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话红楼｜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红楼梦》被鲁迅定义为人情小说，其中有一副联语广为人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书中固然有神仙玄幻，也涉及时局朝政，但更多的是家务人情，琐碎而且细腻。琐碎家事，闲话细语，小而言之，影响个人心情，家庭和睦；大而言之，事关人生成败，家族兴衰。如今，我们依然在人情世故中行走，难免在家长里短中受挫。时移世易，有变，也有不变。透过《红楼梦》叙事中的细枝末节，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明辨是非。于是，就起了写“家长里短话红楼”系列短文的念头，也为自己定下基调，即：讲红楼故事，说家长里短。

作者

杨贵堂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写到晴雯被逐，宝玉担忧她活不久了，对袭人说：

“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不答应了：

“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她。想是我要死的了。”

这真是，次序即职场，次序即政治，次序即人生。一生一世，争的无非是个次序。袭人有争荣夸富之心，为争次序一路拼杀，也一路饱受讥讽。

借王夫人房中丫鬟玉钏儿的话说，宝玉就是荣府的凤凰。宝玉身边的人，因与宝玉距离的远近，地位会有升降。既有的平衡被打破，必然引发心理不适，产生矛盾冲突。

第十九回，元妃省亲过后，袭人回家。此时袭人已至少十七岁，到了议嫁的年龄，错过了就不好办了。为此，袭人还跟家人起了争执，自己还流了眼泪。宝玉前来探视，花家人看到二人情形，赎身议嫁的事也就终止了。

此时的袭人，心中之事，自是终身大事。顺理成章，就有了“花解语”的情节。袭人规劝宝玉答应下三件事，跟宝玉的关系就吃准了、拿稳了。最后宝玉说：

“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

意思极为明显。

宝玉跟袭人近了，离奶妈李嬷嬷就远了——书中第三回明写，宝玉跟李嬷嬷睡，李嬷嬷次序在前。第二十回，就有李嬷嬷哭闹绛云轩一事，对着宝玉，骂袭人狐媚，揭袭人的老底：

“你只护着那起狐狸，哪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助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讲。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

袭人上位，也引发了晴雯的嘲讽，并在第三十一回到达极点。这一回中，宝玉呵护袭人，袭人称宝玉与自己为“我们”：

晴雯听她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

第三十七回，因此前王夫人为袭人涨薪，月例涨到一两银子一吊钱，跟赵姨娘、周姨娘同等，在怡红院惹了众怒：

众人听了，都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自一开始，袭人的位次就先于晴雯。一个拿银子，一个拿铜钱，袭人和晴雯的地位待遇本就不一样。——清代，货币实行银、铜二位制。官方全用白银，民间多用铜钱。一般规定，银一两兑铜钱一千文(用绳串着，名一贯、一串、一吊）。

后来，晴雯与宝玉越走越近，宝玉的外床，也由袭人换成了晴雯。若论心灵契合，倒是晴雯与宝玉更近。二人都不为身份地位所限，都追求人格独立自由。

晴雯死后，宝玉献上一篇长长的祭文《芙蓉女儿诔》，可谓情真义切，前无古人——要知道，传统上诔尊者，诔长者，宝玉这是诔仆人、诔丫鬟啊！

宝玉与晴雯是死别，与袭人却是生离。厚薄远近，不难分辨——次序这东西，看上去固然很重要，究其实也没有多重要，孜孜以求实在没必要……

原标题：《家长里短话红楼｜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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