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看金瓶梅 | 第七十八回：西门庆的春节十二天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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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樵髯

初一

西门庆早起冠冕，穿大红，天地上烧了纸，吃了点心，备马就拜巡按贺节去了。

临近中午，西门庆往府县拜了人刚下马，王三官儿来拜，因为是干儿子，又去后院拜月娘，出来前厅留坐，刚吃了一盅酒，何千户来拜，紧接着刑督监、云指挥、乔大户，也都络绎而至。

到晚上，西门庆已“酒带半酣”。在月娘房里歇了一夜。

这一天，西门庆不是拜人，就是陪人。

初二

西门庆早上继续外出“贺节”，至晚回家。

这意味着西门庆一整天都在外面应酬，比初一应酬的时间还要长。

晚上回来，看见韩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花子繇都等着呢，西门庆和他们见礼毕，摆席饮酒。后吴二舅来，一伙人吃到掌灯以后方散。西门庆“酩酊大醉”，仍想着贲四娘子。

中间，有一个小细节，西门庆问及贲四娘子小名，知道贲四娘子叫叶五儿，口中便叫叶五儿不绝。叶五儿，这个名字有点意思。张竹坡说，言败叶，西门庆春光去定。不知从那一回起，只记得离西门庆死还很远，张竹坡就开始坚定不移唱衰西门庆，不过他的可爱也在这坚定不移里。

一个男人喜欢叫一个女人的小名，也算有一点点小情趣。

西门庆叫贲四娘子的小名，潜意识里，或许是想把眼前已有归属的女人还原成出厂模式——待字闺中时。

可这注定是一场自我催眠。西门庆很快就被啪啪打脸，贲四娘子晚上又陪着盟友玳安睡了。

初三

西门庆早晨出去拜人（这天回家较早）。回家后，玉皇庙吴道官（庙里主持并不一味清修）来拜，西门庆厅上留坐吃酒。吴道官走后，西门庆想去拜会林氏（西门庆的时间几乎被应酬塞满，就算稍有空闲，他也会主动补上，此时，他依旧像个陀螺，自己都不肯停下歇一歇）。

拜会林氏，一方面是人情往来的必要，一方面是想和林太太私会。但林氏比他还有筹划，一早派人传信要他初六再去。

“他真的这等说来？”

西门庆的语气里有一点不相信。

林氏竟没被慑服？他的战斗能力那么强，竟不想着早点和他相会？

这一点上，西门庆和宝玉都和普通男人一样自信或自大，西门庆以为林氏已经被征服，宝玉以为晴雯临死时叫的一定是他的名字。

西门庆到月娘房里刚坐下（他构建的关系网注定他没有片刻休息时间），吴大舅穿着官服来了。吴大舅对西门庆的提携非常感恩，看见西门庆就要磕头。

依然是摆席吃酒，中间两人讨论吴大舅这个官职怎么技术性捞油水。

《金瓶梅》里的人当官目的没别的，就是想着怎么致富。

晚上在金莲房中歇了一夜。

想来金莲不会放过他。

初四

早晨，西门庆“往衙门中开印，升厅画卯，发放公事”，也就是开始上班了。

又收到云理守邀吃官酒的帖子。

初五

西门庆带着应伯爵、吴大舅两人一起赴云理守的约，至晚回家。

何千户的娘子蓝氏下帖，邀吴月娘姐妹吃酒。

初六

吴月娘带领众姊妹去何千户家吃酒。

西门庆“打选衣帽整齐”，去会林氏。

和贲四娘子的直奔主题不同，西门庆和林氏两人酝酿了不短的时间。

话良久，意洽情浓；饮多时，目邪心荡。

西门庆“安心要鏖战这婆娘”。为这一天，前两天好像都在蓄力准备中，没看见他和谁在一起，现在早又把“胡僧药用酒吃在腹中”。

雄赳赳的西门庆和女人在一起时，某些念头真的很好笑。

作者形容他俩所用的诗句是：

招海旌幢秋色里，击天肇鼓月明中。

西门庆还有一个癖好，喜欢在女人身上烧香，当然这次也没放过林氏，奇怪的是女人们对他这一癖好好像都很受用，都很愿意做一个人形香炉？

西门庆又邀请林氏和她的儿媳妇十二日去他家看灯，林氏满口应承。西门庆“满心欢喜”，这大约是他最后的“满心欢喜”。这欢喜里，是即将见到黄氏的欢喜，饶了那么大一圈，不就是为了能和黄氏约上吗？

因为“满心欢喜”，西门庆和林氏“留恋痛饮”，直到二更，才牵马回家。

此时，月娘、玉楼、金莲都在月娘房里，西门庆回来，和她们话家常。

先是月娘感叹何千户娘子漂亮富有，又问明日去云理守家安排谁看家，等着西门庆或在场的某个人说出孙雪娥的名字，西门庆的意思是大家都去走走（让孙雪娥也去），然而月娘早有主意。

想想西门庆也够为难的，有时是想一碗水端平的，有时又不得不照顾月娘的面子。

然后谈及灯节时拟邀请的名单，别人尚可，月娘觉得林氏肯定不会来，她哪里知道，西门庆早就和林氏在床上谈妥了，又说今年没人扎烟火，金莲有意泄漏消息说，贲四娘子也可以，谁知月娘、玉楼均未留意。

月娘又表示自己挺着肚子不想去云理守家，玉楼说不妨事，每次月娘不想出门，都是玉楼在旁撺掇。玉楼怕是在家也闷得慌，只是她的情绪不易被人察觉。

当然，夹杂在这些小心思里的，是西门庆第一次向妻妾透露自己腰腿疼，月娘建议他赶紧吃药，他说，“不妨事，由他”。或许是疼得厉害，晚上到孙雪娥房里，“叫她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

这个晚上，是西门庆家少有的温馨场面。或许是作者慈悲，因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风流云散即将开始。

初七

大早上，应伯爵来给老婆借衣服首饰，西门庆谈到腿疼：

“这两日不知酒多了怎的，只害腰疼，懒待动旦。”

应伯爵劝他忌忌酒，西门庆说：

“这节间到人家，谁肯轻放了你，怎么忌得住？”

正说着，何九来下帖（何九就是那个仵作，因为武大的事件，两人有了来往。中国的人情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宛如藤蔓伸着的须，只要有可能，就要搭上去。搭上去，就是另一番风光）。

好笑的是，何九根本不认识应伯爵和吴大舅，从未交往过，只因知道西门庆和应伯爵、吴大舅交往密切，就写了三个帖子，派人送到西门府上来，其他两人的帖子叫西门府转一转。

应伯爵好似也没见过何九的这种操作，只说没来往，西门庆便贴心替应伯爵准备了份帕礼儿。

等月娘众人去了云理守家，西门庆吩咐，不管什么人，只说我不在（此时，西门庆不得已按下暂停键，是腰腿疼得厉害，他也想休息一下。只是太晚了），到李瓶儿屋里，准备就着人乳吃一粒延寿丹。

然而，没看见他吃药，转眼又找上如意儿了。在如意儿身上烧了三支香，又教如意儿说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他西门庆的话。好好笑，这念头应该和叫贲四娘子的小名一个思路，但为什么不教林氏这样的话？

这或许是王招宣地位在他之上，贲四和熊旺都在他之下，感觉上他左右的了贲四和熊旺，左右不了王招宣。

月娘晚上回家，讲到云理守的老婆也是大肚子，两家有可能结为亲家，西门庆听的笑了。

谈到孩子前景，西门庆和普通父亲也没啥两样。

初八

西门庆早起上衙门。

这一天是潘金莲上寿，西门庆去之前吩咐小厮抬出灯来，收拾揩抹干净，各处张挂。西门庆对金莲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然后潘姥姥来了，没带轿子钱，潘姥姥实指望管账的女儿替她付了，中间月娘也对潘金莲说，你可以写在账上，但金莲就是咬牙不付，轿夫又急着走，玉楼见不是事，拿出一钱银子打发抬轿的走了。玉楼的好就显现在这样的小事上。

张竹坡在此处批评金莲不孝，但我觉得，金莲就是想让她母亲记住，没钱不要来西门府走动，莫名觉得金莲的行为就和要面子的中学生看见贫穷的父母到学校来送东西拒不出来相见一样。

这里面有怕别人看不起的窘迫，也有大家都那么好只有自己不好的无处诉说的委屈和激愤。正因如此，潘金莲才极力邀宠，要靠本事吃饭，而这，也让她成为致西门庆死的最后一片雪花。

晚上西门庆歇在金莲房里，潘姥姥又到了李瓶儿那边。如意儿的安慰带有一点点挑拨的色彩，这是显而易见的，平时跋扈要强的金莲被她母亲控诉，怎么舍得不看这个热闹？

春梅才是真的替金莲辩解，她说西门庆有钱，但金莲正眼也不看，如果想买花儿，就明公正道的要，不干瞒瞒藏藏的事，教人小看了她，怎么张着嘴儿说人。

春梅这一番话，足见春梅对金莲的理解和维护，是写金莲和春梅脾气相投。只有这样，西门庆死后，春梅对金莲的一力扶持才站得住脚。

初九

金莲生日。傅伙计、甘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段大姐、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吴二妗子来祝贺。

看着热闹，实际上没什么重要人物来参加，再得宠身份也是小妾。

西门庆约吴大舅、应伯爵去何千户家赴约，周守备同席饮酒。

周守备频频露面，为西门庆死后春梅归宿张本。

初十

月娘商量发帖，为十二日灯节做准备。

西门庆打发玳安送两个请书儿，一个请林氏，一个请王三官娘子黄氏，又安排院中唱的和小优儿，恰好贲四办差回来，就叫贲四在花匠家攒造两架烟火。

西门庆又让吴二舅开铺子卖绸缎，也就是说，西门庆不仅提携了吴大舅，还带着吴二舅一起发财致富。

他在对待月娘娘家人上，还是肯积极帮忙的，不知月娘感觉到这一点没有。

这一天，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应伯爵领了李三来商量一宗大买卖，数额高达万两银子，这是本行，西门庆当然不肯放过机会。

这宗买卖的关键点还是官家消息，西门庆不觉的这是个问题，当天，封了十两叶子黄金在书帕内，派来爵和春鸿去办这趟差。

注意他派了来爵。

十一

来爵、春鸿同李三雇了长行头口，往兖州府去（这一天，小说只用这一句话交代。想来西门庆没啥重要活动。西门庆的生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和春节前几天忙碌的拜人、陪人明显不同）。

十二

西门庆家请平时联络的各堂客饮酒。王皇亲家最积极，早早派了小厮挑了箱子来（有点身份的女人出门都带着装衣服的箱子，好随时更换衣服，何千户娘子在西门家就换了两套衣服）。

周守备的娘子有眼疾不能来，这是为春梅后来得宠埋下伏笔。

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并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

有身份的，比如林氏、何千户娘子就来得晚。林氏一人赴约，西门庆忍不住问，三官娘子呢？无论林氏给出何种理由，黄氏没来都是事实，可以想见西门庆的失望。

谁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西门庆看见姗姗来迟的何千户娘子，顿时“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近距离拜见时，西门庆又觉“恍若琼林玉树临凡，神女巫山降下”，作者形容蓝氏：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恍惚间，回到《红楼梦》，这蓝氏好像是袭人和黛玉的合体，那般温柔、那般娇弱。这种写法，又像《红楼梦》写了一个薛宝琴出来，美貌一时盖过大观园所有的人。

这也意味着，美好的人儿不断涌现，你再有泼天富贵，再强的征服欲，也不可能做到穷尽所有。

宝玉是明白这一点的，西门庆至死未醒悟。

与西门庆见到蓝氏的这种兴奋相比，他的身体衰落得明显。未到起更时分，西门庆就在席上齁齁地打起睡来。已经懒怠到这种地步，还是不放弃淫乐，撞见来爵媳妇(西门庆对这媳妇安心已久），马上就搂住了人家。

……

这就是西门庆的春节十二天。

整个春节，有西门庆要结巴联络的人，也有要巴结联络他的人，一直酒宴不断。

铺的网有多大，应酬就有多多。

西门庆白天和女人淫乐，晚上还和女人淫乐，他惦记的女人太多了。

作者在本回回末跳出叙事，有一段议论，他说：

明月不常圆，彩云容易散，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自然之理。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

他严厉地指斥西门庆不知收敛，是爱其深恨更重，也有小说教化的本意。

然而，作为普通读者，看水浒，你会觉得西门庆死有余辜，觉得武松很英雄，但是看金瓶梅，看他起高楼，宴宾客，再看他楼塌了，中间想起他的种种努力、种种经营、种种心思，以及他有时很可笑的某些念头，就会有说不出来的滋味，就会生出很多唏嘘。

《红楼梦》续书当然不喜欢，但有一句印象很深刻，那就是：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一瓢就够了！

莫贪太多！

本文由喜马拉雅主播“风神_007”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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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详看金瓶梅 | 第七十八回：西门庆的春节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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