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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与反身｜疫情后自然纪录片中的人与动物关系

2022-07-20 20:5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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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象妹小象君 Elefam

讲座人｜王燕灵

编辑｜象妹

视觉｜乐乐

文章来源：小象君爱意教育山东大学动物保护中心联合主办

2022年第二期《动物研究的中国声音》沙龙

王燕灵

武汉轻工业大学

人文与传媒学院讲师

《动物研究的中国声音》沙龙第二期《疫情下人与动物的关系》讲座嘉宾，传播学青年学者，研究方向为自然纪录片的动物伦理问题。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王燕灵，来自武汉轻工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是一名从事自然纪录片伦理研究的学者。纪录片真实性和纪录性决定了它在影像叙事和价值传递上的重要作用。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海豚湾》、《帝企鹅日记》等多部拍摄野生动物的纪录片在奥斯卡电影节上荣获最佳纪录片奖项，生物学意义上的野生动物也在全球性生态主义的鼓呼声中获得了伦理解脱。

2020年，纪录片《地球改变之年》将焦点问题放在了后疫情时代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的问题上，在摄影机的“凝视”中建构了后疫情时代人与动物的伦理关系，让受众看到了人类停止步伐后大自然做出的正向改变，感叹自然的魅力和生命的神奇，但同时也在警示人们：心存对大自然的敬畏，并努力创新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方法才是长久之计。研究自然纪录片意味着要把传统影像伦理中人与人之间的讨论拓展到人与自然中去。这也是我今天想与大家分享的主题，那就是后疫情时代的摄影机凝视与人与动物伦理关系的媒介建构。

01 自然纪录片的伦理观

反映时代与社会的进程

首先和大家聊一聊我做研究的背景。选择自然纪录片一方面是我自己的喜好，另一方面是自然类纪录片其审美特性和意涵都随着时代发展发生了重大变迁，它突破了仅仅作为一种科普的工具，或是承载人文关怀的载体身份，并具有了自己独特的艺术与哲学意涵。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具有意义的研究课题。

让我们正式进入主题，首先我想谈一下纪录片的主体——影像本身意味着什么。影像作品往往承担着告诉我们社会生活是什么的使命，同时也担当着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做的义务。这义务中就包含着伦理问题。动物影像，能将动物关怀从受难与依赖转向创造一个易感受的、更为激烈的情感，感受空间的探讨。这个空间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个体都应获得尊重与交往的平等空间。正因此，野生动物纪录片的伦理观也反映着时代和社会的进程。

我今天的分享将以纪录片《地球改变之年》作为例子，它主要讲述了2020年疫情大封锁时期，当人类的社会参与度非常少的时候动物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会引用其中的摄影作品让大家有更直观的感受。

《地球改变之年》纪录片海报

首先可以看到这个海报，开普敦企鹅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面滑稽的走来走去。类似的画面还有南非的河马悠闲地去加油站散步、以色列湖狼们在晒太阳，智利的人行道上横卧着美洲豹。日本奈良的梅花鹿穿过了城市的道路等等。它们都凸显了一种动物成为了城市的主人的感觉。

可以说地球改变之年可以说是野生动物纪录片当中现象级的作品，它记录了人类活动受到限制之后，动物对我们这个空间的“反占领”。除此，它还展示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自然纪录片的 “凝视”模式。

02 自然纪录片拍摄中

如何“凝视”动物

“凝视”问题是我想要展开的第二个部分。在此我首先援引了尼科尔斯——一个非常著名的纪录片学者——的理论来向大家解释下什么叫做凝视。尼科尔斯认为纪录片创造者可以通过分析如何处理摄影机角度、如何处理声音和蒙太奇技术来阐释创作者的伦理立场。他在《再现现实》这本书中系统地整理了纪录片伦理研究，并且区分了几种纪录片摄影机凝视的伦理规范。

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大家可以想一想，比如说我们平时在拍一个人时，如果把摄影机或者放到非常低的位置、用一个仰视的角度去拍ta，和我们以一个俯视或者大远景的角度去拍ta，给观众造成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因为景别和角度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影像上的人物塑造。这里我结合《地球改变之年》的纪录片向大家展示几种常见的“凝视”伦理范式。

首先是偶然的凝视。就像我们平常拿着手机到处拍，基于这样一种好奇心，让我们的拍摄得以持续，那么这里我用到的例证就是地球改变之年当他们拍摄到的开普敦的企鹅出现在了“企鹅咖啡馆”门口。这种随意但是充满着日常“奇迹”的场景往往会为纪录片带来别样的惊喜。

《地球改变之年》纪录片海报

第二种情形是无助的凝视。在这样的凝视中，创作者是没有对当下事物的改变能力的，因而被称为“无助”。举一个例子，雅克贝汉在拍摄鸟的时候，他发现有很多鸟要濒临死亡了，但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继续采取带有同情意味的视角。比如像《海豚湾》这样反映的救助动物等主题的这一类纪录片当中是最常能看到这种无助的凝视。

《海豚湾》纪录片海报

第三种叫做危险中的凝视，其实这个在人文纪录片当中讨论的最多的就是在这个战地纪录片。在地球改变之年当中，就有一个非常有有趣的一个画面。摄影师想拍摄旅游业暂停之后动物把当地的民宿和旅馆当成他们的家的场面。当摄影师在酒店周围游荡的时候他与一只猎豹狭路相逢，但是他没有停下拍摄，只见豹子从容地从他旁边走过去，之后摄影师就对着镜头露出了惊魂未定的表情。

《地球改变之年》纪录片截图

第四种情形叫做干预的凝视，在bbc的一个纪录片《王朝》拍摄花絮当中有一幕，一群企鹅因为跨不过一片冰面，可能将面临生存危机，然后当时摄影师就把雪道铲平了，这样企鹅和它们的幼崽就可以直接从这个道路过去获得食物。这是一个饱受争议的时刻，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高光时刻，因为极地的动物生存已经非常的艰难了，摄制组出的这样一个选择实际上是出于人道。

《王朝》纪录片海报

作为我个人来讲，在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我是非常的感动。因为野生动物纪录片往往是去人类化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出现在了野生动物纪录片当中，而在这一刻，我们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与世界上的动物们脉搏相连。

第五种叫做职业的凝视。日本nhk的动物纪录片大部分就是走这种类型。即极度旁观的状态，就是科教的性质远远的高于它的审美性质。

最后一个是我想谈的最重要的一种凝视，那就是人道的凝视。这是一种责任伦理，其目的实就是让观众和镜头内的动物能够建立一种感同身受的关系。

03 从“凝视”到反思

这样一种人道化的凝视，是通过共情而来的，实际上，现在有很多的动物纪录片都是在往这个方向走，去探讨我们究竟应当默默旁观自然万物不打扰，还是说事实上我们对自然万物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在影像变迁的过程当中，有很多导演意识到即使用一种科教的形式拍摄纪录片，但最好还是能让观众对动物产生共情和跨物种的关怀。也就是说，原本属于人文纪录片的关怀逐渐扩展至了自然纪录片之中。

这在参与式自然纪录片中尤为常见。比如说像《海豚湾》就是通过情感代入让人们意识到要去救助当地的海豚。再比如《灰熊人》是去展现人和熊之间的模棱两可的复杂关系。再如《我的章鱼老师》——这个片名很有意思，我们几乎不会去称一个动物老师为老师，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纪录片开始借助动物来反观人类自身，从动物的生命脉络中挖掘哲理。

这样的参与式、反身式自然纪录片更多的涉及到正义的伦理，通俗点说就是我们到底能不能这样拍，比如说我们在拍摄时展现动物受苦受难，是否需要去营救？还会有一些学者提到动物是否有隐私权，比如说这个动物已经下潜到它最深的巢穴当中了，我们是否还是要拍它，去影响它的生活？我想借由凝视的角度，让我们更多的去思考不同种类型的纪录片用不同的凝视能够给我们怎样的感觉。这六种不同的凝式，虽然来自于拍摄人物的纪录片理论，但是它也构成了一个参照体系，让我们去思考人应当怎样去看动物。

除了人凝视动物，现在动物纪录片也越来越注重来自动物的凝视。动物的凝视是很有压迫感的，因为它会造成我们主体的困境，去引发我们对自我身份反思，以及对动物更强烈的认同。

有一部纪录片叫《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在这部纪录片的最后，它用了十几个动物的凝视来开启了一种别样的、象征性叙事的可能性。配合着这样的一个画面，大卫爱登堡一字一顿地阐释要恢复地球的平衡，就必须恢复生物多样性。当我们相互凝视的时候，跨物种的对话就得以达成，援引列维纳斯的观点：在我们和他者面容相遇的时候，我们的自发性就受到了质疑，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承担我们应当承担的责任。德里达曾经也讲过，我们与动物眼神的交汇不止有助于我们去理解动物，也有助于思考人类和动物本身的关系。

04 《地球改变之年》中

润物无声的“主观镜头”

回到《地球改变之年》中，它的特别之处在哪里？那就是大量使用了动物的主观镜头，什么是主观镜头呢？在电影当中呢，一般主观镜头实际上就是模拟我们人的视点，比如我们在走进一个房间的时候，摄影机会扫视一下房间，也就是模拟主人公看到的场景。那么在这部影片当中，它就更多展示了动物眼中的世界。由于主观镜头是很容易去触及内心、激发情感的，所以它以这样的方式将动物的情感也传递给了人类。

另外在主观镜头当中，摄影机因为承担了眼睛的功能，所以可以把动物“拟人化”，但这种拟人化和之前通过旁白描述一个动物族群中谁是妈妈，谁是爸爸等不同，主观镜头一旦带入到动物的视角，不用语言阐释就能够感受到动物之间的关系与情绪。可以说主观镜头是一种会呼吸的镜头，但是又能够达到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这个截图展示了其中的一个主观镜头。现代非洲生活的猎豹常常因为来参观猎豹捕猎的游客们众多、周围环境太嘈杂，没有办法呼唤自己的幼崽，但是疫情之后，由于人类活动的减少，小猎豹很容易地听见了母亲的呼唤，可以轻盈穿过低矮草丛，抵达她身边。猎豹因此能够和自己的孩子、同伴乃至其他物种建立更多、更深的连接。这些都能够增强我们的代入感。

《地球改变之年》纪录片截图

在这个影片的最后，谈到了和大象的冲突当中人是怎么去解决问题的。在这个过程当中，摄影机用了非常多和大象本身的平视镜头，远远地关照大象的的生存，后面也沿着人象冲突的解决之道来看我们怎么去解决和海洋当中的生物、和天空中的鸟类，如何在同一个空间共存的问题。这个影片在最后借由人象冲突的一个探讨，借由给出的解决路径，突破了纪录片本身仅仅止于见证的桎梏。很多人会认为说，纪录片是反映问题的，但是对解决问题是否有帮助？尤其是在野生动物纪录片当中，好像从来不会去谈“如何解决”。但是在《地球改变之年》当中，他反复提到了我们可以去做什么。用这样的方式明示探讨人类和大自然如何更好相处的方案。

所以《地球改变之年》，它把目光不光是聚焦于我们怎么看这个问题，更多的也是借以这个问题来提供给我们反思和自省的契机，并且在影片的最后给出了一些可供参考的解决之道。而这一切都是基于在对动物的平等看待，包括我刚刚提到的人道的这种凝视当中，它是一种带有责任伦理的，对动物世界的一种关照和审视。我希望如果大家有时间的话，可以阅览这些精彩的纪录片，希望我的分享能给大家对理解人与动物的伦理关系带来新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