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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 | 春雷始鸣,野蛮生长
“有时欲拍哩无赢欲死哩唔整,只有向着雷响炮声一步一步行……”——《惊蛰》在“不大空间”的一番小地里,舞台下,观众举起酒瓶随声而动,不由自主地哼唱;舞台上,昏暗的灯光时闪时烁,乐队主唱弹着陈旧的木吉他,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击鼓雷鸣声,拼尽全力地嘶吼着……
你看呐,春雷始鸣,蛰伏于地下冬眠的昆虫被惊醒,万物都在用力地野蛮生长。
被燃起的摇滚梦有谁知道萤火虫在天亮飞去了哪里,她是否回到河流的尽头还是雨后的草地,每次想起你天边总有点光亮,它指引我一直向前行向前行。
——《火夜姑》
2022年5月22日,六甲番乐队在广州“不大空间”举行了一场主题为“雷公咕咕鼕”的新歌首唱会。当晚,到场的观众并不多,算上工作人员也仅有稀稀疏疏的50来人。在蓝色灯光的照射下,李四顺恰好能够清楚地看到台下每一位观众的脸,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大家聚集在这狭小的“不大空间”里。
“六甲番”一词源于旧时对潮州人的称呼——绝大多数潮州人都有“小趾头指甲分瓣”这一显著遗传特征,而远在五岭之南的潮州,也被称为“番”。李四顺是六甲番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同时也是六甲番的创始人,这已经是他在六甲番乐队的第十二年。因此,想要听懂六甲番的歌,或许,要从读懂李四顺开始。
“保佑全家老小平安四顺”,是潮汕家庭的长辈们在古庙里祈祷时候,时常念叨的一句话,李四顺的名字便是源自于此。李四顺将其作为自己的艺名,亦有平安顺利的含义。
与四顺的名字相反,李四顺的生活似乎没有那么一帆风顺。上世纪90年代,那时李四顺刚满十二岁,正值青春年华,还在上小学的他还从未想过自己将会与摇滚乐产生如此大的牵连。记忆里,因为一次意外的大火,让李四顺的生活不再平静。他还深刻地记得,那肆意挥发的酒精恰好被倾倒在火里,迸发出热烈的火焰,燃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真的差点死了”,李四顺轻描淡写地描述着记忆里的那团火焰。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段记忆里的伤痕永远停留在了李四顺的身上,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他的手腕处、脚踝处隐约地露出了那片烧伤。
此后,李四顺重伤休学了两年。他每天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边悬挂着的红色牌子。红色牌子就像暂停键一般,将李四顺的生活停了下来。他无法下床,也无法自理,生活中唯有摇滚乐能够给他带来一丝丝的宽慰,“那时候听摇滚乐,就好像把自己重新建设起来那种感觉。”摇滚乐的出现让李四顺重新按下生活的播放键,这似乎燃起了他心底某一处摇滚的小火苗,使他在今后的日子里不断地想要靠近、实现。
5月22日六甲番乐队在不大空间的演出现场
摇滚,它如花在野一步一步一二三,我kuakua(缓缓)行到田野中。——《真见》
看过六甲番乐队现场的人都知道,在舞台上,他们能比任何乐队都野。他们时而民谣,时而也可以很摇滚。
20多年来,李四顺始终朝着摇滚乐的方向在慢慢靠近,“有句话说,人始终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觉得我就是不停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李四顺用“神奇”来描述这段经历,从没有见过吉他到开始练习吉他,从看着别人玩乐队到自己慢慢组建乐队,“就好像野蛮生长的那种感觉”,李四顺说道。
在不大的空间里,舞台上的李四顺用那把木吉他弹唱了一曲又一曲,手指跟随旋律不断拨动着琴弦,台下的观众不自觉地跟随这木吉他微弱地律动。
实际上,用木吉他来做摇滚乐对于李四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木吉特别难弹。”时常也有队友建议李四顺能够在音乐中加入电吉他,相比起木吉他,电吉他的张力更大,也更贴合当下流行的趋势。但李四顺始终坚持用木吉他来弹唱,因为在他看来,木吉他有一种“草根”的味道在里面,与他是相似的。
“我用木吉他来弹就好像真实的我们在田间劳作,我想让它更加接近土地。”拿起木吉他,李四顺仿佛置身于大草地间,空旷无垠。如花在野,如同茶室里的花要插在原野中绽放,不媚俗,不迎合,朴实自然有野趣。在这片地里,即使最弱小的草根,也能自由地野蛮生长。
“木吉他它的野是真正的野”,这个“野”字一直伴随着李四顺的摇滚生涯,在他看来,木吉他是野的,摇滚乐也应该是野的。
李四顺时常怀念2000年,那时候的摇滚乐是最野的。当时的广州摇滚乐市场正盛,还有许多酒吧举办演出。李四顺深刻地记得,在那间挤满了前来听摇滚乐观众的酒吧里,弥漫着那股最纯正的摇滚味道。“摇滚乐是让你清醒,而不是让你陶醉沉迷。”
而如今,在李四顺看来,摇滚乐市场已经偶像化了,它很舒服,舒服到它里面没有思想,没有价值,“我听不到它里面有闪光,他没法让我获得一个新的体验。”在偶像化市场的洪流趋势下,李四顺站在河流的下游逆着急流想要寻找一片最野的摇滚之地。
中国的摇滚乐历经多代更迭,却有着始终如一的坚持,独立思考、自由表达、批判精神、人文关怀……在这一点上,李四顺似乎完美继承了摇滚乐手的血脉,并为之坚持,直至现在。
李四顺使用木吉他演凑录音
天生的“思考家”来到乡里脚,离星星尚近个地方,唱歌~唱歌~——《刍狗之歌》
今年1月18日,李四顺在微博上发起了众筹,为他的散文集《青橄榄之味》筹集出版的资金。比起音乐人的角色,李四顺也常常被人误会是个诗人,是个写文章的。
豆瓣撰文人于思在专访中这样评价李四顺的诗人气质,“他笔下的歌词,文字,往往简单几句,就有了呼之欲出的画面感。”这种描述与大多数听众的感受不谋而合,“很多人说听我们的歌就感觉回到了家乡,有回家的感觉。”这是李四顺收到的最多的,也是最满足的反馈。
Ben正是当晚特意购票前来的乐迷之一,作为一名漂泊在珠三角地区的潮汕揭阳人,他越来越能够从歌中读懂李四顺的乡愁,“10年前还在初高中,那时候还不能感受到歌曲的内涵,现在在异乡,再一次重温的时候,却满是浓厚的乡愁气息”。“一首歌就好像一部小说”李四顺把感受带进创作里,又带到演唱中。舞台上的李四顺深情地演唱,将歌曲里的每一段故事娓娓道来,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时暗时亮,看不见他的眼神,只留下观众自己细细体会。
这种呼之欲出的画面感背后,是李四顺对于每一首歌创作的坚持。“我们的歌是很难写的”,李四顺常常为了一句歌词能够更好地表达而不断推敲、重建,直至歌词和编曲都磨合得完美,李四顺才能心满意足地将歌曲演唱给听众。正是因为这种较真的摇滚精神与对歌曲的严格要求,六甲番乐队舍弃了做“口水化”的歌曲,走上了一条更为辛苦的创作之路。“我想讲一些有启发性的东西,所以有时候把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就挺费劲的。”在李四顺看来,大多数传统的闽南语歌与潮语歌,大都在讲述离乡打拼、光宗耀祖的往事,再顺势回忆起家乡、月亮和阿嫲,这是闽南语系歌手和乐队的现状。但他不愿意再顺从这种趋势,这种“反叛”既是李四顺组建六甲番乐队的初心,也是他作词作曲的核心,“我们不愿意去说自己生活中的艰难与惆怅,更愿意写点有思考的东西和事情”。
李四顺的诗人气质,源自于他天生的喜欢思考。《THINK》一书是李四顺最经常翻看的,它也可以翻译成“醒客”,是一本外语的哲学书。李四顺认为“醒客”一词格外的有意思,“醒就是醒来了的醒,客就是剑客的那个客”。在李四顺看来,他自己就是一个“醒客”,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会有思考,“如果你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就会从无意义的地方去发现有意义的东西。”
李四顺热爱感受生活,也擅长把生活中的发现写进歌里。“风吹藤动/藤动/没电咯/没电咯/大人欲点灯撑船过暹罗/大人边拍蚊边点灯咒蛇/短命电厂啊树之先生……”歌曲《刍狗之歌》写的就是幼时某个停电的夜晚,他们搬着凳子来到村口,和邻居们点着灯唠家常的场景。“《刍狗之歌》这首歌是在强调一个意象。”有时候,李四顺会闭着眼睛去想象那个画面,画面里的整个城市都停电了,手机也没电了,没有了灯火通明,没有了手机的连接,“那我们可以做些什么?”这一刻,年幼时的那个大自然好像又回来了,真切而又美好的愿望盘绕在李四顺的心上,被他写进歌里。
孤独地野蛮生长
狗死随水流,猫死吊上树,蜂死留活刺,花死蕊离枝。——《硬虎》
李四顺在回忆六甲番过去的演出时,提到了一场特别的体验。乐队曾受邀出席一次在海丰的音乐节演出,他们上场的时间正好赶上饭点,台下来看演出的大多是当地居民,一到饭点,台下观众散了七八成。在李四顺的描述中,很难感受到失落的情绪在,更多的是快意与洒脱。记忆里,台下稀稀疏疏的小孩自顾自地玩耍,台上的李四顺卖力地演唱,“我们在台上演,整个下面完全是黑的,我往前面望去就好像望到一片海,只有我们一点光。”就像潮汕的乡村里,每逢节日拜神时古庙前的唱大戏,没有人看,也没人管,但是还是要继续唱下去。
“没有人听我们唱,我们就唱给神明听,唱给老爷听。”这是李四顺的态度,也是六甲番的态度。
六甲番成立已经十二年,李四顺明白,知道六甲番乐队的人并不多,理解和喜欢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乐队成立的最初几年,他们开始在潮汕以外的地区办专场演出,台下坐着的只有极少数潮汕人,还有一大部分观众是来看热闹的。“但没关系,决定要做这件事就要接受这个结果,方言乐队是吃力不讨好,必然小众。”李四顺提到,但同时他也惊喜地发现,有些人听不懂歌反而会更想去探索。
“我还是按照我自己内心的表达去做。”李四顺坚定自己的选择,他现在已经不太会去考虑受众这方面存在的问题了,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必为了利益而去打断初心,“还是希望能自由表达。”
不是爆发就会解散卡知我漂泊半生,浮萍踪影,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来歇脚。
——《雨来来》
从前的六甲番,大都因为兴趣而走到一起,没有想要通过乐队赚钱,“就挺平常心的,怎么玩都可以。” 成员们各自做着与音乐不相关的主业,有的在医院从事会计工作,有的在中山大学古文学读博,有的从事演出策划。李四顺常说,他们玩音乐是业余的,但因为这样,才玩得更尽兴,“今天我叫李四顺,明天上班我就叫别的名字了。”
然而,在李四顺看来,乐队想要发展,必然要往专业化发展。“以前都是固步自封的,一直在潮汕人的圈子里。” 以往,身边的朋友无论是擅长何种乐器,李四顺都欢迎大家凑到一块玩。但他深知这种状态并非长久之计,“持续这样下去,六甲番可能会变成一个传说。”李四顺用戏谑的语气讲出六甲番的现状,“演出底下来的都是那批人,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
不破不立,李四顺意识到六甲番想要走出舒适圈,必须有所改变。
“之前的乐队是惰性的,许多机会都被白白错失了,很少去主动争取。”提到错失机会,李四顺的语气中透露着惋惜,“现在有了一些机会,可以和好的音乐人一起碰撞,让我们的音乐有了提升的可能。”对于六甲番的未来,李四顺有了更多的憧憬与期待。
在今年广州的“雷公咕咕鼕”的新歌首唱会上,六甲番第一次加入了爵士鼓。这对六甲番来说,既是全新的突破,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演出后复盘时,这一挑战便让李四顺感到无比的惆怅。从前六甲番的演出会更民谣、更草根一些,但是始终缺乏了力量感,这一次有了爵士鼓的加入,又让歌曲趋于流行。歌曲的细微变化让李四顺觉得这种流行更像是平庸,少了某种感觉,“这个东西也很难,只能以后再慢慢去平衡”。
专业化的选择就面临着无穷无尽的排练。“这些年的排练其实挺辛苦的,对于乐手来说,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排练,但演出的观众每次都是这几个人,会很没成就感。”李四顺表达出了他的无奈,“现在的社会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帮人陪你玩,大家都要生活,都要赚钱。”李四顺清楚地知道,六甲番如果在未来两年没有大的提升,很可能面临着解散。
正如李四顺在公众号中写道,“今年是死磕的一年,所有的跌宕都是澎湃的摇滚生命一个环节......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此生无憾的。”面对现实的困境,李四顺表现出了摇滚人野性的反抗,带着这种“死磕”的态度,六甲番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5月22日演出后,六甲番乐队与听众乐迷的合影留念不火的“原罪”
可好多事情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人生路原来没有什么非得不可
——《一个虚假的生日》
今年4月29日,李四顺在六甲番的微博中写道,“现在我特别怕夏天,因为,我们有一个原罪——还没有能上《乐队的夏天》。”在流量为王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主办方倾向于流量叠加,在综艺中爆火的乐队,更容易被邀请到更好的舞台演出。比如在《乐队的夏天》横空出世的方言乐队五条人,他们凭借着小众与独特而火爆出圈,获粉近百万,赢得了众多听众的喜爱。
今年4月29日李四顺在六甲番微博发布的内容在线音乐平台、短视频平台和乐队综艺节目,一方面在为小众音乐开辟另一条出路,但另一方面又加剧了乐队之间的“马太效应”,即富者越富,穷者越穷。
因此,在聚光灯的背后,那些尚未被综艺节目选中的乐队,就活在市场的失焦之处。
除了成为“被抛弃”的乐队,在当今的疫情环境下,这些小众乐队的处境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数据显示,到今年3月底,全国取消或延期的演出场次约9000场。三年来,疫情始终是悬在演出乐队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演出机会大幅缩水,大场地将流量的考量提到空前重要的位置,小场地在经营困局前苦苦挣扎,一年到头来屈指可数的现场演出使得年轻乐手们不得不“架空”乐队,另谋出路,而六甲番正是众多之一。
曾经有专业的音乐人这样评论六甲番的作曲和作词:“如果有一天,圈内有人在研究方言乐队时,六甲番会像宝藏一样被挖掘出来。”2020年8月,六甲番的《急水塔》被选入腾讯音乐推出的方言民谣合辑《生音记忆》中,这也是该专辑里唯一的一支潮语歌曲。
在沉沦的漩涡下,六甲番选择再一次整装待发,“我相信我有办法,再试一次。”李四顺说道。
5月23日,在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六甲番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乐队十年来第一张专辑的录制。白天的不大空间,显得格外明亮。昨晚还是站满听众的位置,都已摆上了各种收音设备和隔音板,大家都默默地调试着自己的设备,希望能用最佳的音色,录制出更好的歌曲。
六甲番,就像竹林的春笋一般,随着阵阵雷声,破土而出。像六甲番一般的小众乐队,多如天上的繁星。他们或苦苦挣扎,或进退两难,或逍遥自在,或自信洒脱。在市场的洪流中,小众乐队仍然焕发着充足的生命力,有着一路不甘的蛰伏,不一定永远年轻,但一直野蛮生长。
李四顺在新歌《惊蛰》中唱到,“只要是生命就会给自己找出路。”天上响雷,万物复苏,夜空中的繁星,每一颗都终将被人们察觉其中的光芒,或大或小……
作者:刘翠萍 陈泽 冯烨彤 陈慧纯
排版:邓家茵
审核:陈乐瑶
原标题:《来稿 | 春雷始鸣,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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