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援乌，美国左右两派为何能找到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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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反战抗议者在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外示威。| Photo Credit: Getty Images

编者按：

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国内围绕冲突的原因、美国的援乌行为等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而原本处在美国政治光谱两端的极右翼和极左翼的观点呈现出明显趋同性，这一现象在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近日，美国《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网站登载哈佛大学法学院法律与政策研究员让·达特基维奇（Jan Dutkiewicz）等人的文章，分析了趋同现象产生的原因和主要表现。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让·达特基维奇| Photo Credit: Humanities & Social Change International Foundation

自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国内围绕这场危机的讨论打造出了一批奇怪的“同床异梦者”（strange bedfellows）。尽管以拜登为首的大多数美国公众对乌克兰表示支持，但许多左翼和右翼人士却急于为普京的政权辩护，或者至少敦促美国不要干预乌克兰的防务。原本处在政治光谱两端的群体似乎结成了奇怪联盟。关键是：为什么会这样？

一、“马蹄铁理论”（horseshoe theory）的现代印证

这似乎是“马蹄铁理论”的现代印证，极左和极右发现自己惊人地站在了一起。“马蹄铁理论”由法国哲学家让-皮埃尔·法耶（Jean-Pierre Faye）提出。他认为政治意识形态光谱——传统上被解释为从社会主义或民主集体主义，通过中间部分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再到某种形式的极权主义或法西斯主义——并非一条直线，而是类似马蹄形，两个极端会像受到磁力吸引一样向彼此弯曲靠近。

▲ Photo Credit: Soapboxie

批评这一理论的人倾向于指出，极左和极右在政治立场上的趋同都是流于表面的，掩盖了更深层次的、不同的意识形态和政策偏好。批评者断言，如果说极左和极右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反对处于中心的自由主义。尽管这一理论在历史上饱受诟病，却不断被引用。并且，当涉及到美国对俄乌冲突的看法时，这一理论似乎非常有说服力。

“马蹄铁理论”流行的主要原因是，传统的一维光谱无法解释美国政治的其他分裂，比如那些不是由任何传统的进步主义或保守主义主导，而是由对“建制派”和更广泛形式的民粹主义的负面态度主导的政治分裂。美国的民粹主义并不局限于特朗普的右翼支持者。相反，民粹主义者分布在各个政治派别，还包括政治上的左翼，比如参议员桑德斯的支持者。

在俄乌冲突中，我们不仅看到了对“马蹄铁理论”的大量支持，还看到了一些对这一理论的超越。俄乌冲突爆发后，包括共和党成员在内的相当多美国右翼人士已经公开站在俄罗斯一边。这是值得关注的现象，毕竟历史上，共和党利用其反苏（1989年前）和反俄（1989年后）的立场产生了巨大的政治影响。

2012年，当时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Mitt Romney）称俄罗斯是美国的主要地缘政治敌人，是一个“总是支持世界上最糟糕行为者”的国家。而到了2022年，包括特朗普、他的大儿子小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Jr.）、众议员麦迪逊·考索恩（Madison Cawthorn）、俄亥俄州参议员候选人万斯（J.D. Vance）等一众共和党人都打破了党派路线，普遍认为是北约的扩张迫使普京采取行动，引发了冲突。他们对美国援乌行为嗤之以鼻，认为用于乌克兰军事援助上的资金应该用在解决国内问题上。

与此同时，许多进步左派——包括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成员和他们所支持的政治家及左翼学者等也倾向于站在俄罗斯一边（或至少不站在乌克兰一边）。他们的主要论点集中在北约的右翼扩张，俄罗斯正当的安全担忧是冲突的导火索，以及滥用本可用于解决国内问题的资金等。

事实上，在乌克兰问题上，使马蹄铁的两端靠近的，不仅仅是对冲突的反对或对俄罗斯的支持，而是对符合这些立场的各个政治派别想法的欣然接受。换句话说，与“马蹄铁理论”的批评者所声称的相反，我们不仅看到了两个群体表面上政治观点的相似，还看到了更深层次的意识形态上的一致。

米尔斯海默的研究对此很有启发性。米尔斯海默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国际关系学者，是“进攻性现实主义”学派的主要支持者之一。该学派认为，在一个无政府的世界体系中，国家，尤其是大国，会理性地行动以实现军事力量最大化，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对自己认为的安全威胁做出暴力反应。

米尔斯海默认为俄乌冲突是由北约扩张到俄罗斯在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的势力范围，包括向乌克兰示好直接导致的。根据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分析，俄罗斯的攻击阻止了美国主导的扩张。尽管这一理论自冲突发生的第一天起就受到了广泛的挑战，但米尔斯海默的解释却广为流传。

▲ Photo Credit: Claudia F.

二、极右和极左“结盟”的深层次原因

尽管极左和极右的政治目标和动机各不相同，但将其团结在一起的是他们与美国政治的关系，是对建制派的不信任以及赤裸裸的反美主义。许多极右翼人士认识到其政治目标与普京在俄罗斯国内取得的意识形态上的成就接近，例如对性少数群体（LGBTQ）的强硬态度等。极右普遍认为普京和俄罗斯在“文化战争”中是共和党MAGA派别的盟友。

另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在美国政治两极分化的格局中，党派利益高于国家利益，任何支持拜登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拜登和民主党人采取某种立场（任何立场），那肯定是错误的，会遭到强烈反对。

进步左派反对援乌的动机更多的是对美国外交政策的不信任。他们普遍认为美国是个糟糕的国际角色，通过各种战争（包括阿富汗、伊拉克和越南）给国外造成了诸多痛苦。因此，他们条件反射地默认了这样一种观点：无论美国对外国冲突的政策是什么，都是利己的，甚至是帝国主义的。因此，许多左派人士最终会重复亲俄的框架，将北约扩张视为美国单方面的帝国主义。

虽然极右和极左的外交政策愿景并不必然相同，但他们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是一致的：幼稚的反干预主义。这种奇怪同盟的存在或许不仅仅是证实了“马蹄铁理论”，还让我们意识到应该质疑政治光谱是一个单一的左右政治空间这一简单观点。

那么，马蹄铁的两端为什么会相互吸引？这种吸引力并非来自两派的政治主张，毕竟绝大多数美国人并不持有连贯的意识形态观点。“马蹄铁理论”背后的支撑力量涉及政治的另一个维度，即美国政治的民粹主义、反建制的一面。

民粹主义这一名词已经成为一个空洞的记号，对许多人来说，它是一个贬义词。它与本土右翼领导人有关，如巴西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an）、波兰政治家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Jaroslaw Kaczynski）以及特朗普。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在美国，民粹主义在历史上与民粹党的平等主义政治以及随后的左翼进步运动联系在一起。

▲ Photo Credit: Sohu News

但在此，我们所讨论的民粹主义只是一种将普通公民与民粹主义者认为的腐败“精英”对立起来的世界观。这对保守的民粹主义者和进步的民粹主义者来说意味着不同的事情。例如，对右翼来说，它表现为“美国优先”的民族主义、孤立主义以及对专家和新闻媒体的不信任。对左翼而言，它表现为对传统政党建制派、商业利益集团和主流评论员的不信任。这就是为什么马蹄铁两边的民粹主义者普遍不信任传统主流媒体及其精英评论员，转而从表面上更独立的、意识形态更明确的来源寻求信息的原因。

民粹主义推动人们向内靠拢，走向一种孤立主义，这种孤立主义植根于这样一种信念：当美国卷入海外事务时，它是为了本国政治或商业精英的利益。在此情况下，民粹主义会煽动起一种对立主义，这种对立主义在一些罕见的全国性共识问题上最为明显，比如美国对乌克兰的支持。左右两派民粹主义者截然不同的动机导致双方达成了相同的反共识立场，尽管其思想中没有任何内在因素促使其支持俄罗斯或反对乌克兰人。

三、结语

也许“马蹄铁理论”并不完全正确。政治光谱两端并非天生就会互相妥协。吸引的根源在于两者在观点上倾向于广泛的异质性。更确切地说，是双方的民粹主义和反建制冲动让其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下仍达成了一致。

某种民粹主义在左翼派别和右翼派别内的流行影响了网络和媒体上的辩论，也影响了民主党和共和党政客的政治信息和政策优先事项。这表明，不仅是政治格局，政治话语的本质也存在严重分裂。这种分裂不单反映了美国政治的两极分化，还暴露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即对政治现实日益缺乏共同的理解。乌克兰问题并非这一趋势的主角，而是未来事态发展的风向标。

本文摘译自Foreign Policy网站文章Why America’s Far Right and Far Left Have Aligned Against Helping Ukraine?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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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反对援乌，美国左右两派为何能找到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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