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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禁毒社工7年,治好了我的社交恐惧症

2022-07-07 19: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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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郁馥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工作七年,我直接帮教了31位服务对象,从一个社恐患者,变成了能够和陌生人随意聊天的话痨。按照心理学术语,这个叫作“满贯疗法”。我至今依然觉得毒品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之一,毒贩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群之一。但是,我的职业告诉我,要远离毒品,而不是远离吸毒者。曾有人说过,我们在做一份积德的工作。如果连我们也不去拉他们一把的话,他们可能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24岁时,我成为了一名禁毒社工。说来惭愧,那年,我考公务员和司法考试都差了七分,唯有考社工,高了七分。所以我至今都弄不明白,七是幸,还是坎。

那个时候,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还以为做的只是类似文员的工作。然而,入职第一天,师父就告诉我,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直面吸毒人员,帮助他们戒除毒瘾,重归社会。当时我就震惊了。作为一个中度社恐患者,和陌生人打交道尚且战战兢兢,更何况是要跟这样“不正常”的人接触。于是,我强大的脑补能力就帮我勾勒出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个骨瘦如柴的毒瘾发作者伸着血淋淋的手问我讨要毒品。想着想着,我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师父问我怎么了。我说,冷。

出师不利的一通电话

那是我入职后的第三天,师父和同事们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留守。突然来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说话的语气很冲:“我跟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怎么不接?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事情?我跟你说,我觉得我儿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你帮我……”

她的语速极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话进去:“对不起,请问您找哪位?”

“你不是周美?那小梁在吗?”

“周老师和梁老师都出去开会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路杉的妈妈。这几天路杉总是早出晚归。我怀疑他又跟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去碰那东西了。你们这不是有尿检板子吗?待会我过来拿几个,回去帮他验一下。”

我的脑子只转了一圈就赶紧说道:“不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按照社区戒毒协议,尿检一定要在社工、社区民警、医生三方见证下才能完成。”

“什么协议?我不懂的。那我把路杉带到你办公室,你帮他验。”

我仍拒绝:“那也不行。尿检必须要在卫生院中进行。”

“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她的语气突然尖利和生硬起来,“尿检不就是你的工作吗?你怎么只知道拿工资,屁事不管?”

我被她说得耳朵都有些红了,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道:“阿……阿姨,我不……不是不管。而是……是……”

“别说了。我记住你了。等着我来投诉吧!”

我觉得很委屈,一下午脑子都在嗡嗡乱响。从怀疑自己到怀疑世界。后来师父知道了这件事,只是淡淡一笑:“投诉算什么?我刚上班那会去家访,被服务对象用扫帚赶出来都是家常便饭。对了,那天过来的晓峰你还记得吗?你别看他现在说话斯斯文文的。当时他进强戒所,以为是我举报的。还说出来后要用刀砍我呢!还有小曹,现在是居委会的常驻志愿者。以前为了吸毒,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三年,连亲爸病危了也找不到他。小刘你也见过是不是?年轻漂亮的白领,她碰毒品那会儿,八十斤都不到,活像个骨头架子。”

我回忆了一下这些人,点点头,又问:“那您是如何改变他们的呢?”

师父说:“先处理情绪,再处理问题。比如你对路杉妈妈说的话其实没错。这也的确是我们的规定。但是,当时她正处于情绪高亢期,任何有道理的话她都听不进。更何况,你连续说了两次‘不行’,这会让她的情绪更加失控。试着这样开始:‘我很能理解您的焦虑’‘我知道您非常担心路杉会复吸’。这个叫同理心。等到她平静了,再说我们的规定,她一定能容易接受得多。是不是?”

我想了很久,才说:“我明白了。”

师父又笑:“以真心换真心,用生命影响生命。相信你可以的。”

把他们当正常人

禁毒社工管吸毒人员叫作“服务对象”“案主”,或者是“药物滥用人员”。我们的职业任务和社区民警、缉毒警察等大相径庭。他们注重打击,而我们注重帮教。我们主要服务于那些在社区中戒毒和康复的人员,给他们提供心理疏导、就业信息,引导他们参与社区活动、小组活动等,最终目的是让他们能够作为一个正常人重新融入社会。

几年来,我所在的街道三年认定戒断率从2015年的41.04%提升至82.3%;社区戒毒和康复人员从2015年的58名减少至25名;强制隔离戒毒人员从2015年的15名减少至1名。看着他们拿到认定戒断责令书,说再也不想以戒毒者的身份见到我时,我真心地高兴。他们的成长,同时也是我的成长。

小范今年45岁,从18岁开始接触毒品,三次被责令社区戒毒,两次被强制隔离戒毒。居委会为其保留了五年公益性岗位,结果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他第三次从宝山高境所中出来。一路上,我好几次都试着与他交流,他回答我的总是一个字:嗯。或者,好。接触了很久之后,他才跟我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老师,你说我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吗?”

我说:“你现在不是?”

他回:“是吗?”

我说:“不是吗?”

终于,他笑了。我第一次看他笑。后来他告诉我,这次回来,看到女儿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痛下决心,甚至想要写下血书保证不会再碰。

我说:“不管别人如何。我相信你。”

2019年1月,小范完成了三年戒断,并且成为了一家小饭店的老板。

老陈今年54岁,断断续续吸了10年海洛因,5年冰毒。从90年代的万元户到一贫如洗。从不放弃他的是他年迈的双亲。当他快80岁的老父亲用颤颤巍巍的字迹写下那句“儿子,我好怕我再也等不到你出所了”时,他在强戒所内嚎啕大哭,哭得管教民警为他叫来了医生。在他强戒的两年里,我们互通了18封信,信里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但在字里行间,我都能看出他想要改变的决心。

2020年6月,老陈完成了三年戒断,还成为了市级同伴辅导员,用他的亲身经历去帮助更多的人。

虎子今年26岁。在一次同学聚会中被人怂恿吸了几口冰毒,拘留十天后被责令社区戒毒。他从985高校毕业后就进入了一家理财公司上班,一路顺风顺水。一朝栽倒,整个人几乎都要崩溃了。在签订协议的时候,他说他一定会配合好我的工作。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他的新婚妻子知道。我理解他的顾虑,并且再三跟他保证,会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2021年3月,虎子完成了三年戒断。据他说,后来他主动跟妻子坦白了此事。今年他又跳槽去了一家投资公司,年薪涨了八万。

我正在和社区康复人员解释协议中的内容

深情的妻子

之前我们至少每半年会到位于青浦区的四家强制隔离戒毒所,对所内的戒毒学员进行帮教。自2020年疫情暴发之后,就改为了线上帮教。

那一日,我打电话给老袁的妻子冯阿姨,问她愿不愿意与老袁线上见面。一开始,我就做了她不愿意的准备。因为他们是再婚夫妻,结婚不到三年。一般来说,这样的婚姻感情基础不会特别牢靠。况且,和老袁一起进强戒所的还有她的儿子阿辉。是她的儿子,而不是老袁的儿子。在我的刻板认知里,一定是老袁这个继父带领阿辉走了歪路。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冯阿姨答应得十分爽快:“当然可以。自从取消了家属接见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这个月他还没有电话过来,我真是想他啊!”

冯阿姨今年52岁,但是长得年轻,又会打扮,看起来不过40出头的样子。由于设备出了点故障,比原定线上会见的时间大概晚了一刻钟左右。冯阿姨很着急,一遍遍问:“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小姑娘,我昨晚都没有好好睡。真是着急呀!”

我只得不停地安慰她:“放心吧!马上就好了。”

见到老袁的那一刻,冯阿姨激动不已,好像整个人都要钻进屏幕里去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老袁,里面有人欺负你吗?

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老袁一米八的大高个,身强体壮。他不欺负别人就很好了。

见老袁只是点头,冯阿姨又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多吃点饭。高血压的药要按时吃。最近天有点冷,晚上一定要盖好被子啊。”

大概因为有管教民警在。老袁显得有些拘束。见她絮叨得差不多了,老袁才开始说话:“阿云,你别担心我。我在里面表现很好的。阿辉在崧泽所。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能有视频见面的机会。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知道吗?”

冯阿姨听到老袁的声音就开始哭。哭一会,又笑一会。像个刚陷入爱河的少女一般。

奇怪的关系

老袁是在这次视频见面一年后出所的。这一年里我和冯阿姨经常聊天,渐渐的,她也愿意跟我聊聊知心话。

冯阿姨开着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老袁是那里的常客。因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两人很快就互生好感,并且领了证。虽然都已经年过半百,但是两人感情好。连出门散步都喜欢手挽着手。冯阿姨喜欢拉小提琴,老袁喜欢画画。在冯阿姨的朋友圈里,有老袁给她拍的拉琴小视频,也有她给老袁怕的画画照片。

可后来,老袁就吸毒了。而且和她的儿子阿辉一起进了强戒所。

阿辉的户口在长宁。我与他的帮教社工在电话交流的过程中得知,阿辉曾两次因吸毒受过行政处罚,父母离异二十多年,无业,有个女朋友,但在他吸毒之后就分手了。阿辉很少谈及他的母亲,就如冯阿姨也很少谈及阿辉一样。阿辉初吸和冯阿姨认识老袁的时间差不多,因而更加印证了是老袁带领阿辉走入毒途的猜测。

然而,作为母亲,冯阿姨为何不恨老袁?难道真是爱情使人魔怔吗?

接老袁出所的那天是大年初三,天气很冷。我和冯阿姨约好八点半在康复室一起与老袁签订社区康复协议。可七点五十分时,冯阿姨就跟我发了微信,说她已经到门口了。我回:时间还早,等我们从强戒所出发,我告诉您,您再出来也来得及。她回:没事,我在家也闲着没事。

老袁的脾气很好。当我协助他办理完失业金、廉租房之后,他都会很有礼貌地跟我说一句谢谢。每到尿检或体检的时候,他也会准时到。后来,我还鼓励他参加了几次活动,他和别的组员相处得也很不错。有时候,他也会向我问起关于阿辉的情况。因为有保密原则,我不便和阿辉的帮教社工聊太多。老袁对此倒也很理解,但谈及阿辉的时候,还是总会唉声叹气。

我曾经问老袁,你后悔在知天命之年碰了毒品吗?他回我,我一定戒得掉的。

所以,究竟后悔吗?

生活高于艺术

我向来不爱八卦。做了禁毒社工之后,更加有职业伦理约束。那就是该问的一定要问清楚,不该问的,也不能随意去打听。直到我遇到了阿辉,才知道了那些似乎能够被称为八卦的事情。

那一日,我去老袁家家访。开门的不是老袁,也不是冯阿姨,而是阿辉。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他把我迎了进来。阿辉在长宁也接受过社工的帮教,老袁就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我。所以他对于身为社工的我也不算陌生。

“我把长宁的小房子卖了。我妈准备把这套房也卖了。拼拼凑凑,应该能换一套大三房了。我妈让我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就算将来我结婚有了孩子,也足够了。我觉得也挺好。过去的一些朋友,我想跟他们全断了,到这里重新开始。”

“听你妈妈说,你吸毒时间不长……”

“不长。但是曾经以为戒不掉。”阿辉紧接着我的话说,“当时,我那几个哥儿们总是怂恿我吸。还说不吸不是真男人。我糊里糊涂,也就碰了。然后,越陷越深。”

“那老袁呢?”

阿辉摇了摇头,想抽出根烟吃,看了看我,又收了回去:“老袁是个好人。我妈当时气得不管我。是老袁一直在鼓励我。后来……后来,他为了证明毒品能戒,就跟我一起吸了。真是个一根筋的老实人。在里面两年,我再也没有想过毒品。我想,我是一定能戒掉的。”

生活,果然比电视剧更精彩。

阿辉说,他实在想找个人倾诉,所以就把这事告诉了我,希望我不要告诉老袁。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如今,这对父子已经成功戒毒满一年了。他们换了大房子,一起在冯阿姨的咖啡店里打下手。三月份上海疫情暴发之后,咖啡店暂时关门,他们就在小区里当志愿者,一直到今天。

我不敢保证他们可以顺利完成三年戒断。甚至,我不敢保证那些戒断了十几年的同伴辅导员不会复吸。但是,我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就像师父经常说的那句:生命能够影响生命。

工作七年,我直接帮教了31位服务对象,从一个社恐患者,变成了能够和陌生人随意聊天的话痨。按照心理学术语,这个叫作“满贯疗法”。我至今依然觉得毒品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之一,毒贩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群之一。但是,我的职业告诉我,要远离毒品,而不是远离吸毒者。曾有人说过,我们在做一份积德的工作。如果连我们也不去拉他们一把的话,他们可能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服务对象老秦在小组活动中写下的话

注:文中出现人名均为化名

原标题:《做禁毒社工7年,治好了我的社交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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