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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龟共舞是什么感觉?听这首歌便知道答案
原创 卜弗 故乡与世界


6月16日世界海龟日,一支特殊的MV在音乐平台发布。画面里一只体型跟人一样大的海龟随着水上下浮动,缓缓前进;背景中颇为古典的旋律包裹自然里的风声、涛声,无言诉说。这首名为《洋流里的飞翔》的乐曲由台湾金曲奖音乐制作人吴金黛与独立乐队Cicada合作,收录于其年初新专辑《万籁的絮语》,并在同期推出支持杜比全景声的空间音频版本,独家上线Apple Music。MV由生态摄影师黄一峰、李维娜共同拍摄、制作,所有画面均由手机在水下拍摄,用手机捕捉到了海龟在水中嬉戏的姿态。点击“阅读原文”可查看专辑。
©工作团队
出品|风潮音乐国际股份有限公司
影像制作|自然野趣文化创意有限公司
如此一般的自然音乐的制作是捕捉原音而延伸,用吴金黛的话说,“就像是造句、接龙”。她根据动物声音的频率和质感创造旋律,比如根据鸟叫是“啾啾啾”,就以这个节奏和音程延伸一段旋律,再到乐段,最终一首曲子将由两三段不同种类的鸟叫声组成。
吴金黛因20多年前的《森林狂想曲》而出名,那之后,便踏上了收集自然之声和部落的古老歌谣的旅程。她的足迹从阿里山到小琉球、龟山岛,还曾到访新疆,用音乐表达对维吾尔族文化的好奇。《万籁的絮语》中,马赛马拉的非洲节拍、冰岛的冰川融化与层层冰片细碎位移的状声貌,都成为了她的创作对象。
《森林狂想曲》的20年一个声音艺术家的日常装束通常是这样的:穿迷彩色或灰色的运动衣运动裤,尽可能与森林融为一体;戴遮阳帽,以防被户外的紫外线烧伤;一整天,耳朵上都要挂着高保真耳机,手举收声麦克风,肩膀挎上录音机。总而言之,就是将自己变成一个移动录音机,在自然面前忘记自己的人类属性。
音乐人吴金黛在野外收音。毫无疑问,自然是人类艺术灵感的宝库。音乐人吴金黛从树蛙的叫声中获得灵感:“日本树蛙的叫声有天然的音程,音程就是音和音之间的距离,比如现在我听到小三度的音程。接下来蟋蟀进来唱歌,它们之间就存在很天然的音程,我把这些音程组织起来,写了一个旋律。”
吴金黛正在将收录的声音进行编排。这次意外尝试促成了华语地区第一张自然音乐专辑的诞生,而专辑主打歌《森林狂想曲》也成为了被写入音乐教材的经典。22年后,吴金黛将《森林狂想曲》重新编曲,制作了《森林狂想曲2021》。在最新的版本里,她加入了电子音乐元素,富有节奏的电子鼓点,鸟叫蝉鸣被幻化进伴奏,以合成器营造身处森林的幽深氛围。
经历了整整二十年,大众的音乐审美的确变了,对于吴金黛而言,纪实自然声音的创作也多了几分“科技的体贴”。如今,苹果借助支持杜比全景声的空间音频技术,让空间里的所有音讯不再被限缩音轨数量,自然环境中生物的声音位置、高低远近的差异都能被传达给听者,“身临其境”便成了更触手可及的听觉体验。在东非⻢赛⻢拉和赛伦盖提大草原旅行时,吴金黛错过了每十五年举行一次的 emanyatta olorikan(年龄阶级晋升)仪式,但在当地马赛族朋友的帮助下,虽然没有专业的首收声设备,但用苹果手机的录像功能捕捉到了这场盛会,实现了全方位的原音重现。
《洋流里的飞翔》拍摄时使用的苹果手机和配件。这种自然而然的旅行激发了她的灵感,在她看来,设备的方便容易让人忘记初衷,总想着“要拿着iPhone去到特定地点拍照或录音录影”,创作实则应当回归本心,留心于日常和周遭,而 iPhone 是“正巧”在手中、在口袋里。也就是说,科技只是工具。
而在这之外,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这首歌所折射出来的人类自然观念的演变。20年前,一段由蛙鸣鸟叫打拍子组成的旋律可以四处流传,20年后,蛙鸣鸟叫似乎已经不再能吸引人类了。倒是雨声、风声之类的白噪音在健康软件上盛行,借着耳机里的自然之声,我们得以想象自己身处自然之中。这都暗含着一个变化,自然在从神秘的“他者”变成人类渴望的“我”的一部分。
二十多年前,吴金黛举着录音机进阿里山收集声音时,自然之声还是一个陌生的领域。那时候,山野里还有部落居民。她邀请原住民来录制古谣,拄着拐杖垂垂老矣的老人唱起歌来却中气十足。人与自然相融一体,但在学术界,常年研究动物和自然环境的生态专家都从未将目光投向动物的叫声。于是,吴金黛独自录下素材,再找生态专家试着辨认,才建立起一个动物声音资料库。“直到开始野外录音,我才忽然发现,以前的我从没有听见大自然的声音。”她用来收录野外收音的指向性麦克风相当敏感,可以收到远处的声音,当收录10米以外的一只鸟声时,1公里外的流水声也会夹杂进来,那水声并不是“咚咚”那般悦耳而有规律,在耳机里听起来,它全是杂音。剔除杂音需要真正进入动物的世界,掌握它们的生活习性,知道它是哪一个物种,常常出现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出现。有时候,甚至变成它们。

2016年,吴金黛在云南香格里拉的纳帕海记录下了黑头鹤的声音。©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大自然承载了她的童年回忆。在台南长大的吴金黛,家门口就是渔塭,下课后她常自己一个人或是跟着哥哥到处探险,顽皮地寻找哪里有昆虫或是小动物的尸体,然后就像每个小孩子一样,一边叫着好恶心喔,一边开心不已。
在6月16日的一场线上对谈中,当被问道这两年生态保护的成功是怎样的?吴金黛回答:“这 20 多年来我看到了人的进步,人在态度跟观念上,对于生态环境有了更多的尊重,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保留,但很矛盾,我看到最不成功的部分就是这个环境还是持续在恶化。”

吴金黛在冰岛为《冰川·木兰》收集声音,此乐曲收录于《万籁的絮语》。©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这样的矛盾来自何处?似乎一切都指向那个人类对于自然深层情感——恐惧的消亡。
洋流里的手机人类对海洋有一种天然的恐惧,这种恐惧蔓延到生活中,它可能会变成一种“恐水症”。如何克服恐水症?或许吴金黛能提供一些经验。
她在Facebook上记录下她在小琉球下水拍摄MV的过程:
“我这么脚踏实地的人,进了踩不到底的开放水域,外加上打来打去的海浪,心裡实在很惊恐。但一离开浪区,看到蓝色洋流下的光束打在水下的礁石和悠游的鱼群,还有在水下礁石上吃草的大海龟,我的恐水症完全的被疗愈。海龟们有的吃草,有的在洋流里摇曳,有的张大双手(其实是前脚鳍)往蓝色洋流里的光束前进。”

吴金黛和团队在小琉球岛录取声音素材。©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2017年,吴金黛在好友黄一峰的带领下,一起去小琉球潜水看海龟。黄一峰用iPhone在水下拍摄了海龟的画面,后来将这些画面剪辑成了歌曲《洋流里的飞翔》的MV。

上图:生态摄影师李维娜在水下拍摄。©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摄影陈勇志下图:吴金黛在小琉球岛水下采集声音。©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
不经意地,技术就已经进展到如此地步,一部手机就能帮助我们探索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区域。一般情况下,肉眼可见的海底光的能见度为20米,一只海龟在水中的行进速度近30千米/时。手机让这些数字不再神秘,它在对焦和感光度上的进步使得它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深海里快速行进的海龟。
这样的画面的确疗愈。以至于会让人忘记海龟不仅吃海藻,也吃肉,进食时受到人类打扰会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人。一只大海龟为了保护食物,甚至可以同虎鲨进行对抗。
《洋流里的飞翔》MV中出现的海龟。©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去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将海龟升为了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并在广东和海南等地开设保护基地。
不知为什么,每个被加入保护名录的动物在我脑海中都有无公害的、需要保护的脆弱形象。它们的可爱真的能激发人类的保护欲吗?去自然保护区亦或是动物园,看那些“可爱”的珍稀动物,听有关它们的科普介绍并不能让人们意识到自然环境到底怎么了。
2021年,吴金黛在云南的一个自然保护区遇到了一只对录音设备的“毛毛”很感兴趣的大熊猫。但是她有“不使用笼中生物的声音来制作商业出版品”的收音目标,因此这段音频没有被使用于新专辑的乐曲。只有去它们真正生活过的地方,像吴金黛一样,看一只100岁的绿龟背着笨重的龟壳,轻盈而平静从自己身边游过,吴金黛想如果可以跟它对话,她会问:“你看到的100年前的海底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现在,她在湛蓝色的海底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造垃圾。
城市的噪音这种对周遭环境的钝感从自然界延续到了城市。身处城市,每天被噪音包围着的,却毫无知觉。这就是我们绝大多数城市人的处境。
二十年前去阿里山录音,飞机、车辆的噪音总是打断吴金黛的工作。所以她要钻进更深的地方,要跟着动物的脚印,真正远离人际。
她总开一辆车,里面装着水、干粮、地图、指南针以及录音设备,将车停在森林外围,然后再只身深入森林,呆个四天到一周的时间,忍受早起、烈日、蚊虫,还有寂寞,现在听起来俨然成了传奇故事。

吴金黛的“阿里山深访万籁”之旅。©Facebook:吳金黛 Judy Wu今年吴金黛在台湾的富阳公园发起了“夜观声音”的课程,她笑称是为了让参与者体验她野外录音时,总是被噪音打断的失败。
参与者们在公园里录下了鸟叫蝉鸣,但更多的是各种来历不明的车辆声、喇叭声、喧闹声。他们意识到了噪音的存在。
然后才会做出远离噪音的行动。
吴金黛在自然中行走,采集自然之声。生活在北京的声音艺术家李星宇在城市几乎无法工作。城市里,他从未录到过令自己满意的声音素材。而今年疫情以来,他无法离开北京,几个艺术项目不得不搁置。
他对城市的声音相当敏感,他小时候住在北京大院里。胡同里总是是很安静的,汽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偶尔路过一辆自行车,车铃声能传好几个路口。夏天的时候尤其安静,只能听见蝉鸣的声音。
李星宇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就是“寻声计划”。2016年他住在望京的一个一居室里,作为一个自由音乐人,时而忙碌时而悠闲。出租屋窗外是延续不停的车声和人声,那强烈刺激到了他。他决定离开北京,踏上前往亚马逊的旅程。
李星宇团队和“寻声计划”的移动工作室“水星号”。相比吴金黛的单兵作战,李星宇的队伍更为庞大。去亚马逊森林,同他一起的有五六个朋友。他们一行几人在亚马逊雨林里待了半个月,在导游的引领下住帐篷、吃虫子充饥,吃水藤解渴;在鳄鱼聚居的河里洗澡,收集树懒、蚂蚁的声音。他习惯用高精度的麦克风录制那些人耳听不到的声音,比如鲸鱼的叫声。

上图:李星宇在亚马逊采集声音。下图:李星宇将从亚马逊采集的200小时音频汇集进一张唱片。
这几年,吴金黛仍保持着每年五月去阿里山录音的习惯。而李星宇去年在大理参与了一个猿猴项目,在此之前,他还前往新疆、日本收集声音。他的航旅纵横上显示,他一年的飞行次数超过了全国99.99%的旅客。有的时候,一整个月他都不在北京。
李星宇在新疆录取素材。
被当作一只鸟前些年,李星宇跟着朋友去云南拍“长臂猿”的纪录片,他发现长臂猿总是单只活动,互相相隔甚远,或许他们都不知道远方还有同类的存在。于是李星宇录下长臂猿的声音,用声音去连接山林两边单身的长臂猿,让他们彼此沟通,做连线,让他们知道远方还有异性存在,让他们互相去靠近彼此。

李星宇参与拍摄的长臂猿纪录片《天行情歌》。李星宇认为,我们跟自然相处时的矛盾都不应归结为二元论,比如雨林与原住民之间的人地矛盾,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关系,强制迁走原住民就能起到保护雨林的作用吗?相对来说,艺术创作就可以选择简单一点的情感连接来切入,但同时,也能引发一些严肃思考。
人与自然不是对立和割裂的关系,现在更被普遍接受的观念是人与自然是平等共存的,人身处自然之中。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学者认为,人类中心主义的主客二元思维限制了人与自然的共存发展,人类为中心的自私思想危害了其他物种的生存。
而持赞同观点的则认为,人类无法回避人类自身的利己性, 人类中心主义的问题并不在于人类关心自己的福祉,而是人类把自己的福祉凌驾于其他物种福祉之上的优越性。
厘清各个派别之间的观念之争并不容易。对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将问题简化成“如何与生态相处?”就容易理解多了。就这点来说,这些常年在野外作业的声音艺术家已经通过他们的实践给了我们启示。李星宇认为技术的进步给了我们极大帮助,他通过接触式话筒录制到了鲸鱼、蚂蚁、蝴蝶幼虫的声音,这些声音人耳是听不到的,而通过电子设备,这些声音被听到了,“它其实就是在跨越这种物种的关系。”
此前,吴金黛去台北北部的关渡自然公园录制季节水鸟的声音,第一次进入的时候,动作声吓跑了所有水鸟,她在在湿地里安营扎寨,等了一夜,一只鸟都没有回来。之后,她观察这些鸟类的习性,发现湿地里的狗走来走去、叫来叫去,鸟却不会飞走。

上图:关渡自然公园的观鸟小屋。下图:白琵鹭现身关渡自然公园。
第二次再访湿地,她把所有的器材攥到手里,模仿动物在地上爬行,接近黄昏,她爬进湿地,鸟离她越来越近,在她周围肆无忌惮地鸣叫。突然远处一声鞭炮响惊起鸟群,接下来的场景令她震惊,鸟儿在天上打了个圈,又缓缓降落,吴金黛形容:“一大群鸟在我头顶上像雪片一样飘落,其中几只鸟刚好滑行到我前方3米的地方,从容地看了我一眼后继续往前滑行。”

吴金黛《万籁的絮语》专辑,点击“阅读原文”即可收听。“当时就在想,没有被鸟儿当人看待的感觉真好,通常如果有人说,你不是人,你肯定会很生气;可是,我觉得那一瞬间,不被鸟儿们当作人来接纳,那个感觉非常非常好,很难忘。”吴金黛感叹道。

原标题:《与海龟共舞是什么感觉?听这首歌便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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