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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讨论理想生活,这位意大利作家更想直面家庭的“精神内耗”

2022-09-02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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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

本周封面人物

郭天容 / 绘

继《鞋带》之后,意大利作家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的新作《玩笑》推出中译本。

小说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多年来,丹尼尔在米兰独居,专注创作。有一天,在大学任教的女儿请他回那不勒斯住几天,在她与感情不合的丈夫出差时照看小马里奥。七十岁的他不得不回到故乡,住进他度过自己童年、充满过往“幽灵”的公寓。

在筋疲力尽、心不在焉的老画家与不知疲倦的“小战士”斗智斗勇的同时,他也陷入对自己当年理想和生活选择的深思,一个暴力、不安定和充满激情的那不勒斯浮现出来,它在丹尼尔身上留下的印记依然清晰。

斯塔尔诺内1943年生于那不勒斯,目前住在罗马。斯塔尔诺内在为多家意大利报纸工作前做过高中教师。目前除了写小说和剧本,他仍是多家意大利报刊的专栏作家。2001年,他以小说《格米托街》获得意大利文学最高奖斯特雷加奖。他还有多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斯塔尔诺已出版二十多部作品。《玩笑》是他2016年发表的第十四部长篇小说。

在这部小说里,斯塔尔诺内再度聚焦家庭关系,用极度诚实的方式剖析“每一代人都在寻求对抗痛苦的灵丹妙药”的主题。“我不写那些了不起的人和事。我是讲述日常现实的小说家,我把每天看到的东西编成故事。”

[意]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 / 著

陈英 / 译

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年7月版

译作选读

对于我的到来,贝塔的表现让我惊讶。她现在四十岁了,每日疲于应付各种事情,我想不到她还能这么热情。她很担心我的身体,这也让我有些惊讶。她感叹说:“看看你的脸色,真苍白,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她对我表示抱歉,因为在我生病住院期间,她从未来探望过我。她问起我的病情还有医生的诊断,语气很不安,我怀疑,她想搞清楚把孩子留给我是不是很明智。为使她安心,我开始恭维她,说得很夸张。她小时候,我就经常用这些话夸她。

“你真漂亮。”“才不是呢。”

“你比电影明星都好看。”

“我又老又胖,而且脾气很差。”

“你开玩笑吧?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人。当然了,脾气就像是树皮,打开粗糙的表面,就会看到你敏感的一面,你就像你妈妈一样美丽动人。”

萨维里奥去幼儿园接马里奥了,可能快回来了,我希望贝塔能让我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我不常回那不勒斯,每次都住在洗手间旁边的那个大房间,那个房间有个小阳台,像加里波第广场上的一个炮台。我和几个兄弟姐妹都在这所房子里长大,那个阳台是这个家里唯一我喜欢的地方。我想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几分钟,但贝塔在厨房里缠着我说话,我的行李和一个布包也都还在厨房里。她拉着我,开始抱怨大学里的工作,抱怨马里奥、萨维里奥,说丈夫把家里和孩子的重担都甩给她,还说了其他一些难以承受的压力。

“爸爸,”最后她简直是在叫喊,“我真是烦透了!”

她在洗碗池边洗菜,她说这句话时忽然向我转过身来,动作很激烈,像是抽搐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的样子,我觉得,她是我和她母亲四十年前轻率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罪的——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阿达什么事儿了,她去世很多年了。现在,贝塔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的女儿,是我身体里的一个细胞,这个细胞的细胞膜也开始破损老化,或许这只是我一时的感觉。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声响,贝塔整理了一下情绪说,他们回来了,语气里喜忧参半。萨维里奥出现了,他虽然又胖又矮小,长着一张大饼脸,但总是人模人样,一本正经。他和优雅又苗条的贝塔站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小马里奥也出现了,他遗传了父亲的黑头发,一双大眼睛在那张瘦小的脸上尤为突出,他戴着顶红帽子,穿着蓝色外套,系一个天蓝色的领结。

马里奥看到我太激动了,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我想,这孩子跟他爸爸长得真像,一点儿也不像贝塔。我带着一丝焦虑想,我就是这个孩子的外公,现在我们面面相觑——我们还很陌生,他一定对我有些无限的憧憬和期望——我有点夸张地张开双臂,对马里奥说:“过来,小子,到外公这儿来,你都长这么大了。”他扑进我怀里,我不得不把他抱起来,同时说着一些表示高兴的话,我费力地抱起他,声音断断续续的。马里奥紧紧抱着我的脖子,他拼命亲着我的脸颊,一直不松手。

“别这样,外公要被你勒死了!”孩子的父亲说了一句,很快贝塔也介入了,命令马里奥放开我。

“外公不会跑的。这几天,你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们俩会住一个房间。 ”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我还想着,马里奥那么小,他会和父母住在一个房间里。我已经忘记了,在很久之前,即使阿达晚上很不放心、很难入睡,害怕自己听不见孩子的哭声或者忘了给孩子喂奶,我也希望贝塔能自己乖乖睡在旁边的房间。我把孩子放在地上,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抑制住了自己的不快,我不希望马里奥察觉到。我走到了行李跟前,从行李旁边的布包里取出了两本小书,那是我打算送给他的。

“看看外公给你带了什么礼物!”我说。但我的手摸到那两本书时,我就开始后悔没买更吸引人的礼物,我很害怕他会失望。但孩子对那两本书很感兴趣,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了声谢谢——这是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开始仔细研究那两本书的封面。

萨维里奥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样,也觉得这礼物很糟糕。事后他肯定会和贝塔说:“你爸还是老样子,从来都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可这时,我听见他大声说:“外公可是个大艺术家,看看这些漂亮的插画,都是外公画的呢。 ”

“你们过会儿再一起看吧,”贝塔说,“现在把外套脱了,你先去尿尿吧。 ”

马里奥挣扎着,很不乐意,但还是任凭妈妈帮他把外套脱了,他手里一直紧紧抓着那两本书。妈妈把他带到卫生间,他还带着那两本书。我坐了下来,感觉很不自在,我不知道怎么和萨维里奥聊天,我随口说了几句大学、学生还有教书很辛苦的话,据我所知,这是我们唯一的话题。我倒是记得他对足球挺感兴趣的,不过我完全是个门外汉。但让我意外的是,萨维里奥改变了话题,他忽然说起了自己对生活的不满,用词虽然有点儿夸张,但还是能看出他真的很痛苦。以前,我们从来都没有推心置腹地谈过,这让我很惊异。

“生活的痛苦总是没完没了,一点儿都不开心。”他嘀咕了一句。“人生总是有一点幸福的。”“没有,我只觉得苦不堪言。”

贝塔一回来,他马上就不说了,继续没头没尾地说着大学的事。很明显,他们夫妻俩已经相互受不了了,看到对方都会心烦。我女儿说,萨维里奥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但我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马里奥又出现了,还是紧紧抱着我送给他的书。我女儿指着马里奥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爸,将来只能更糟糕。”说完她马上拿起了我的行李和软布包,用带着讽刺的语气说:“我敢说,这里面只有工作的东西,没有衬衣、内裤和袜子。”

她消失在走廊,孩子松了一口气。他把一本书放在桌上,把另一本书放在我腿上,把我当成了书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而他似乎受到了鼓舞,一本正经地问我:“外公,这些画真的是你画的吗?”“那当然了,你喜欢吗?”他想了想。

“看起来有点儿阴暗。”“阴暗?”“是呀。下次你能画得明亮一点吗?”

萨维里奥打断了他说:“说什么呢,这样挺好的。”

“这些画就是很阴暗!”马里奥再次强调说。

原标题:《比起讨论理想生活,这位意大利作家更想直面家庭的“精神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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