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

香港城市景观。/unsplash

作家西西今年八十四岁了。在文字世界中，她仍像孩童般跳脱和戏耍，任何试图在她的作品中寻找架构的读者都会无功而返。

西西的《白发阿娥及其他》入选今年刀锋图书奖的春季榜单，而其他作品《飞毡》《我城》《美丽大厦》等，都一如既往地书写城市的传奇和人物的动人想象。

一天结束后，读一读西西，进入西西笔下的想象世界，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作者 | 王德威

西西的小说一向以实验风格浓烈、文字想象清奇著称。这些年来她虽不能名列畅销作家，但每出一书，总能带给有心读者新的惊奇。

《飞毡》应是西西继《哀悼乳房》后，又一重要创作。此书虽以长篇小说形态问市，但西西玩耍、颠覆文类的用心，一如既往。汲汲寻找说部架构的读者，势将无功而退。

《飞毡》是由上百章节凑合而成：速写札记、臆想传说，交织成一乱中有序的叙述体。诚如西西为小说正名所谓，“毡之为物，无经无纬，文非织非纴”（引自《考工部》），恰与编织工整的“毯”相对。《飞毡》因此不妨解释为不明文字编织物的飞行志怪吧。

《飞毡》

西西 著

活字文化 | 译林出版社，2022-3

但隐藏在这“毡式”写作下的，却是西西记述历史的决心，小说以巨龙国南方的肥土镇为背景，述说那里近百年的人事沧桑。

这肥土镇华洋杂处，“毡”、“毯”不分，因缘际会，也曾享得一场繁华。但时不我与，历史就要播散，时光难再倒流，西西祭起她的飞毡，翱翔肥土镇的今昔之间。尽管她过去的作品多见豁达，此书也不免透露几许乡愁，是她写香港的数部长篇中（《我城》《美丽大厦》《候鸟》等），最见深情的一本。

而香港的传奇既出于偶然，为斯土斯民写历史，怎能堕入一般史传演义的老套？这是西西的慧心所在了。她毫不迟疑地挪用中西典故、谑仿百家声音。一段段散漫故事既富童趣，也见世故。本来嘛，为殖民地写故事，那里能不好好消化、消遣（或消解）种种殖民话语呢？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近来频频为后殖民主义学者用为模板；西西的《飞毡》应为他（她）们提供另一利多样品，至于致力评、撰台湾史的作者，也可从《飞毡》举重若轻的风格中，得到启发。

香港。/pixabay

小说的重心由制荷兰水的花家展开。花顺水花一花二花初三花里巴巴花艳颜，但凭这些名字，已见西西式幽默。花家之外还有叶家胡家等。这些家庭往来交会，形成小说的人事风景，是书中最讨好的部分。除了侧写港岛风土外，西西穿插魔幻写实情节，让她的飞毡大显身手。但在第三部西西的想象渐露疲态，所编造的飞毡乌托邦等部分尤显累赘。

小说最后，以所有虚构人物在作者脑中渐行渐远，杳无踪迹作结，固是解决众多头绪的好办法，也间接呼应西西的史观。但有了前半部那样炫丽的铺陈，后半部难免予人匆匆结束的感觉。《飞毡》一路飞来，毕竟有些许疲态。

无论以创作质量或创作的经历而言，西西堪称是当代华文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从60年代中期以来，西西藉各种文类琢磨语言形式，拟想家国文化。她的实验风格强烈，文字却清奇可观。60年代的《东城故事》，70年代的《我城》《美丽大厦》，80年代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浮城志异》，90年代的《哀悼乳房》《飞毡》，无不引领一个时期的议题和风格，而香港这座城市的历史风貌，总已出入她的字里行间。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哀悼乳房》一作，将病垩与创作，生命和神思融为一谈，为当代女性的书写身体，立下重要典范。西西：日新语又新的创作试验，优游内外的香港经验，曲折动人的女性想象。

香港原不以文学知名，因为西西，文学可以成为香港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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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永远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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