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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里那把“鬼火”:蒲松龄的忽悠

2022-08-13 19: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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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码字的甘草子 民国女子

今天说一说蒲松龄吧,连日酷暑,实在难熬,说一说他放的那把”鬼火”,蓝莹莹,绿幽幽,格外有感觉。

其实,这个山东汉子,本意是想挑起庙堂的红灯笼,不去理会荒野的鬼火。只是,命运历来是个奇特的东西。对命运而言,红灯笼和鬼火,都有亮,都是火。

他是明末清初人,生于1640 年。那一年,离大明王朝的覆灭还有四年。神州大地,灾荒连年,刀兵四起,可谓生不逢时。

他的出生地——淄川县城东边七里处的蒲家村,风水倒是蛮好。村东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甘甜,常常自涌而出,溢流成溪,溪岸两侧生长着数百株柳树,垂绦成荫。因此蒲家村又叫满井村、柳泉村。

他自号柳泉居士,是暗暗希望自己近水而栖,日子过得滋润些吧?却不料他这一辈子,活得如一株病柳,格外凄清。

蒲家世代耕读,期待着有一天族中子弟能够考取功名,科甲连登,把家族的社会地位往上拽一拽。

蒲松龄不负众望,他19 岁时参加公务员海选,在县、府、道试中都获得第一名,名藉藉诸生之间,年纪轻轻就在山东出了名。但不知怎地,出道就不着道了,在那之后,蒲秀才屡战屡败,连候补公务员的队伍都没能混进去。一直考到七十二岁,做爷爷的他从孙山跌到孙子山了,才补了个贡生,算是朝廷颁给他的一个安慰奖。

“贡生”这玩意,相当于举人的“副榜”,理论上是不能做官的,有去京师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而已。但以蒲松龄当时的年龄,一不可能再做官,二不可能去读书了。

蒲松龄举业一辈子,临头是这么一个结果,内心的崩溃可想而知。

这让旁人说来,屡试不中也就轻飘飘的四个字。但对老蒲,那是辽阔一生中一寸又一寸、一下又一下的啃噬和重击。书山通往孙山的路是暗的,风声凄厉,鬼火飘摇,他向前向后,都是人生的下坡路。

在《聊斋》里,出彩的故事主角,不再是偶像剧里的高富帅,而是落魄无望的书生。譬如《叶生》中的叶秀才,文章冠绝一时,奈何所向不遇,连试屡败,半生沦落,心竭而死。死后遇到考卷,犹自兢兢业业,展袖答题,没想到竟在阎王殿里折桂,高中了。叶生狂喜,择吉就道,火速还乡:老婆,我考中啦,富贵啦…… “ 妻见之大恸,抱衣而哭,君死久矣,何言富贵!”

老蒲在故事的末尾感叹: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

这话,太鸡汤了,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

他写过一篇有名的《祭穷神文》,写在除夕之夜:穷神,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的门儿进? 你就是世袭在此,也该别处权权印;我就是你贴身的家丁、护驾的将军,也该放假宽限施施恩。你为何步步把我跟,时时不离身,像个缠热了的情人?

连年落榜,举业无望的蒲松龄,只好坐馆教书。当时的工资水平,一个私塾先生的年薪是 8 两。但当时的消费水平,一个三四口之家,一年的吃穿用度,至少需要 20 两银子。

这严重的收支不平衡,不知道老蒲作为一家之主,是怎么熬过来的,靠想象吗?有可能。虽说贫穷限制一个人的想象是真理,但贫穷人家过日子,需要拿想象来帮衬,也是真话。

据说有一次,蒲家来了几位朋友。老蒲想招待朋友吃饭,家里却只有六文钱。他的妻子刘氏犯了难,老蒲却说好办好办,他列了个单子,让妻子照单采购:两文钱的韭菜,两文钱的豆腐渣,两文钱的冬瓜,并叮嘱妻子,记得回来时,在家门口的柳树上摘一把叶子,鸡窝里掏两鸡蛋……菜做好后,他就拉着妻子扮演了一回巩汉林和赵丽蓉,妻子每端上一道菜,他就在一旁高唱:

“两个黄鹂鸣翠柳”——其实就是清炒韭菜,上面铺着两个蛋黄;

“一行白鹭上青天”——其实就是焯好的柳叶撒上细盐,围一圈儿蛋白;

“窗含西岭千秋雪”——其实就是清炒豆腐渣;

“门泊东吴万里船”——其实就是清汤上飘着冬瓜片。

如此逼格的忽悠术,不知道老蒲忽悠到一份尊严和体面没有?但依靠“忽悠”,来点亮人间鬼火,让鬼在人间复活,让人鬼越过奈何桥,一起昼嬉夜哭,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老蒲做到了,而且成就了他千古文章。

那些在现实里被捣碎的梦,被埋葬的理想,老蒲,这个落魄书生,用笔墨,用纸张,把它们练成鬼火,照亮了现实逼仄陡峻的一切。

听说,为此,清朝大才子纪晓岚说了聊斋不少坏话,可以理解。不同于老蒲,纪晓岚官至内阁学士,虽有官场起伏,但总是在权力核心与文化核心里混。他还搞了个大型文化工程,领衔编撰过《四库全书》。他那一本《阅微草堂笔记》,也写狐仙鬼怪,但到底居高临下,旨在教化。老蒲点亮的这一道鬼火,照亮了人世间的重重黑雾,让体制内的纪大才子多少有些难以面对吧?

同样都是读书人,只不过一个潦倒,一个得意。但每本圣贤书都告诉他们同样一个道理。老纪信奉的,老蒲也信奉,并且深信不悔。做天子的要对得起天,当臣子的要不负于君,做小民的要安居安心安分。岁月更迭,这世间千变万变,但大道未变,上上下下,横平竖直,开篇就写着至善明明德。

朝纲失序、仁政不行,老蒲一介布衣,有心无力,唯有用笔墨,炼出妖精鬼怪来,让鬼火飘摇,给无望者以清凉的光亮。

《促织》就讲了这么一个无望之光的故事。

我以前翻聊斋,除去《婴宁》之类的花妖狐魅,颇有兴趣,对其他,没多大感。但近日偶然翻到《促织》,重读之下,心中竟有巨雷碾过天庭之痛。

这篇文章,初中的课文里就有。讲的是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皇上也有低级趣味,爱斗蟋蟀,岁征民间。某邑有个叫成名的穷困书生,久考不中,家业败光,又逢苦役,“忧闷欲死”。正好赶上官家征促织,他便决定逮一只大的来,冀有万一之得,以解糊口和苦役之困。

在神婆的指引下,成名终获一只雄勇善斗的大蟋蟀。可是,九岁的败家儿子竟不小心把蟋蟀弄死了。成名闻知,如被冰雪,心丧魂失。儿子惊惧,跳井自尽了。救上来时,已然神气痴木,奄奄昏沉。忽闻门外虫鸣,竟是一只雄霸促织界、打败铁公鸡、伴琴瑟可起舞的铁蟋蟀。

铁蟋蟀层层报了上去,龙颜大悦。皇上一高兴,天下都开心。成名苦役得除,甚至阔了起来。一年后,儿子苏醒,说,爸爸,那蟋蟀就是我啊!

呜呼!蒲松龄原来是卡夫卡的祖宗,卡夫卡写下《变形记》时,蒲松龄已经死了两百年。

他是在他的书房“聊斋”里“倚窗危坐而卒”的,享年 75 岁。

他死前两年,辛苦照顾他一生的结发妻刘氏去世,他悲伤感叹:“尔来倍觉无生趣,死者方为快活人。”

在红尘世界之外,在魑魅世界之外,总有一处,是桃源。那空中突然冒出来的楼阁,门扉虚掩,只须有一份勇气推开,一脚迈进去,安宁、富贵、忠贞、善良、友爱……凡是现实世界里的稀有金属,此刻都在身边叮叮当当,每一个响声里,都是千年呼唤的回声。

蓬门荜户,一灯如豆,如鬼火飘摇。灯下进入梦乡的人不愿醒来,只愿这梦能再长点、长点……

蒲松龄去世约 50 年后,《聊斋志异》初刻,洛阳纸贵,轰动全国。

原标题:《野地里那把“鬼火”:蒲松龄的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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