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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锦奎:忆西安盐店街西头的“三才书店”
路近城南已怕行,伤情——忆西安盐店街西头的“三才书店”(节选)
1966 年,书店被一群戴红袖章的中学生勒令停业并当街烧毁全部藏书,店主也被赶回原籍务农。1976 年后,店主回西安,家兄顾旧情安排他在街道办上班,工作稳定,得以善终。
陆游《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西安的城南也有值得魂牵梦萦的回忆,只是早已人事俱非。
从清初以来,西安城里的老户人家主要集中在城南,碑林、文庙、书院、省市报馆、图书馆、古旧书店等文化场所也在城南。全市最有影响的租赁书店 —“三才书店 ”就位于城南盐店街的西头。
家兄梁春奎从区政协岗位退休后,参与《碑林区志》撰写,有多篇关于区街文化典故的博客,其中一篇是《三才书店和古旧书店》,记叙了那年书店被“勒令当街焚书”的情形:“长发三才惊恐万分,慌张中连户口本同书一并投入火中,幸得人捡出。其后,随居民上山下乡,三才书店从此倒闭。1976年后,得以赦免返城,衣食无着。其时,街办正缺一全日门房,时为街办小令,遂嘱其担任之。”家兄的文章唤起我许多幼时记忆。略有遗憾的是有些地方述之未详,借机在此补足。
……
和三才书店成为隔壁
1956年,位于街西头 39号(后改为 24号)院的民政局家属院建好,我们再次搬家,与三才书店成了紧隔壁。
说是紧隔壁,其实没有墙壁连接。因为书店不是正规建的,它的西边是一家私人经营的带阁楼的小杂货铺,铺子与东边我家院子门口的檐柱都伸出一截,与滴水檐齐,之间是属于北四府街一家院子的后墙,约有两间房的宽度,店家就在这两面外伸的檐柱之间搭建了一个一米多纵深的铺板门面,并充分利用檐柱的高度加装一层木板形成同等面积的小阁楼。这便是“三才书店”的经营场所。放在今天绝对属于违章建筑。
“三才 ”的名称当然来源于天、地、人三才的说法。这个书店在西安很有名,足以与钟楼新华书店、南院门古旧书店并称,只不过规模小得多,是一家专门出租和可供读者阅览连环画书籍的特色小店。从房屋的建造和店里的藏书看,起码在 20世纪 40年代中期就存在了。西安人把连环画叫“娃娃儿书 ”,文一点儿的叫“小人儿书 ”,当年是无数儿童梦寐以求又求之难得的读物,它的吸引力就在于此。那时城南的许多街道上也有“娃娃儿书摊 ”,多是在门口地上铺块布,或立个书架,摆上三四十本小书,供路过的大人小孩阅览,不能出租,其数量、品种和更新速度根本不能与三才书店比,而且一下雨就收摊儿,不能如三才书店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地经营。从这个意义上讲,三才书店是西安规模最大、品种最全、历史最悠久的小人儿书店。我从六七岁起便与它为邻十年,得以饱览群“小人儿书”,该是多么大的幸事!
39号院是民国式样的四合院。大门类似北京传统民居常用的“如意门 ”和“蛮子门 ”的混搭,是街上最讲究的。前檐出廊较多,砖砌檐柱宽大,门楣门框浑厚,门扇结实沉重,两个石礅贴在门框上,一尺高的门槛嵌在石礅里,门上有一对生铁铺首,半夜敲门用。大门内有门廊,左侧有门房,前院东西为两间的厢房,北边是三间临街房俗称下房,南边是四间的上房,所谓民国式四合院,主要指上房为两层新式楼房。西厢房与上房之间空地是井台,有绞水辘轳。上房左侧有一带门的通道到后院,后院西侧盖有厕所,分男女,有门窗,有水泥砌衬的大小便池,当年算是很卫生了,还有电灯照明。39号院属于比较高档、设施比较齐备的宅院。
说是民政局家属院,其实只有我家算是家属房,其余是单身职工的午休房,后来又陆续搬走,在很多年里院子里只有我们一家。空置的屋子都没锁门,想在哪个房间玩儿就在哪个房间玩儿,这段时光令人难忘。后来院子移交市兵役局,开始住进带家属的现役军官,最后又交回市房产局管理,院子住满,再无昔日清静悠闲景象。
搬家的当年我刚好上小学,学校用的是位于街中间小巷里的文昌宫旧址,文昌宫后改名城隍庙,西大街上的那个庙叫都城隍庙,总管西北,这个庙只管西安。
家里把厨房安顿在门道的门廊一侧,盘灶头,安风箱,放一张大梨木案,大水瓮,用桐木瓮盖遮苫。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回家,我都坐在门道烧锅拉风箱,帮外婆做饭,不论春夏秋冬,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过年做年饭、蒸馒头,经常要一坐半天,连续拉几天火。好在一边坐小板凳拉风箱,一边可在膝盖上放本书看。小学六年读课外书的时间有一半是这样度过的,安详、井然之情境常可回味。
与书店主人的第一次接触
搬进 39号院不久,有天中午我照常坐在门道拉风箱看书,背朝着大门。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和我打招呼:“看书呢?”我转过身,见是个留着分头的陌生人,就问:“你找谁?”没想到他一个大人,见了我这六七岁的小孩说话脸都红了,显得很腼腆:“我是隔壁书店的,能不能去你家院子上一下茅房?”那时一般西安人把厕所还叫茅房,文明点的才叫厕所。那时民风淳朴,生人上门问个路、讨口水喝甚至在大门里避个雨、歇个脚都司空见惯。我很自然地起身领他穿过院子,到后面指点了厕所方位,然后继续回来拉风箱。出来时他冲我点头笑笑,脸似乎更红了,我也冲他点头笑笑。
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见我在门道坐着,他就会经常来,开始还打招呼,后来时间长了,进门只是点点头笑笑,就直接去后院。有时看来实在不好意思,便停下来和我寒暄几句,无非是“上学了没有”“读几年级 ”一类没盐没醋的闲话。也可能我从小就“少年老成 ”,大人们不容易等闲视之吧。后来才知道,他叫张文义,是书店的二掌柜,大掌柜是光头,有家有室另有工作,平时不在店里。为了区分,旁人背后称张先生“分头三才 ”,家兄文中称他为“长发三才 ”,大掌柜自然是“光头三才”。面对面时没人这么叫,统称“三才”。
对每个人来说,如厕是小事,如厕是否方便却是大事。整条街上只有一座正式公厕,位于街道中段。街上的居民大多在自己院内如厕,只有路过的和个别院里无厕所的才上公厕。公厕和公用自来水站在一起,用自来水收费,公厕不收费,管水站的老头兼营厕纸收费。男厕所有一个小便池和四个蹲坑,蹲坑人多时则必须排队。书店离公厕至少一百多米,离我家仅一步之遥。张先生每日一人照看书店,到我家院子如厕不走远路,极省时间,还可避免出现书店长时间无人照看时的不测之事。他自从认识我之后,“方便”的事就变得特别方便。
除了到门道做饭,外婆(我家习惯叫奶奶)主要在屋里做针线活或其他家务,不在院子多停留。偶然在院子见到张先生出入,便皱着眉头说[1]我:“嫑把生人领到院子!”我答:“不是生人,是隔壁书店的三才。”外婆便不再言语,只是还皱着眉头。我虽然年纪小,帮外婆干家务活儿却是主力,烧火、倒垃圾、到水站抬水、到杂货铺买盐打酱油打醋,都是我。所以她平时不过分说我,如果我生气了,耍“小孩儿脾气 ”(尽管当时就是小孩儿),甩手不干家务活儿了,她还得好言相劝。所以在允许三才到院子如厕这件事,外婆得由着我,不能严加禁止。如此一来,张先生来院里上厕所便成常态,家人习以为惯,视若不见。这应当算是我少年时社交公关的一个胜利。
三才书店成了我儿时的“天堂”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真是至理名言。从此,我和张先生成了忘年交。后来我到书店看书,他总是和颜悦色,笑容满面。书架上的书每个人都可以自己选取,但新书和受欢迎的“畅读 ”书,另放在他的身边,不能自取,得点名索要。当然,我来了,要看什么书,他会优先照顾。别人借书回家,要先交押金,归还时按天算账,对我不但不收钱,还允许我每次带几本书回家看。书店来了什么新书,张先生也总是很高兴地先告诉我。我每天在拉风箱时看书,看完马上到隔壁随意更换。老版《三毛流浪记》《三毛从军记》系列不用说,20世纪 50年代后陆续成套推出的《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杨家将演义》《聊斋故事》等等,我全部在第一时间看完,有的还反复看几遍。那时还出一些由电影截图编成的连环画,用电影台词做文字说明,看完便对看过的电影加深了理解和记忆,对没看过的电影增加了兴趣和渴望。其他同学看了电影,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却能知其三、其四,那种得意令人愉悦。更重要的是,有了连环画垫底,后来再读纯文字小说,感觉容易得多。
在家做完作业,我还爱照着连环画画画儿,当然水平和我哥不能比,他能模仿华三川、刘继卣、戴敦邦、王叔晖等名家画的连环画,各色人物惟妙惟肖,令人羡慕。但我那点水平,在班上同学中还算厉害。下课休息十分钟,同学们围上来,要我给他们本子上画关羽、赵云、岳飞,画青龙偃月刀、錾金虎头枪和青釭宝剑,还画赤兔追风马。为此,我到书店挑一些易于模仿的连环画悄悄在家练习,第二天再去显摆。当年能分辨清楚黄金锁子甲和镔铁连环甲、鱼鳞甲和人字形铠甲的区别。岳飞的铠甲就是人字形的,似乎是元帅的专属,元帅铠甲只露一个胳膊,另一边是战袍。关羽好像也是这种画法。黑色的乌骓马好画,但张飞不好画,掌握不住那金刚怒目的表情。我只能画斯斯文文的人,有人说,画家画出来的人都像他自己。
去街道垃圾站倒垃圾时,除了提家里的垃圾筐,我顺手捎上书店门旁的垃圾筐,偶尔也帮书店灌满一电壶(保温瓶)开水。有时在店里看书,张先生临时要离开一会儿,就托我照顾一下店铺,我便坐在他的座位上,为来看书的大人和小孩取书,收钱,俨然是个小老板。按同学的说法,三才书店成了我家开的。
每次来新书,书店一般一种进两本,张先生把其中一本的封皮撕下贴在招牌上,悬挂在醒目处,来人指名索要,他再从书架上取出。下一批新书来时,他才把上次撕下的书皮贴回原书。说来也怪,许多小孩望着招牌上的书皮,叫不出书名,只是说“给我取一下那本啥啥啥书 ”,他就能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书,一取就准。我仗着自己认字多,在旁只管讥笑他们。
书店除了租借图书,还兼营糖果、炮仗和儿童玩具,有时还搞点博彩,虽是店主的生财之道,但足以吸引大小儿童把这里当成天堂。每到过年,附近街道穿新衣戴新帽、手握压岁钱的孩子都会聚拢过来,买糖的,买果丹皮的,买摔炮的,买孙悟空面具和金箍棒的,还有“戳彩 ”的——就是在用纸蒙着的方格里放置各种“奖品 ”,交两分钱任意戳一个格子,里面有张卷起的纸条,写着“硬糖一个 ”“弹弓一个 ”或其他小物品。有几个格子属于“重奖 ”,五分钱一戳,里面的东西要贵一些,如“手枪一个 ”“棒棒糖一个 ”,孩子们乐此不疲。格子里大多是“硬糖一个”,平时买一块硬糖是一分钱,戳彩得花两分钱,算是店主多赚了孩子的钱。也有几个孩子各要一本书坐在一起,偷偷交换,这样每人只掏一分钱就能看四五本书。算是孩子想办法让店主少赚钱。当然,这是书店不愿看到的,但孩子太多,张先生根本顾不上过来阻止。
三才书店给我的童年带来无穷乐趣和生活自信,我家几个兄弟也都和张先生亲密无间。我上中学之后,阅读来源变成了省图书馆、市新华书店和古旧书店,但两个弟弟还小,他们继续保持着这种亲密关系。说起来,张先生对我家兄弟个个都不错,令我们从小就得到温暖的文化熏陶。这种熏陶,我哥称为“润物细无声”
……三才书店的最后绝唱
1966年 9月的一天下午,三才书店被一群戴红袖章的中学生强令在街道中间烧毁全部藏书,这个当口儿我正好在外地,没有亲见,事后听家兄讲述,十分痛心和愤懑。
这些学生可能来自梁家牌楼街的市二十七中,他们学校距离书店只有一百多米。不过,那时全国形势都一样,三才书店的书不是被这个学校就是被那个学校的学生焚烧,终归难逃一劫。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面:一群穿着绿色军装、戴着军帽的男女学生打着某某战斗队的红旗,高呼着什么无罪、什么有理的口号,突然包围了书店,几个领头人用手指着张先生大声训斥,其他人把书店的书搬下来,用脚践踏,乱七八糟地丢到街上,形成高高的书堆,过往的路人围成一圈,看着他们有人用火柴把书点燃,有的人还厉声骂着,用棍子拍打张先生,责令他亲自把其余的书都扔进火堆。不一会儿,盐店街西头便火焰熊熊,腾起一团黑烟升上天空,这些学生的情绪进一步被烈火激发,大喊着,推搡着,命令着,把书店楼上、楼下的带纸张的东西烧个精光。我哥眼见张先生把户口本也丢进火堆,经人提醒才赶快拿回。火焰熄灭后,这群学生还拿出一张传单似的东西大声朗读,内容是京城某总部的通告,勒令一切所谓成分不好的人立即滚出城市,哪里来的哪里去,立即生效。
这场被冠名某种行动的场面总算结束了,张先生肯定吓坏了,他绝对没想到平静了十七年的日子突然就这样消失了,以极恐怖的方式消失了,陪伴他二十多年、赖以生存的群书瞬间变成一团发烫的灰烬。烧书的学生中恐怕有不少人曾经来这里看过书,有的可能还只花一分钱就偷看了几本书,有的在这里摸了几次彩发现都是小奖品而怀恨在心吧?有的没钱看书就叫骂“三才洋来、上山打柴 ”而被赶跑过吧?张先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能赶紧收拾东西,连夜离开西安城。
一个在西安极有影响,和我个人、全家有紧密关系的三才书店就这样没有了,从 1956年到 1966年,整整十年的美好记忆突然变成一场噩梦。“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那几十个亲手毁掉西安这个文化田园的无知暴戾少年,汝今安在否?几十年过去,仍感觉青春无悔否?猜想这些人都已经老态龙钟,仍然没有丝毫罪恶感,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吧?有人说,他们也是“受害者”,施虐者和受害者能一样吗?
十几年后的一天,大约是 1977年,我在盐店街家门口看书,张先生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情形,那感觉,简直和鲁迅在《故乡》中见到阔别多年的闰土、在《祝福》中见到被赶出四叔家的祥林嫂一样。
他还是长头发,但两鬓已经灰白,脸颊的“高原红”变黑了,似乎多日未洗脸。头顶和衣服上全是灰土,好像刚干完重体力活儿,样子显得十分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
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曾怯生生地问能不能进院子上厕所,这次他仍是怯生生地问我:“你哥在不在?”我告诉他家兄这会儿在南院门公社(后改称街道办事处)上班,没在家,他道声谢便匆匆离开。
后来才知道他是回来找工作的。我哥多年前便在南院门街办工作,此时已是“街办小令 ” —副书记、副主任。张先生打听到原来被驱逐回乡的人可以返城了,便从原籍赶回,又听说我哥在街道办工作,就想找他帮忙。家兄和书记商议后,就安排他在办事处传达室工作。办事处聘用临时工不用请示汇报,街办财政能够支付工资就行,不算违反规定。
我后来有次去办事处找我哥,经过传达室,张先生戴着眼镜正在读报,见有人来立即从窗户探头询问,见是我便笑容满面,带点紧张地说:“你哥在后面。”我离开时和他打招呼,他从屋里走出来,送我到大门外,说:“没事常来。”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一如家兄文中所述,街道办事处自己盖家属院,也给张先生分了一套两居室。他晚年的工作和生活都很安定,虽然没有孩子和亲人。张先生最后安静地在家里去世,办事处出面送终时,只见家徒四壁,仅有棋谱数册和生活用品而已。
家兄这是做了一件善事,也算是我家兄弟对他的一种报恩。只是没想到,西安的三才书店竟与我家如此有缘!
2000年前后,盐店街西头拆迁,我家也彻底地离开了。但时隔二十年,24号院仍是一片废墟,工程没有进展,还能让我和没在这里住过的外孙们看到老家原来的旧址,也算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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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剑楼笔记 书梦梁锦奎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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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梁锦奎:忆西安盐店街西头的“三才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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