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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劳动时间博弈:数说这些年的“打工人”
【导语】
2008年到2017年,中国经济体量和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国内生产总值增长102%,第三产业产值超越第二产业,占总GDP的51.6%,成为了中国的主导产业。2020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2189元,较10年前翻了近一倍。
但数据显示,中国人日均工作时间大幅上升1.08小时。
与此同时,3848条互联网行业上下班时间数据显示,互联网大厂员工日均工作时长达10小时28分钟15秒。
人们究竟在追寻什么?生命与金钱,是否能够兼得?我们尝试从工作时间与所获报酬的关系中寻找答案。
1994年, 美国经济学家提出著名的“克鲁格曼质疑”,道出一种境况——中国的劳动者,似乎只能靠拼汗水与劳动时间来赚钱,工作时长远高于欧美国家。
《2019年中国劳动统计年鉴》显示,2018年中国城镇就业人员调查周平均工作时间是46.5小时,其中31.7%的就业人员每周平均劳动时间在48小时以上。这远超OEDC国家的周平均劳动时间——37.1小时。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的工时制度”。
世界经济引擎传说与互联网高薪神话的背后,中国“打工人”那些安康富贵、阖家美满的终极愿望实现了吗?
一、 “勤劳”的人们:持续增长的工作时间
1. 十年间,工作时间大幅增加
中国“打工人”正在为工作花费更多生命时光。
调查显示,2008-2018年,中国城镇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增加2.22小时,中国参与工作者劳动时间由7.22小时上涨到7.68小时。

2. 有酬劳动:“养家糊口”的“粮食”来源
家庭“小气候”是中国经济“大气候”的体现。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核心家庭取代了大家族,成为了中国社会的基本单位。家庭成员人数越来越少,夫妇双方的劳动在撑起“家”这个社会基本单位上显得越来越重要。
2008年,男性平均结婚年龄为24.63岁,女性平均结婚年龄为22.56岁,20-30岁成为由个人走向家庭的拐点。从数据来看,中国夫妇长期投身于有酬劳动之中,劳动时间位于世界的前列。30-49岁的中国女性有酬劳动时间远超全球平均标准,在联合国统计的47个主要国家女性有酬劳动时间排名中位列第一。
研究显示,30-34岁对应结婚成家并养育婴幼儿的阶段,45-49岁对应子女接受高等教育的阶段。在这两个年龄段间,人们的有酬劳动时间达到人生周期中的峰值,与此同时,家庭消费也迎来一个高峰。这些处于黄金年龄的“打工人”们,为支撑起家庭消费,辛苦工作。
当然,工作时间的增加与闲暇的减少总是相伴而行——这一人生阶段也成为他们陪伴家人时间最少的时期。

3. 无酬劳动:增加的养育投入和固化的家庭角色
不直接为钱奔忙的事情有很多。无直接货币回报的无酬劳动,主要包括家务劳动,对老人、儿童和病人的照料以及志愿活动。
从总体来看,无酬劳动时间处在一个缓慢下降的趋势中,由2008年的2.72小时下降到了2018年的2.7小时。

较为突出是,在照顾家人方面,男女性照顾未年人家人的时间同时增加了,家庭越发关注未年人的养育。尤其是男性,其无酬劳动时间由2008年的0.18小时增加到2018年的0.39小时,主要是由于照顾未成年家人。

同时,无酬劳动时间的性别差异有减小的趋势。女性与男性的无酬劳动时间差距由2008年的2.4小时缩小为2017年的2.32小时。
但与此同时,女性与男性的有酬劳动时间比由2008年的0.73小时下降到了2018年的0.68小时,这表明有酬劳动的性别结构正在固化,仍然无法摆脱中国传统文化“男主外,女主内”的约束。
男性作为“养家糊口者”的背后,是女性为家庭的沉默付出。中国女性的一生中,1/6时间是无酬劳动。2008年女性无酬劳动时间为3.9小时,2018年则为3.8小时。
二、“折损”的生命:离婚、低生育和健康风险
在当今的中国经济结构之下,“打工人们”的工作负担越发沉重。相较2008年,2017年中国人日均工作时间大幅上升1.08小时。
对于80后,90后来说,加班更是家常便饭。2018年全国时间利用调查公报显示,25-29岁男性平均工作时间最长,为8小时6分钟。

长久的超时工作现象,正在使“打工人”的家庭关系出现裂痕。
工作的压力与焦虑如果被带回家庭,将会加剧夫妻之间的矛盾。70.7%的职场青年表示因为加班与家人闹过矛盾,只有不足30%的人认为加班对家庭关系毫无影响。

《2021青年男女健康调查报告》显示,物质条件和事业发展已经成为了影响结婚意愿的两大最重要因素,二者占比超80%。这意味着中国人必须在工作中投入更多时间,获得更多的收入,追求更高的职位,以完成步入婚姻的筹备。

更大的背景是,当下中国的人口形势——低结婚率、高离婚率和低生育率。
10年间,中国人组建家庭的欲望正在削弱,无数结合的家庭走向破碎。数据显示,全国结婚率自2013年到达高峰后开始逐年下滑,由1098万对降至927万对。2019年离婚率是2008年的2.07倍。人口出生率呈下降趋势,2016-2019年降速最快,由12.95%降至10.48%。

增加的工作时间,也让青年人的身体健康越发成为问题。日趋丰富的物质生活,似乎不能弥合超时工作对青年人带来的身心双重压力。职场青年的亚健康问题引人担忧,这主要体现在健康自评分数低下、不规律的饮食习惯、睡眠时间不足等方面。
55.3%职场青年青年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不满意
超八成职场青年曾担心自己会猝死
在所有不良饮食习惯中“吃饭时间不规律”占比最高
职场青年睡眠时间不足,加班熬夜晚睡成常态
近八成职场青年睡眠时间不足8小时
12.5%职场青年睡眠时间不足6小时
超七成职场青年23点后入睡
……

这在时代的风口——互联网行业体现得尤为明显。《2021年青年大健康报告》对各行业职场青年的身体满意度调查显示,互联网行业员工身体健康满意度在全行业中排名倒数第4。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互联网行业从业者的生存现状。
三、“高薪”的神话,还是“拿命换钱”的困局?
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兴产业,正在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
截至2018年上半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工业和服务业增速高于全国整体增速30%,持续引领经济增长。中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增长平均每年带动GDP增长超过1个百分点,增长贡献度接近20%,远超产业在总GDP中的比重。
毫无疑问,互联网行业正在制造神话。强大的品牌力,优雅的办公环境,坊间传闻的绝对“高薪”——大厂成为了无数年轻人的求职圣地。
2020年,21.93%的大学生求职首选行业为IT/互联网行业;2019年,这一数字则达到24.38%。他们认为该行业有开放的企业文化,有竞争力的薪酬福利和充满挑战性的工作。更让人意外的是,大学毕业应届生们对于加班的态度较为乐观。这些“当打之年”的青年人们,对“社畜生活”展现的更多是拥抱,而不是排斥。

互联网行业内部的跳槽现象,则更是一种在大厂之间的“兜兜转转”。数据显示,互联网行业工作压力繁重,跳槽的人不在少数,但流向的公司大多也是互联网大厂,可谓“刚出狼穴,又入虎口”,互联网公司的员工似乎对大厂有着执着的追求。

“996工作制”与加班文化,让互联网行业一次又一次登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有调查显示,61%的互联网公司员工都加班至21点后,只有13%的互联网人能够在18点准时下班。
我们分析了3848份“Worker lives matter”劳工权益调查问卷(截至2021年10月28日),计算得出,互联网公司的日均工作时长为10小时28分钟15秒,远超《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所规定的8小时工作时间。如果计算每周工作时长,则为52小时21分钟15秒(假设工作一周5天),而劳动法规定“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
互联网公司的员工,正在承受着超负荷工作。那么,他们的薪酬,真的如神话中所言吗?
从“Worker lives matter”表格中,我们挑选出10家互联网大厂,结合Offershow薪资数据,分析得出,这10家互联网大厂的应届生时薪最低为81.32元,最高为147.93元。对比《2021年高校毕业生就业报告》发布的已就业毕业生平均税前时薪50.1元(8720/(21.75*8)),互联网大厂的薪资十分可观。并且,与互联网行业平均工作时长比较,大厂的工作时长相对更少。

对于刚刚踏入社会的大学应届毕业生而言,他们最关心的莫过于薪资。数据显示,互联网行业的薪资水平确实满足了他们对起薪的憧憬。
58同城发布的《2020年中国大学生最佳雇主调研综合报告》显示,不同学历大学生的起薪期待不同。大专生的平均期望月薪为5732元,本科生为6817元,研究生为9749元。而根据薪智发布的《2021年上半年市场薪酬白皮书》显示,在2021年上半年的互联网薪资中,大专生的中位数薪资为5767元,本科生的中位数薪资为7000元,研究生中位数薪资为10600元,皆超出不同学历阶段的起薪期待。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从全行业总体数据来看,月薪均值为7027元,略低于大学生期望月薪值7236元。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互联网行业的岗位在大学应届毕业生眼里是“香饽饽”了。
但是,互联网的“高薪神话”,或许更多针对独角兽大厂而言。

在互联网与全行业的时薪对比中,我们可以发现,66.4%的互联网岗位时薪都在50元以下,这表明大部分互联网岗位的薪资并不高,只是在低端工作中时薪更有优势。
据2021年9月15日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7.5小时。如果假设互联网企业一周上班五天,则互联网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52.35小时,那么将会比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多出10.2%。事实上,互联网行业的时薪却并不像“神话”中的那般传奇,当时薪超越100元后,互联网工作的时薪与全行业相差无几。这似乎仍然印证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恒定真理。行业繁荣的背后,仍然是“打工人”以时间做交易、苦苦支撑的生命痕迹。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08-2019年,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由44.6小时上升为46.8小时,但与此同时,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实际总比增长率却由8.4%下降为5%。工作时间阶梯式回升,收入增速却逐步回落,就业人员付出了汗水、拉长了工作时间,却似乎没有获得同等增幅的收入回报。
在中国的汗水经济转型路上,“打工人”的时间与生命,是否难以用金钱回报来等值度量呢?那些追求财富神话的个体,是否得偿所愿了呢?
作者:谷艾、陈妍彤、龙雨
指导老师:吴小坤
学校:华南理工大学
编辑:王菁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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