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四世同堂》节选|《黄色风暴》中被删去的人物心理波澜

老舍 著 赵武平 译
2017-12-05 15:17
翻书党 >
字号

长篇小说《四世同堂》是老舍创作的一部百万字经典,1949年曾在美国出版节译本,书名为《黄色风暴》。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四世同堂》的完整面目都不为读者所知。2016年,编辑、翻译家赵武平在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发现了老舍英文译者浦爱德翻译的《四世同堂》全稿,其中有第三部《饥荒》未曾发表过的21章至36章的10万多字的结尾部分,赵武平将其翻译成中文。至此,残缺了70年的《四世同堂》有了完整版。

2017年9月,《四世同堂》由东方出版中心出版,这是该作自发表以来第一次以完整版形式出版。澎湃新闻经授权节选赵译《四世同堂·饥荒》第二十三章内容刊发,这里恢复了《黄色风暴》中被删去的人物心理波澜,包括蓝东阳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场表演,以及瑞宣到铁路学校上课的经历,这为他们后来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饥荒》二十三

瑞宣虽然下了决心,可是对于到学校上课,并不完全高兴。

然而,等到开口上课,他发觉自己渐渐的不难堪,镇定了一些。待了一会儿,他开始感到温暖。他是在上课,给三四十个年轻人上课。四年来,他每天躲在英国府,除了富善先生,没人能来谈一谈。现在,面前有三四十个年轻人望着自己,他感到又回到自己的人中间。

他是教书老手,晓得怎么上课。用不着慌乱,也无须着急,他就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轻松的上课。现在,他受了心中温暖的催促,不禁提高声音,动感情的在课堂上用力的讲解文学。他面前的不仅仅是三四十个学生,而是三四十颗为中国制造新鲜血液的心。他们是中国的新命运。他必须尽力而为,教他们懂得处世的哲学,以及他们对社会,国家,和世界的责任。这些年在战争中,他像一个失去知觉的人,现在他必须在战争中再活过来。所有这一切,单用文句与字汇,解释不清楚——语言是死东西,他必须在字句中,教学生领悟人生意义,活在文学以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学生中会不会有特务呢?肯定有,他对自己说。日本人可是寸步不让。他们不允许任何的自由言论。

可是,谁又能那么小心。假若他害怕,他压根儿就不应当来。上课,只管上好了。不得不讲的,与他应当讲的,大声讲好了。只能冒着危险,讲出他应当讲的。即使丢掉性命,他的话,也有可能留在一两个,甚至十个学生的心上。好吧,开始讲。他的脸——因为缺乏营养,浮肿起来一些——红了。他稍微提高了声音。

在起初,学生只是听他讲,很安静。瑞宣看得出来,他们对他也有疑心。他们不认识,也不理解他,所以只能怀疑他。在日本人统治下,就是三岁的小娃子,也懂得警惕和怀疑。

后来,他看见学生脸上纵起了碎纹,他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们的心灵。好了,他对自己说,慢慢来,慢慢来,不要急躁,一口长气可吹不起一个气球。一天天的,他会渐渐的打动他们的心灵,让他们的心和他的心碰到一处。

出了课堂,他改变了先前作教员时候,和其他同事永远保持着个相当的距离的作派。现在,他敢于走上前来表示亲热,这样他才好晓得,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几天之后,他已经可以和几个教员聊上几句了。他们不是他所想像的那样,对于思想与感情,他们和他没有区别。他开始看出自己的错误,因为拒绝吃日本人的饭,他这几年来,脱离了社会。他曾经以为,北平人全是半死不活,作事只是为混饭吃;事实上,他们,和他在一起教书的人,因为和学生不断接触,反倒比他更关心世界问题。他们比他懂得多,晓得怎么在可能的限度里尽责。他们不是半死不活。这使他为自己感觉到可耻,让他添了更多勇气。

说真的,教员中间是有些人,像蓝东阳一样,不仅是为吃饭来教书,而且也不顾一切教自己的地位再往上升。但是,瑞宣不想躲避那种教员。他必须同他们交朋友,理解他们,或许能因此供给老三情报。

除了脸上开始有笑容,他并没有更积极一些。让他最高兴的,是整个的一星期,蓝东阳没来学校。

电视剧版《四世同堂》,黄磊饰瑞宣

东阳续了病假。他认为,帮助日本人制造恐怖,是一个最有效的办法。恐怖可以使日本人有平安的占据北平的可能,恐怖也让他有得到高官厚禄的可能。他从来没想像过,恐怖本身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有想像过,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被捕时的颤抖,或者他们的父母有多么痛心。相反的,当他去报告,要日本人去逮捕人的时候,他总是把小伙子和姑娘当成送给日本人的花或别的礼物。鲜花和礼物没有感情和苦痛。即使有时看到他逮捕的年轻人眼中含着的泪,也会把眼泪想像成花朵上的露水,日本人接到当作礼物送来的花,会更高兴。

他伤害他们,不是出于仇恨,也不感激他们的血肉作为台阶,使他有了登堂入室成为日本人心腹的可能。他只知道,自己有地位和财富,一想到这个,他就高兴。

可是,他现在知道,瑞全给他送来一颗枪弹。他不敢动那枪弹。他想,假若碰到,枪弹就会爆炸开,把他的鼻眼炸得稀烂。它闪着光,是那么冰冷,老在盯着他,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像是一个会动的眼珠。

他从没有想像过会受到报复,因为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有罪过——犯过任何罪。如今,他突然就直接面对着死亡。那颗枪弹就像一个雷,耳朵还没来得及捂上,就在他头上响了。他既不承认自己的罪过,也没有一点悔意。信仰宗教的人相信忏悔,因为忏悔能为他们带来希望,可是他没有希望。死亡的眼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闪着光的钢铁枪弹,不会放过他。

他害怕,害怕,还是害怕。啃啊,啃啊,他啃着手指甲,他忽然尖叫着,扑到床上。他用被子盖着脑袋。好久,他躲在下面纳着气儿,满身大汗。他不敢掀开被子。他感觉到死神就在被子外面等候着。

只有等胖菊子回家,他这才敢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把她喊过来,疯狂的搂着她,野蛮的啃她肥胖的胳臂。她是他的胖女人,在他死之前,必须啃她,踩她,只有这样,他的钱才算没有白花。

啃过了她,他扫视四周,打量着屋里的东西,计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他大声的嚷着:“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鞋子也不穿,就去抓来铅笔与纸,把他所有的家具,衣服,茶壶,与饭碗,通通都列在一处。甚至连扫帚与鸡毛掸子也列上了。数目列得越多,他就越发兴奋,也越发害怕。啊,要是他死了,这一切都留给谁啊。不,不能留给菊子。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的钱财和地位,不能把东西留给她。

他再一次搂住她,把臭嘴贴在她脸上说:“你得和我一道死,一道死!”是的,他在棺材里须得有个伴儿,要不然就是死了,日夜里还会害怕。

胖菊子挣开他的手。他咬牙切齿。哈,她毕竟是祁家的人。她也许会再回祁家,嫁给瑞全。他必须先处置她。

他又看到那颗枪弹,心里真是怕呀,怕!他央求菊子不要再离开,保证给她买好吃的。同时,他也和她商议,怎么逃出北平。

是的,他必须马上逃出北平。一旦出了北平,瑞全就不再能找到他。天底下只有一个瑞全。一旦到了别的地方,他就还能大红大紫,瑞全总不能老跟在身后,除非瑞全自己没有敌人。

但是,假若必须逃走,他全部的东西,怎么带得走?说实话,桌椅板凳是没有金银重要,然而,毕竟全是他的东西,不管木头的,还是瓷器的,都有着他的心血。假若要走,那么连厨房里的刷子都得带走。不,那可不成。假若带着几车东西,日本人肯定会拦阻他。

他忽然想到了招弟。他已经忘了她的美丽,只记得她是一个尸首。一股冷气从尾巴骨直窜他的脖子。他必须走,必须走。他不能像招弟那样,变成一个尸首。

他担心,害怕,可是什么主意也拿不定。在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也许一部洋车爆了胎,他都会滚到床下,捂着脸,不知道自己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忧虑与恐惧,使他没了食欲,可是他强迫自己,吃了许多东西。他必须吃,必须多吃,才会有力气抵抗。吃过之后,他消化不了,嘴巴更臭了。因为所有门窗紧闭着,一屋子都是臭气。一两天后,屋子就跟狐狸洞似的,气味臭不可闻。

他的病假,引起日本人的疑心。来一个日本医生,给他作检查。医生把门敲开。狐狸洞里的臭气,几乎把医生扑到在地。他赶紧打开所有窗户。蓝东阳不敢向日本人提出抗议,但是绿脸上流满了汗。假若瑞全这会儿来了,那可怎么好!他与日本医生,非变成和招弟一个样不可。

假若,在平日,来一个日本医生,他不知道会鞠多少躬,咂多少次嘴,会为纪念这个好日子,写多少首诗。今天,可是,他高兴不起来。相反的,他害怕。给日本人作事的,不都是给日本人毒死了么,不都是因为给日本人办事不力丧了命?他害怕被下毒。但是对于被毒死的害怕,并没有让他后悔自己向日本人投降。他只是害怕,会失去他的性命,桌椅,还有他厨房里的刷子。

医生给他开了消化药,可是他不肯吃。像对待一个受惊的孩子,医生给他吃了药。

蓝东阳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肯定要死了。他哭了出来。

药吃下去,他的肠子开始轰隆作响。他肯定自己给下了砒霜。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又关上门窗,这才在屋子里感觉到心定下来。肚子舒服一些,他笑了,啊,不,日本医生没有下毒。他依然信任日本人。好,他必须找一个可靠的办法,逃出北平。

啊,干吗不?干吗不上日本去?那儿才是他的故乡。

即使是一条狐狸,也不愿进他的屋子,胖菊子就更不愿了。东阳,手脚不动的,躺在床上,需要她来伺候,可是她不愿意进屋子。他们俩的关系,就像公狗与母狗的关系。她不负责伺候和抚慰他。

胖菊子也在替自个儿盘算。她不觉得自己不伺候东阳,对他有什么不公道。她知道,自己和东阳的结合,是因为他需要她的肥肉,而她需要他的钱财。她把自己的肥肉,耐心的给他三年多了,不需要再特意去讨好他。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他的钱弄到手。

假若她想离开,带走东阳的钱,就必须马上离开。她不能等到他的病好了。他的病,就是她的机会。

假若东阳病好了,与她一道全力“处置”祁家,那也是好的,可是她已经看清楚,东阳只是一个十成十的欺软怕硬的家伙。所以,假若等到他病好,她不仅会失去逃跑机会,而且也灭不了祁家。嗯,干吗浪费时间!

而且,假若瑞全真的杀死东阳——一旦东阳死了,日本人必定会没收他的财产。大赤包的命运不是一个清楚的证明吗?她确实已经把到手的东阳的钱,换成金银,藏在自己的娘家,可是假若东阳死了,谁又能说日本人不会搜查她的娘家呢。

她必须逃走,而且要快逃。假若现在就逃,不仅能保住藏在娘家的东西,还能带走一部分东阳的贵重东西。他现在躺在床上,没法拦阻她。

假若,比如说,逃往上海或南京,带着到手的金子,还有这些年跟大赤包与东阳学的本事,她必定能够另起炉灶,作出新的事情。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漂亮小伙子,给她作小白脸儿。是的,她必须这么办,就这么办。和东阳结婚的时候,她不是已经想到他们会散伙了吗?

但是,假若,她逃走以后,东阳请求日本人搜寻她,逮捕她,该怎么办?那可太危险了。即使日本人嫌麻烦不抓她,可还会为金钱来抓她。啊,最好是嫁给日本人。那就好办了——东阳难道不是仗着日本人的势力,把她从瑞丰手里抢来的吗?假若日本人把她从东阳手里夺走,那不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吗?一物降一物。

可是,上哪儿找一个日本人呢?说实话,在北平,除了军队,还有二十万日本人,但是找一个丈夫却不那么容易,而且她必须立刻离开,没有找日本丈夫的时间。

她不能再盘算了。她必须马上离开,趁东阳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拿到娘家,然后,带上东阳的图章,把他银行里的钱取出来。

她带着最值钱的东西和钞票,把不太值钱的东西留在娘家,逃到了天津。

话剧版《四世同堂》

等到发现菊子逃跑了,东阳并不特别的想念她。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知道用一袋面粉,就可以换一个年轻的姑娘。他喜欢胖女人,可是,假若女人的肉体可以以分量来计算,他宁愿用两袋面粉,去换一个胖的。

但是,当发现菊子带走他的钱财,他就一翻白眼昏过去了半个钟头。他弄清楚,所有东西还都在屋里,银行里还存有菊子不知道的钱。可是,这一切都不足以使他得到安慰。他是连一个旧扫帚都不放过的人。

苏醒过来,他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开开屋门。他身上没有力气,但是必须出门,去找回菊子和那些东西。他也不再害怕出门,会有碰上瑞全的可能。他为金钱而活着,假若钱没了,活着就跟死了,没什么差别。他不再害怕瑞全。金钱和财产是他的灵魂,为找回灵魂,他可以面对死亡。

天气非常的冷。灰色的云很低,笼罩着寒冷的北平。一阵小风把地上的纸片吹得沙沙作响,把墙头上干了的草吹得东摇西晃。东阳没戴帽,溜着墙根向前走,小风吹得他直发抖。

他来到大街上,打量着每一个走过去的女人。看着她们的服装打扮,他想走上前去询问她们。他想问一问,她们的东西,从哪里与从谁手中得来。可是,她们走得快,而他的腿又软,没有办法追上。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想去问问铺户,他们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觉得,因为他丢了东西,每个人都应当有嫌疑。

开始飘雪了——大片的雪花,纯白的,无声的,仿佛玩着游戏,慢慢的飘落着。天色更黑,小风也停了,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

不久,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雪越落越厚。东阳,头上落了些雪花,立在一个铺户的屋檐下,看着脚下的地面,慢慢的由灰而灰白,再变成白色。他恨这些雪花,恨它们打断他,阻碍他去抓回菊子。

但是,他不能永远立在那里。他有主意了。他必须回到家里,坐上他的汽车,先到菊子的娘家去,看看她是否还在那里。

他刚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他想自己完蛋了。他摸摸脑门,湿的,流血了!他浑身都颤抖着。他可不应当流血。

他看看自己的手。呕,不是血,是雪。他长叹一口臭气,慢慢的爬了起来。

雪更厚了。地上是白的,而空中的雪却似乎是灰色的。雪花仿佛有很急的事,一片紧追着一片,好像纳着气儿,无声的落到地上。东阳的面前,是一张雪的帘子。他甩着双臂,往前冲走。他恨恶四下包围着自己的雪。他想用双臂把雪帘子推开来。

他在雪地里走了许久,直到耳朵,鼻子,还有双手都已经麻木,脚也不愿往前多走一步。他开始担心起来。他恨恶世界上的一切,但是最恨白雪,因为雪是白的,却不是银子。

转啊,转啊,他终于回到自己的门口,摔倒在门坎外。

老舍,《四世同堂》,东方出版中心,2017年9月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