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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危机动摇了德国的气候目标吗?

姚喆
2022-08-19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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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德国先后通过了一系列能源转型法案的修订。最初,这被中国部分媒体和读者误解成 “倒退”——德国放弃了原本提出的2035年基本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目标,由此引发广泛讨论。

后来证实这只是一场乌龙。修订法案后,德国加强了可再生能源转型上的目标和措施,但这些讨论实际也反映出,人们对能源危机下德国乃至整个欧盟是否能持续推进气候目标的担忧。

德国一方面在积极推进绿色转型,一方面仍是欧盟内部最依赖化石能源的国家之一。它面临的挑战和应对方式,对全球市场和气候进程都有重要影响,也值得批判性借鉴。

当地时间2022年5月3日,德国哈尔滕,德国最大的浮动光伏电站的太阳能板漂浮在湖泊上发电。 视觉中国 图

德国修法修了什么?

德国政府的气候目标是在2045年实现碳中和。为此德国必须要加速能源系统的清洁、低碳转型,此轮修法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该国社会民主党副主席马蒂亚斯·米尔施(Matthias Miersch)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是自《可再生能源法》2000年诞生以来,德国朝可再生能源扩张迈出的最大一步。”

修订涉及的法案包括《可再生能源法》、《海上风电法》、《陆上风电法》、《联邦自然保护法》、《能源经济法》等20多部。2022年初,随着俄乌冲突爆发,整个修订流程强化了能源独立、减少对俄罗斯能源依赖的考量。

危机爆发前,德国一半以上的天然气、三分之一的石油供应,以及对制造业至关重要的煤炭中的一半都来自俄罗斯。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德国政府即便在危机后面临“去俄罗斯化”的压力,但仍断然拒绝和立即禁止俄罗斯能源进口了。

除了通过各种方式寻找替代能源,德国政府还将出路寄托在节能上。政府在夏天发布了一系列海报,号召8000万德国人团结起来节约用能。节能领域涉及方方面面,连洗热水澡消耗的能源都没放过。其中一张海报说:“亲爱的淋浴爱好者,用节能花洒能省下30%的能源。”

此次德国修订后的法律明确了“扩大可再生能源发电能力将成为压倒一切的公共利益,并将优先于其他问题”这一原则。其中,最重要的调整是将2030年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目标从此前的65%提高到80%。

此外,为支撑可再生能源扩张,德国将逐步取消电价中的可再生能源附加费;土地利用审批、发电和电网项目审批等流程也将得以改善。

修订前,德国的《可再生能源法》提出,要在2050年前实现100%可再生能源电力供应。此轮修订虽没有正式调整这一时间线,但明确了德国的电力系统将在完成煤电退出后实现温室气体中和。目前,德国正式设定的煤电退出时间为2038年,不过去年底,由德国社会民主党、绿党和自由民主党组成的“红绿灯”执政联盟曾表示,在理想情况下,煤电退出时间应提前到2030年。

此外,这轮修订还包含了引导天然气发电从德国电力市场中退出的机制和措施,以减少电力生产中的天然气使用。对《替代电厂备用法》的修订,允许重启一定量煤电作为备用机组,但也规定重启利用时间截止到2024年3月。

如何理解2035年100%可再生电力目标被放弃?

此前网上广泛流传的“德国取消2035年碳中和目标”这一错误信息,与中国读者不熟悉德国的政策、法律制定流程有很大关系。

此次修订中,引起中国读者误解的是关于2035年是否基本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这一目标。这一目标出现在今年4月“红绿灯”政府推动的有关能源转型的“复活节一揽子计划”中,但未能顺利走完立法程序。由此,网上误传“德国政府取消2035年碳中和目标”的说法。

德国从未正式设定在2035年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的目标,也没有提出过2035年实现能源系统碳中和的目标(电力系统是能源系统的一个重要部分,但后者范围更广),撤销目标一说便无从谈起。

在德国,联邦议院和联邦参议院共同为最高立法机关。联邦议院每4年进行一次选举,基于各党派在选举中的表现,新一任政府在联邦议院选举后产生。联邦参议院则是各州政府在联邦中的代表。

当一项政府的立法提案获得了议会(议院和参议院)通过,变成法律规定,就具备长期有效的行政和法律约束力,不受政府换届影响。

整个立法流程,一般经过4个步骤。首先,特定的联邦政府部门起草并提出新的法律条款或修订建议。随后,这些建议将提交给内阁和其他政府部门进行讨论、征求意见,并根据反馈进行调整。在此之后,修改后的建议将提交给联邦议院议员,由来自执政联盟的议员再进行打磨,此时会有新一轮的谈判和妥协。最后,最终版的立法提案交给议院和参议院进行投票,如果获得多数票,则立法提案得以通过,正式成为法规。

具体到这一次能源转型相关法律的修订,最初负责提出修改建议的主要部门是联邦经济事务和气候行动部,环境部、住房和建筑部也有参与。“2035年基本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的目标,就是今年3月在这个环节被提出的,并在内阁讨论后得以保留,体现在联邦政府4月推出的“复活节一揽子计划”中。

而上述立法流程中的第3步,即当来自联合执政三大党的联邦议院议员讨论、修改立法提案时,因未获得自由民主党的支持,“2035年基本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这一目标被删除。比起执政联盟中的另两个党派,自由民主党一直以来更偏重传统商业利益,气候政策上也更为保守。

可以说,来自政府的提案在立法程序中被削弱了。但对比之前,德国现在关于能源转型、可再生能源发展的法律规定仍有明显加强。

德国为能源危机“折腰”了吗?

德国修法未能将2035年100%可再生电力落实为法律,在气候行动支持者看来是一个遗憾,但绝不意味着政策和目标的倒退。

德国的能源转型和气候政策在逐步加强,这种趋势,在默克尔执政末期就已有凸显。比如2019年,德国将2045年实现气候中和写入法律、不久后又成功达成不晚于2038年淘汰煤电的计划。

去年夏天,德国西部的阿尔河谷遭受了毁灭性的洪水袭击,近两百人死亡,越来越多的民众自此更关心气候变化。年底,绿党高喊气候政策改革,成为执政联盟成员,气候、低碳议题的政治重要性得以进一步提升。

俄乌冲突无疑对德国的能源政策产生了剧烈冲击,也将直接影响德国在气候政策上的表现。尽管能源短缺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民调显示,仍有越来越多欧洲人将气候变化视为全球面临的最严重问题;绝大多数德国人也认为,加速向新能源转型是极为关键的。俄乌冲突客观上提供了一个契机,增强了德国对增加本土可再生能源供应的重视,此次法律修订就体现出这一政治共识,长期来看,有利于德国低碳转型的加速。

虽然德国在发展可再生能源上表现出了足够的政治决心,强化的目标写成法律也意味有更强的政策保障,但字面上的雄心仍不等同于现实中的发展。

从产业角度看,可再生能源的部署速度是否真能在短期内快速提升就是一大疑问。一些市场分析人士指出,近期德国可再生能源项目拍卖情况并不乐观,可再生能源项目用地审批、居民对可再生能源项目的接受度,仍将一定程度上制约项目新增的速度。

从碳排放角度说,德国近期的减排表现很难不受能源危机影响。即使在俄乌冲突爆发前,德国也没有实现2021年的减排目标,很可能在2022和2023年继续不达标。危机爆发后,就连绿党也不得不无奈地与煤电站在一起。这次的法案修订就允许德国重启约8吉瓦的煤电作为备用机组,以应对天然气短缺。能源智库Ember的分析显示,这可能增加2440万吨的二氧化碳排放,相当于德国2021年碳排放的3%。

如何从现实走到目标中的未来,如何切实应对俄乌冲突对德国能源供应和价格的强烈影响,这仍是摆在德国面前的难题。读者误以为德国 “知难而退”、撤销气候目标,恐怕也是看到众多棘手的短期挑战。

从欧盟整体看,德国、意大利、荷兰等相比其他国家更依赖化石能源,面对能源危机相对更被动,需要做的政策调整也更剧烈。挪威、丹麦等国的能源构成、尤其是电力系统中非化石能源比例更高,面对眼前危机显得更从容一些,但两国依旧未雨绸缪,加强了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

面对充满不确定的国际能源市场,中国也在强调增强能源自主,可再生能源同样可以发挥重要作用。更主动地、更快地向本地清洁能源转型总比晚转型好,或许是我们能从德国的困境中吸取的最大教训。

    责任编辑:王昀
    图片编辑:蒋立冬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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