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治下和平”的真正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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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美国凭借其在经济和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确保了世界的稳定，并与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盟友携手构建了一个基于互不侵犯、开放、非歧视贸易原则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然而，进入21世纪后，世界向着多极化加速裂变，形成了多个地区网络，美国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和成就急剧下降。近日，《不和平时代：互联互通如何制造冲突》（The Age of Unpeace: How Connectivity Causes Conflict）作者、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理事马克·伦纳德（Mark Leonard）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网站上登载文章称，在俄乌冲突和中美印太地缘政治竞争加剧的国际背景下，德国和日本开始重新思考自身的战略定位，并日益融入到各自的地区安全秩序中，这将导致“美国治下和平”（Pax Americana）的真正终结。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一、“美国治下和平”的形成背景

二战后的国际秩序通常被视为美国实力的产物。作为获胜方的美国与其盟友一道，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其他国家，制定了符合自身利益并确保其主导地位的制度和规范。但从某种程度上看，这种秩序也是德国和日本主动示弱的结果，这一点常常被低估和忽视。在1945年后的大半个世纪里，德日两国有意识地回避大国地位，在外交政策上奉行和平主义。换言之，战后秩序的核心是世界第三和第四大经济体的甘于委身。这种秩序尽管在许多西方国家看来似乎是自然的，但它实际上建立在一种不自然的条件之上，即出于地理、人口和历史的原因，德日两国被强行“安抚”，而战前它们都拥有成为地区霸主的实力。

俄乌冲突以及中美之间不断升级的竞争态势，都有可能颠覆自二战结束以来一直维持的“美国治下的和平”。为了应对当前的欧洲局势，德国从根本上调整了外交政策的方向，承诺大幅增加国防支出，并在乌克兰问题上采取鹰派立场。面对中国地区地位上升的势头，日本虽保持着战略谨慎，但似乎极有可能做出类似德国的政策调整。

▲2022年3月，美日德加领导人在布鲁塞尔聚首| Photo Credit: Doug Mills

短期内，这些转变可能会促成西方的整合甚至是复兴。俄乌冲突增加了德国和日本对美国的依赖，使其达到了冷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合作水平。但如果德国继续走自己的新道路，而日本也走上类似道路，两国的对美依赖会随即减少，与邻国的联系更加紧密，则可能出现完全相反的局面。这样的转变不仅会深刻地改变欧洲和亚洲的安全秩序，也会导致西方世界的巨大变化。一方面，“美国治下和平”将让位于更具合作性的地区安全秩序；另一方面，美国不得不重塑其联盟体系，将盟友视为真正的利益相关者，而不是幼稚的初级伙伴。对于华盛顿来说，短期内的过渡可能是痛苦而艰难的。但是从长远来看，这些变化将会有益于千秋秩序，甚至有利于美国自身。

二、德日外交政策的转变及原因

俄乌冲突爆发四天后，一向谨慎的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Olaf Scholz）发表了一场革命性的演讲，象征着德国外交政策出现了一个“转折点”（德语：zeitenwende）。他提出的变革意义深远，足以改变这个国家的身份认同。柏林决定向乌克兰提供武器，而此前几十年德国一直拒绝向任何冲突地区的交战方提供军事支持。并且，一直以来在国防开支上畏手畏脚的德国决定花费1000亿欧元来升级其武装力量。此外，试图通过经济关系改变俄罗斯未果后，柏林决定结束其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这些根本性变革的宣布引发了一场更广泛的辩论。一些分析家认为，这是德国在享受了几十年地缘政治“便车”的福利后，才意识到属于自己的责任；但也有人对改革的缓慢进展持批评态度，担心新政策无法达到预期效果。

德国关于“转折点”的辩论对日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面对着一个正在崛起的中国，而不是像俄罗斯这样的衰落大国，日本的处境比德国更复杂。

为了维持地区力量平衡，日本采取了三管齐下的战略：一是逐步增加国防开支。从2017年的451亿美元增加到2021年的541亿美元。日本的执政党自民党认为应将GDP的2%用于国防；二是寻求深化与美国的同盟关系。日本有望与美国就“核共享”这一有争议的议题进行磋商；三是重塑与该地区其他伙伴的安全关系，特别是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新加坡和越南。

▲当地时间4月28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东京与到访的德国总理朔尔茨举行会谈 | Photo Credit: 人民视觉

多年来，德国和日本一直就成为“普通大国”（normal powers）而努力。然而，当前的国际局势可能促使德日两国采取比以往更强硬的外交态度。首先，德国认为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立场对其构成了巨大的军事威胁，而日本也担心印太地区可能会爆发下一场军事冲突。其次，代际变化也预示着两国更强有力的安全立场。德国和日本曾经的战争罪行正被淡忘。在欧洲大陆，俄罗斯替代德国成为了一个被控发动“种族灭绝战争”的“恶棍”。而在亚洲地区，国家对于中国崛起的恐惧正在不断掩盖关于日本过去罪行的记忆。

最后，德日也不再期望能从美国处获得安全保障。根据德国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56%的受访者相信，中国将在10年内成为一个比美国更强大的国家。53%的人表示，2016年特朗普当选总统后，美国人不再值得信任；60%的人表示，德国不能总是依赖于美国的保护，必须投资欧洲防务建设。在日本，对美国实力和可靠性的怀疑则相对隐晦。根据4月份的一项民意调查，近三分之二的日本人支持加强本国国防能力，大多数人同意自民党提出的将GDP的2%用于国防的建议。

截至目前，俄乌冲突让人们更清楚地认识到德国和日本对美国的依赖。两国的反应表明，在短期内，它们与美国的传统联盟关系将得到恢复，甚至是扩大。但从长期来看，德国和日本愈发强势的防务政策可能会与美国的战略紧缩（以及美国相对经济和军事实力的萎缩）齐头并进，这可能导致一种截然不同的格局，足以改变欧洲和亚洲的地区秩序，及两国与美国的联盟关系。

三、“美国治下和平”终结后的世界

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等分析家认为，“美国治下和平”可能会终结于全球混乱。这是可能的，但不绝对。过去20年里，美国在中东地区投入最多，而如今撤出的力度也最大。在此情况下，地区的许多冲突不升反降，地区国家正推动着势力的重新排序。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即2021年8月的巴格达会议，该会议促成了该地区关键角色之间的对话。

一旦欧洲国家意识到俄乌冲突不会阻止美国转向亚洲的长期战略，便会寻求更大的地区主权。俄乌冲突团结了欧洲，让德国和意大利等此前倾向于与俄罗斯接触的国家接受了遏制政策。如果这种融合趋势持续下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欧洲战略联盟指日可待。相比起继续扩大欧盟和北约，欧洲各国可能会选择更小、更灵活的多边机制，仅容纳一些最重要的参与者，就像亚洲的“四方安全对话”一样。简而言之，欧洲秩序可能会变得更加亚洲化。

与此同时，亚洲可能会变得更加欧洲化。日本和其他地区大国可能会加强与美国的关系，但也会保持战略选择多样性。亚洲国家可能不会形成一个类似北约的联盟，但会在情报、海上安全和执法等领域加强合作。此外，即使没有美国的参与，通过CPTPP及RCEP也能够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区域经济一体化。

德国和日本的外交政策调整象征着一种新的合作关系即将形成，这种关系比美国在战后建立和维持的联盟体系更平衡。在这样的秩序中，国家之间可以更公平地分担安全责任。换言之，“美国治下和平”不会被混乱取代，而是会让位于一种共享领导权的合作模式。

本文主要摘译自Foreign Affairs官网，文章原标题为The Real End of Pax Americ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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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美国治下和平”的真正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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