿。窗外夜色晴朗。表针滴答。钝剑还在,我知道我只有等待,通常坐起来一小时左右,胃部疼痛就会慢慢消失。不过,两年了,我的忍受力与日俱增,常常在疼痛消失之前靠着沙发睡着。在睡意回来之前,我回想起刚才的梦。
2006年12月,高三,数学课。我感到周老师站在我座位旁边,弯腰看着我的本子。题目我抄下来了,之后却难再下笔。我脑子空空的,纸上也空空的。老师“嗯”一声,继续在过道向前走,看下一个同学的进展。我使劲低着头,眼泪掉在眼镜上。
周老师三十出头,黝黑的皮肤,高高的个子,寸头,戴上墨镜有点可怕,其实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可爱,从不大声说话,对待学生格外温柔。
他出的题目却要命的难。高三上半学期时常常一节课就出一道题。半节课时间解题,半节课时间讲题。那二十分钟,我先一遍遍看题目,看到文字都变不认识。然后想起自己名次逐渐下滑,高考稳步逼近,再使劲看看题目,下笔写一写,却也知是在做无用功。终于开始讲题时,我的心里已经被题目打败了。
高考数学卷前几道选择题中总有一道象限题,我是从不会做错。从某一天模拟考开始,当我看到象限题,脑袋突然无法把抽象的字母和概念联系在一起。不敢相信的我,驱使大脑再使劲想一想。那时我好像能听到生锈齿轮转动的声音。
完了,我想。
高三寒假前,我的名次还徘徊在年级中下游。最后一堂课,德高望重的物理老师用浑厚的声音郑重发言,“同学们,寒假是全市考生重新洗牌的时间......” 我抬起头来,看到希望。
带着一叠厚厚的各省市模拟卷回家后,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从寒假第一天早上开始,按高考时间准时开始做语文卷,下午做数学卷。第二天同样,上午做理综,下午做英语。其他时间自己批改试卷,把错的地方弄明白。整个寒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一日休息。到后来,我能准确地知道放在桌子左上角的手表指针指到某一时刻时,我该完成第几道题。如果一题的时间到了,还没做完,我会迅速跳到下一题,不让进度有所延迟。这样的训练,让我的大脑成了精准的考试机器。
寒假结束后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我从之前的两百多名,一跃到了全年级第27名。班主任在课间操的时候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声音都有些颤抖。
之后我成了“刻苦”的信徒。我深信,什么事情没做好,一定是不够努力。没有时间,可以挤时间。时间是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嘛。和家人一起的时间可以挤出去,锻炼的时间不重要,睡觉也可以少睡,“闲书”当然不用看了,“闲”就是无用嘛。数学上的头疼,也没什么可怕,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来。毕竟考试内容是有限的,时间堆够了,总是能把它打败。
高考时,虽然数学还是考的不理想,我当天大哭了一场,最后总分还是可以的。
填报志愿那天我坐在物理办公室正犹豫,某某大学的招生老师就进来了。他问了我的分数,说,上某某大学吧,你的分数,能上最好的系,数学系!数学系出国读博率最高,全额奖学金。而且数学跨学科应用广泛,将来选择很多的。
不得不承认,我是被出国留学吸引的。我想离开家的渴望,就像三文鱼在小溪上游出生后,一路游向大海的本能。至于我和数学之间的惨痛过往,应该不重要吧。
刚刚经历过高考的我,相信任何事情,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做好。
2007年九月,大一入学。太阳铆足了劲地晒着,校园里处处枝繁叶茂。小径间长椅上常看到一对对情侣,笑容里好像装了整个世界。教学楼和食堂间的路上,成群的学生步履轻快,神采飞扬。女生宿舍楼里,穿梭招呼,闲聊八卦,叽叽喳喳。我却有一个烦恼。两门主课,数学分析和线性代数,课上我是一句听不懂,句句跟不上。最基础的数学概念,收敛,集合,映射,矩阵等等,听起来像是另一门语言,在大脑里无处存放。
那怎么办?
努力吧。
我抓紧一切时间上自习。南方的夏天是真热,整天身上湿乎乎粘乎乎的。澡堂每天下午四点开门。我三点五十回宿舍拿洗澡篮子。为了节省路上时间,我不把书包放回寝室,直接带着去洗澡。之后再带着这所有装备去吃饭,吃完径直去自习室,占个好位置。学生会,各种社团,校园歌手大赛,什么都跟我无关。
坐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我一遍遍读作业题目。
“用精确语言表示‘数列{a_n}不是基本列’。“
“试证明代数数全体是可数集。”
“研究下列函数在x=0处的连续性。”
我常常用一晚上的时间,研究一道题。我先在课本里找出题目中陌生概念的定义,反复读直到大脑能短暂持有这些概念。这时,我的大脑就好像同时举着几个超出自己能力的杠铃片。然后我再读题目,尝试把这几个杠铃片拼在一起。
大一上半学期的数学分析考试,全系只有两个满分,我是其中一个。可我没有感到高兴,我感到的是绝望,好像路已经看到尽头。我知道我用什么换来了这样的成绩。而我身边的一个同学,在课间便能完成作业,轻轻松松地考了90分。在藏龙卧虎的数学系里,我终于相信了天赋。后面的课程只有越来越难,我坚持不了,也不想坚持了。
我该怎么办?
转系?我们学校只有理工科。转了怕是也一样。
复读?重回高三吗?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路吗?
脑子里转着复读的念头时,我第一次有了焦虑和抑郁的症状。我感觉自己沉在水下,不能说话,也没有力气,什么都不想干,只是不停地在要不要复读的漩涡里打转。未来无可期待,生活毫无意义。那时的好友J很担心我的状态,建议我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寻求帮助。
心理咨询中心的老师告诉我,除了学习,我可以试着让生活有更多的目的,这样,哪怕专业上感到挫败,我还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自我实现。
我牢牢抓住心理咨询师给我的这根救命稻草,短暂地冒出水面。然后,我看到了广阔的天空,和一小片未曾看见的世界。
半年多的起起伏伏中,J总是在我的身边没有离开,鼓励我,陪伴我。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无条件的爱,也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那种归属感不需要我作出任何改变,只需要我做自己。被看到,被听到,被理解,被尊重,人生一旦找到这些,夫复何求?我浮出水面,游到岸边。虽然前路艰苦,但我有了同伴。
我不复读了,我要留在这所学校。我的目标很简单,经营爱情,共同努力,出国留学,和他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三年后毕业时,这一切都实现了。我们各自收到了全额奖学金,带着两个旅行箱和对未来的期望,搭上了赴美的航班。只有一个漏洞。我申请时的个人陈述是骗人的。不光骗别人,也骗了自己。我写下自己的理想是在大学里做科研,教学生。天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让自己尽可能体面地不挂科就已经够我精疲力尽的了。
2011年,我来到美国某某大学应用与计算数学系,学习和研究关于偏微分方程数值解的课题。六年时间,无数小时阅读文献,思考推演,编写程序,运行实验,共发表两篇论文。
博士生资格考试答辩结束,导师让我到他办公室去。关上门,他强忍怒火,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讲得还可以。问题回答,回答不对也没关系。但你知道老师们都怎么说吗?他们说你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你的科研!”
他说得没错。不在乎是我能戴上最好的面具。我总不能表现出厌烦惧怕吧。但我还是通过了考试。于是,科研继续。
到了美国半年后,我这些年对自己大脑的虐待终于开始反应在身体上。我每晚半夜都被尖锐的胃疼叫醒,也开始反复出现剧烈的腰腿痛。最严重的几次甚至失去行动能力,我需要开电动轮椅才能往返于宿舍,教室和办公室之间。
最开始我以为这疼痛跟感冒发烧一样,会痊愈。第一次发作是2012年春天,我跟J走在北食堂附近的草坪上,突然胯骨和腿骨尽头连接的地方针扎一样的剧痛,沿着腿和腰放射开来。
我叫道,“停一下!我走不了了!腿动不了了!” J说,“啊?那怎么办。你再动动试试。“ 我就皱着眉头,运用意念,好像要把自己变成猫一样的使劲儿。但还是不行。到现在我都记不起最后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还有一次我在宿舍时,腿疼到动不了,校园里外面汽车不能进,我们又没有车,只好给警察打电话。J帮我搬了椅子,我就地坐下,等警车来送我去校医院。我的室友刚好回来,看我如铜像一般端坐在走廊中间,强忍疼痛面色狰狞,吓了一跳。
我们开始到处寻医问诊。所有影像检查都看不出异样。于是医生决定从症状下手,开了止疼药和康复训练。止疼药一种无效再换一种,后来加大剂量也没有用。康复训练更没用了。爸妈也为我在国内咨询医生,却谁也说不出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检查都没事,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我安慰自己。可是为什么剧烈的胃疼仍在夜晚如约而至,为什么我常常腰痛到无法行动。我甚至希望这病有什么可怕的名字,这样我请假的时候,也好心安理得地获取一些理解,甚至同情。
直到2012年夏天回国结婚时,我的腿疼仍在时时发作。我甚至觉得疼痛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一颗定时炸弹。还记得我去试婚纱时,没法站着单脚迈进裙子,帮我换婚纱的工作人员小姑娘笑眯眯地问我,“你…是有了吗?” 我不想总是说自己腰疼腿疼。小时候,看小说里女孩生病时,都会得到旁人殷切询问,精心照料。而这犯了半年的疼痛病,到后来,我却不愿再提起。
“我们去草地上野餐吧。“朋友会问。
”我腿疼,不能坐草地。“
”我们去湖边转转吧。”
“我腿疼,不能走那么远。”
“去逛街吧。”
“腿疼,逛不了。”
我觉得自己听上去既矫情,又娇气。只有J,在他身边,我一天抱怨八百次腿疼,也仍觉得被爱着,被照顾着,被理解着,我是安全的。
婚礼那天阳光灿烂,绿草如茵,我踩着厚厚的高跟鞋在仪式现场草地上拍照和彩排。走了两趟腿就不行了。我偷偷告诉J,他从老远的室内搬来一个木头躺椅,让我坐着休息。我身穿白色斜肩蓬蓬裙拖地婚纱,半躺在躺椅上,我的好朋友伴娘帮我打着伞。这时宾客纷纷到来,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是我们爸妈的朋友。我想抬头对宾客点头微笑,脑子里却突然想起试婚纱时小姑娘的话,”你…是有了吗?”
后来我坚持站完了室外的西式婚礼仪式,回到酒店室内,换上红色旗袍,红色高跟鞋,又开始了下半场中式婚礼。我站在那,看幻灯片,给爸妈敬茶,主持人采访,这主持人话怎么这么多,爸妈发言,看朋友祝福视频。明明是自己的婚礼,我却不停地听见脑子里的声音,怎么还不结束。
我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屏蔽疼痛,保持微笑。最后我换上一身绿色连衣裙,进入敬酒环节。敬了两桌家里长辈,我实在是站不住了。J让我回化妆室休息,他自己敬酒就好。
我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演出终于结束,听着门外喧嚣,心里既无奈又遗憾。爸爸妈妈,J和他的爸爸妈妈,非常努力,筹划了一场如此盛大的婚礼,展现在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面前。我不敢告诉他们,我自己的婚礼经历糟透了。
我远远见到了自己高中的朋友们,也看到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大学朋友们,却没能让自己的婚礼经历和他们有所交集。我不敢想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之类的。我害怕自己钻牛角尖,我怕看到J失望。毕竟,他想给我们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婚礼结束,我们回到了美国。学业继续。疼痛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习惯了夜里坐着睡觉来避免胃疼,我也习惯了慢慢地走路。我的科研进展就像我走路一样慢。课程也都是勉强通过。我不再参加朋友组织的活动,圈子也缩小到只有我和J两人。每次当我以为腿疼彻底离开了,下决心在电脑前努力工作追赶上之前的进度,它却又突然出现。我常常好几天都不出门,因为每次上下那十几阶台阶非常耗时。小小的公寓,有时需要坐到转椅上让J推着才能去厕所。
学业,事业,梦想,未来,这些原本近在眼前的路,变得没有什么意义。我会为早上自然醒来一夜没有胃疼而狂喜,觉得生活充满希望,也会在缓慢上楼梯的时候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让我腿不疼了,那我便对生活别无所求。
可是命运却一次次将我击倒。疼痛驯服了我,在我以为我已经战胜它的时候,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我的脑门儿,我就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在原地站起来又坐倒,反反复复。我以为命运在玩弄我,哪知道它只想让我悬崖勒马,想想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结婚第二年,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一个两卧公寓。搬出宿舍的时候,我把家当装进我们的新车捷达,两趟就搬完了。那个小公寓,对于住惯了宿舍的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豪宅。之后我俩就像过家家一样,缓慢地采购家具用品。那时候,当我说,“老公,去买个沙发吧。” 好像是在说笑,又好像一个甜蜜的爱情电影。我们用明信片和照片装饰房间。餐厅里摆放着一张农场风格的实木高脚桌和四张高脚椅,墙上挂着来自宜家的纽约帝国大厦巨幅照片,旁边一个小相框里装着我和J在帝国大厦上面的合影。J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手指握着我的胳膊,风吹起我的头发,我俩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学业上的焦虑在每次疼痛来临时会暂时消退。事实上,疼痛如此大声,相比之下,所有外在的焦虑都淡然无光。在疼痛的结界里,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那个当下,我只想像孩童一般,抱着磕破的膝盖放声大哭。可我长大了,我不能。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情绪到处乱窜。对J,我会无理由的烦躁发火,然而更多时候是自以为有理由的责备抱怨。可是,这个男孩子还像大学时那样,守在我的身边,有时轻声安慰,有时打趣逗我开心。他的眼睛里,总是笑笑的,没有什么大不了,都挺好的。
在疼痛的黑暗结界里,只有被全然接受的归属感在闪着希望的光。生命里没有别的地方是我的目的地,我已经到了。我开始有一个念头,就是我不害怕死亡。我可以随时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只要吃一粒白色药片,我就可以无痛地死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咽下药片,躺在地上。我想,挺好,没什么。这时J走过来,弯腰看着我。我说,老公,我爱你,告诉我爸爸妈妈,我爱他们。J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担忧,他在微笑。那个微笑像冬日的暖阳一般温柔。他的眼睛弯弯地舒展开来,眼角翘起笑纹,嘴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他的背后有白色的光,那么耀眼。我想多看他一会儿,可是眼睛就要闭上了。我突然后悔,哭着醒来。
我跟心理咨询师说了这个梦。她反复确认我是否在清醒的时候有自杀的倾向。我说绝对没有,爸妈把我养这么大,我不可能自己选择结束生命,只是之前,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这个梦提醒我,如果我死了,那么我记忆中J的微笑,我们一起的回忆就会随之消散,什么都没有了。哪怕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哪怕这世上只剩我一人,我也会怕死。因为活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就存在着,存在在我的心里。
我还没有到,人生这条路,我还能继续走,我还要继续走。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怕不是一个好时机。首先,我的身体能否承受孕育新生命带来的挑战?那时一周里一半以上的夜晚我都会被放射到整个背部的胃痛叫醒,坐着到天亮。而每过一两个月,我的腰腿疼也会把我固定在公寓的那个沙发上,日日夜夜,等待止疼药起效的时刻。书籍和网上资料都告诉我,怀孕时,孕妇的胃会被向上挤压,可能会出现反酸,胀气,或者烧心的症状,睡觉会因此变得困难。另外,胎儿的重量会给骨盆,脊椎,胯骨带来压力,很多孕妇在后期会出现腰疼,腿麻,腿肿的症状。要在现在的疼痛上再撒把盐,我实在无法想象。
其次,我的几个科研项目都已经无疾而终。有的是跨学科合作的探索没有成功,有的是计算实验的结果不理想。我需要的是大量的时间读文献,写程序,旁听课程,没有捷径。可我学得很慢,身体又拖后腿。J博士所学和本科不是同一专业,进行科研项目的同时要补学新专业基础课,常常熬夜,还要照顾我,很是辛苦。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算是一个好时机呢?我已经接受了要和疼痛永久并存的事实。接下来的生命,总还是要用力体验,活到完满。我的科学研究,没有直接的实际应用,除了能为导师增加发表论文的数量,帮不到任何人。我的工作对象,是电脑,是文献,是程序,是铅笔和纸,还有让我惧怕和愧疚的导师。而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在这世界的使命里有一个诉求,就是能和他人产生联结,为他人真真切切地做点什么。所以,现在的科研学业做不好也没什么可怕。在我心里,什么东西好像放下了。
而J,他从不花时间担忧。他可以在乌云漫天的时候出发去公园散步,也会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运回家的沙发。他不尝试预测未来,在他看来,什么都有可能。“走着看吧,试试。“ 他总会说。而当在外面被淋个落汤鸡,或者大汗淋漓也不能把沙发塞进车里时,他也不去总结教训。这只是可能发生的状况中的一种,看前面就好。我们在一起时,无论我有什么离谱的想法,他都拍手称赞,全力支持。
所以,当我提起要孩子的想法时,他立刻高兴起来,好像这是天下最好的主意。
很快,我真的怀孕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奇迹。
在怀胎十月的日子里,我没有一天犯过腰疼,也再没被胃疼叫醒。走在路上不是一瘸一拐慢慢挪,晚上睡下一觉能到天亮。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如梦初醒。没有疼痛的身体,自然把原来用以抵御疼痛的能量转移到了我的大脑和心灵。我努力做着导师要求的科研,在那十个月中完成了比前三年加一起都多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了我的毕业研究。
读博的第四年冬天,女儿出生了。在医院的房间里,J把小小的她捧在赤裸温暖的胸前,带着那让我留恋的微笑,跟着手机里的歌声前后摇摆。
2017年博士毕业后,我决定做全职妈妈。而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照料自己,让我的身体重新强壮起来。若没有过疼痛,我是不会停下来的。我会选择最安全,最方便,最能满足世俗期待的路。我会去导师推荐的学校做博士后,然后在一所大学谋得教职。我会有一个明确的社会身份和一份不错的收入。我的父母会感到自豪。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我会全力以赴地做着无法浇灌自己生命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与此同时,我生命里“未使用的天赋”会渐渐麻木,到最后,我怕再不会问,活着是为了什么。
疼痛可能有意义,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下了决心,在余下的日子里,要尊重我的生命和承载着它的身体,要做让自己内心喜悦的选择。

如果要我讲我的故事,我一定会从疼痛讲起。它塑造了我今天的性格,处事方式,人生观,价值观。可在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我想,这样的文章会有人愿意读吗?在写的过程中,我也一度厌烦自己沉重的声音。可是后来我想,每个人这一生都会经历一些刻骨铭心的疼痛吧。正是那些共同的人类经历把我们联结在一起,让我们有了共情的能力。所以每一种人生体验都有被讲述的价值。*这篇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原标题:《当疼痛成为我身体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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