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生活艺术家 | 阮大野:在日本当收音师是什么体验
原创 祁十一 故乡与世界


声音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也是记忆的载体:日本傍晚街道播放的夕阳钟提醒人们日暮归家;公园里狗狗喝水的声音让我们想起疫情前正常日子的美好;线香微弱的燃烧声寄托的是对老师的思念......生活在日本的收音师阮大野记录下这些声音,为了保留过往的记忆,也为了记录消逝的生活。《故乡与世界》6月刊对话阮大野,让我们一起体会他录下的声音中淡淡的悲伤,通过声音回忆过去的日子。——编者按
夕阳钟唤起“日暮归家”的恬淡治愈
细碎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悠扬的乐曲响了起来,飘扬在城市上空。四周皆是两三层的小楼,天线从空中穿过,淡蓝的天空中已有了暮色,让人确切地知道那是一天将尽的傍晚。此时正是下午5点,日本川崎,阮大野拿着录音设备,在阳台上录下了夕阳钟的声音。夕阳钟,是日本每天下午5点的温柔。无论在东京,还是在北海道,在城市,还是乡村,街头都会响起一段旋律,宣告白日将尽、傍晚到来。
它原本是日本防灾警报系统的一部分,安在街头的扬声器与全国的“防灾无线”相连,以便随时向大家传递地震和台风信息。由于日本地震频率格外高,所以需要经常测试“防灾无线”系统是否好用,于是定时在全国范围内播放声音进行测试。后来,它便演变成了每天傍晚播放乐曲的形式,也成为人们结束一天工作的归家信号。
日本街头的扬声器,每天傍晚,夕阳钟的声音从这里传出。阮大野喜欢夕阳钟的声音。当他决定记录身边的声音时,夕阳钟成为必不可少的选项。“之前我住在一个叫’日暮里’的地方,那里可以看到东京一条很有名的河,荒川,河边还有天空树。当夕阳照在荒川上,光影打在天空树下,夕阳钟的声音响起,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很微妙。”他说,“那就像,你是一个身在异乡的人,看到城市的一天快要结束,车水马龙,人们都在回家的路上,大自然也在变化,心情就不像白天那样忙碌,而是过完一天可以放松一下了,很治愈。”
那种感觉就像——“日暮归家”。不止于此。夕阳钟的声音还唤起了他久远的、快要消逝的童年回忆。小时候,他住在大院里。每到下午5点半、6点的时候,大院里也会响起广播。是音乐还是什么? 他已无法记起,但清晰的画面却一直留在心中——大人们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装满了肉、蔬菜的塑料袋,哼哧哼哧往家赶。自行车是老式的,声音特别大,哗啦哗啦地响。孩子们还在小卖部里、沙坑里玩耍,不想归家......
阮大野拍下的傍晚景象。“那整个回忆是橘黄色的,那些声音、那种感觉,非常非常想念,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他说。
“怕在意的声音听不到”,正是他录下身边那些细微的声音的缘由。至今,他录过狗狗在公园里喝水的声音,少年们在草地上踢球的呼喊与欢笑,线香燃烧时的噼哩剥剥,老式电灯打开时的吱吱呀呀,旧热水器、旧空调运行时的沧桑,还有酒水倒进杯里的起泡声、东航坠机后飞机飞过天空的悲伤......
阮大野在记录自动售货机的声音。“有一天在家的时候,突然觉得从小到大的很多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尤其是这两年,大家失去的东西都很多。我就很想把身边的声音记录下来,不然之后可能也听不到了。”他说,“有些东西是时代因素,比如旧电器的淘汰,它们的声音可能也慢慢地消失了。”
“我算是怀旧吧,但也不只是怀旧,而是博爱。我不希望过去的东西消失,但也不是只喜欢过去的东西,也喜欢新的事物。我希望的是,无论新东西还是旧物件,它们的存在可以给别人带来选择的空间。”他说。
让公园之声,唤起人们正常生活的感受
阮大野在日本学习、工作了七年。他原计划今年回国,开启上海、东京两地生活,在两座城市各开一间画廊,却在疫情之下归国无期。当阮大野开始记录声音的时候,他的第一次记录便去了公园。
那天,他牵着狗狗道明寺,本想去公园里录下鸟叫声、人们玩耍的声音,半途道明寺渴了,跑去直饮水笼头下喝水,声音很大,触发他录了下来。“狗狗喝水的声音大多数人比较熟知,也能为人们所接受,有点像是ASMR 流派的声音。”(ASMR:意指个体在听到特定的音频、看到特定的视觉现象时,会感到放松和幸福。)

上图:阮大野在户外录音。下图:阮大野录音途中所去的公园。
果然,当他把狗狗喝水的声音放上微博后,收到的留言多是“治愈”相关,有人说:“他喝得太香了,给我都听渴了。”也有人说:“仿佛我身边就有一只可爱狗狗在享受美食”。公园总有美好发生。就像那群足球小子,傍晚时分在草坪上练习传球,少年的欢笑不时传来,伴随着鸟叫的起伏、狗狗的喘气声,“无忧无虑”的气息在暮晚的公园飘荡。“让我想起了初中的时候,下午5点左右放学,在操场上打球,一直打到7点天快黑了才回去,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很怀念。”阮大野说,“现在是没有这种机会了。”

阮大野希望通过自己录下的声音让大家回想起正常生活的感觉。尤其是在国内疫情防控严重的时候,人们连家门也难以走出,行动的自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去公园更是艰难,自由自在地玩耍、踢球也变得不可想象。“或许,这样的声音可以让大家回想起正常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那种感觉。”阮大野说。
有时候,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人们一不小心就跨过去了而不自知。因此,那些“正常生活”的画面、气息、声音显得珍贵,它们会在一瞬间唤起人们对“正常生活”的感知,从而保持清醒。
声音是电影感的重要部分
黑暗之中,电灯吱呀一声,点亮了。随后,若明若暗,电流的“滋滋”声响起,脆弱感弥漫听者心头,就仿佛那电灯随时可能灭掉。忽闪一会儿,电灯的光亮终于稳定了下来。那样明明暗暗的画面、清晰可触的声音,像极了电影场景。用专业录音设备捕捉的声音,丝丝分明,极富质感,将人一瞬间带入怀旧、静谧的氛围,就好像下一秒,《花样年华》便要上演。
那是阮大野录下的屋里一盏古旧老式电灯的声音。除了在日本,他几乎没在国内再见过这样老式的电灯。“现在很多都是LED之类的灯,很静音,不像早年的电器很吵。”阮大野说,“它们在给予我们方便的同时,某种意义上也剥夺了一些感官享受。”声音代表过往的记忆。阮大野记得,小时候奶奶家里就是类似于这样的灯。日光灯管的上面,还有一个圆圆小小的起电器,打开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噼哩啪啦,闪几下,突然就把灯点亮了。
阮大野走出家门去寻找录音的素材。来到日本后,阮大野发现有很多地方都保留了这样的灯。比如电车站的走廊里,他依然能看见灯管里有走线,就像要坏了一样,发出很大的噪音。那种感觉“很电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当他参与拍电影的时候,也会特意挑选一些场景,把声音的细节单独录进去,倒水、走路,以增强电影感。走路时是沙地还是石子路,声音都会有质的不同。“声音本就是电影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他说。
除了电灯声,阮大野还录下了家里老旧电热水器、老式空调的声音。那都是现代化社会里不太常见的电器设备,笨重、苍老,仿佛随时都在坏掉的边缘。当电器都在往更高科技、更自动智能的方向发展,少了老旧电器的杂音,在阮大野看来,也少了人文之感,“少了人可以参与进去的部分,电器帮你包办一切了。”他说。这到底是好是坏?没有答案。
用声音记录悲伤,抵抗遗忘
声音还饱含情绪、情感,以及,审美。那才是阮大野在公园、阳台、街道、房间里四处捕捉声音的终极追求。为此,他会把控对声音的选取。就像受到网友们广泛欢迎的“云喝”,他却不愿过多录制。
将冰块放入杯中,再将酒水倒进杯子里,随即录下那诱人的气泡声、冰块融化的声音,即便隔着屏幕,也能催发人的食欲和酒欲。很多网友颇为喜欢这样的声音,就像自己也一起喝了一杯,因此也被称为”云喝“。
“很早之前我就做过这种’云喝’系列,那时候对各种饮品感兴趣,也想着之后开个酒吧什么的。但后来一忙就暂停了。”阮大野说,这次录制“声边”系列,又尝试了一次,但却不打算继续,“因为和初衷偏离了”。“喝东西带来的是一种正向的美和开心,很欢乐,但它不是我想带给大家的那种美。”他说。他想要传递和表达的,是像长长的屋檐挡住了阳光、从而投落浓厚阴影的阴翳之美。
阮大野正在记录小巷里的声音。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里写:“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曝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的作用,也就没有美。”他说“,较之浅显明丽,更喜欢沉郁黯淡。”阮大野的声音记录,也追求着与之相似的审美倾向。“我希望自己录的声音里都有一种悲剧的感觉。有一种淡淡的悲伤、不开心的感觉。”他说。所以他录下了线香燃烧的声音。那是一款名为“光阴”的线香,燃烧之时,不时传来“噼哩剥”的声音,微弱,却又饱满、厚实。“线香在受潮时就会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我之前用耳朵就能听到那个声音,很治愈。”他说。
那声音终究是细小而不易察觉的,它须在静谧之中才得以听闻之。这也是阮大野初到日本时感受到的奇妙。“居民区就像一个结界,呆在房间里完全没有声音,闹市的嘈杂在这里听不到。于是你就会注意到平日注意不到的东西。”他说,比如——受潮的线香燃烧的声音。

阮大野希望自己录的声音里可以有一种悲剧的感觉。从某一天起,他开始每天在房间里点香,也自己做香——从京都找来松木、松果,把它们打碎,研究香的做法,然后看它在盘子里燃烧,很禅意。录制声音的那天,他点香是为了一位突然逝世的校长佐藤忠男。佐藤忠男,日本著名电影学者、电影评论家,曾任日本电影大学校长,退休后成为名誉校长。
2017年4月,阮大野开始上校长佐藤忠男的课。那天,他还特意发了朋友圈说:“老师已经87岁了,上课的时候又是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又是站在椅子上,为大家演示。一共四个半小时的课,老先生一直站着讲......”而到了2022年3月17日,老先生的死讯传来,终年91岁。阮大野在傍晚收到消息,很难受,“他给我们上课,和我们的关系特别好......就想点香,纪念他。”悲伤与难过的情绪,在香的燃烧中、在噼哩啪啦的声音中,一点点释放。录下那声音,也像是一种治愈。
阮大野希望用声音抵抗遗忘。而在4月21日,东航客机MU5735失事一个月那天,阮大野在阳台拍下了飞机飞过天空的声音。”前一天,我看了一下日历,明天就是21号了,坠机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大家好像也都忘记这件事情了,我想让大家再想起来。”他说,“每天飞过我家上空的飞机只有一架,我就算好时间,第二天把它录下来。”
“MU5735失事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世界也变得快不认识了,好像从失事那一刻起,我们真的被拉进了另外一个平行时空。”在微博上发布这段声音时,他写下了这段文字。用声音抵抗遗忘。那是阮大野以他的方式,对悲剧的祭奠。

原标题:《生活艺术家 | 阮大野:在日本当收音师是什么体验》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