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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埋着我的朋友

2022-09-04 22:4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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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的江水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隔开,一边是象征着希望的城市,一边是逐渐衰老的村镇。一代代人离开村镇,跨过江水,来到全新的世界生活,遥远的故乡只剩下记录了无数故事的江水不知疲惫地奔跑着。

人间故事铺

storytelling

1

2019年6月,幺爹打电话过来说:“你还记得李满江吗?”

我在脑中搜寻半天,一个影像慢慢清晰地映现于眼前,他的孱弱和坚强仍旧停留于年少时期。

我说:“记得。”

幺爹说:“他回老家上坟后失足落江了,捞半天都没捞着,从董家湾出去的大学生,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把时间往回拨十五年,我第一次遇到李满江。那时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不骗人脱裤子,喜欢把书裹在衣服袖子里和同学打架,或是放学后埋伏在田里,用短棍袭击欺辱我的高个儿,博得名号——“小螃蟹”。出于少年时期的羞耻心和安全感,当时的我极度讨厌“小”字,这显得我没发育成熟,是个不能干大事的人。时至今日,我已拿掉了“小”字,不再张牙舞爪,工作环境体面,可那时的我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是一个盛夏的下午,我躺在远离人群的阴凉处,等候体育老师吹响上课的哨声。草扎得我背生疼,我翻身找寻舒适的位置时,愣住了。

十二岁的李满江瘦削黝黑,盘腿而坐,身下放着近视眼镜,他像个影子一般,不知何时飘到了我旁边。

我听说过他,三班的“猴子”,他爸进城后再没有回来,他妈跟着进城寻人,一年回来两三次,他住在奶奶家。小镇流传的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关于他妈妈的一些秽语,我不了解其中的真实性,毕竟大人往往用谎言编织亮丽的衣服遮掩自己的丑陋,但我清楚这些事不该倾覆在孩子身上,至少不该那么直接。

在我犹豫要不要和李满江打招呼时,有人朝着他走来,他戴上眼镜,粗大的眼镜架在脸上,与他瘦小的脸一点都不相称。接着,又有其他人向他奔来,看身形姑且是几个孩子,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领头的孩子肩膀宽阔,胸脯厚实,他叫“坦克”,我没和他动过手。

李满江还没坐起,有孩子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有孩子又抓住他的手脚,用力拉扯他的身躯,好像他是一张折叠床,随后他被高高举起,是为首的坦克,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看着李满江脱离地心引力,双手猛烈挥动,嘴巴一张一合:“我的眼镜,我的眼镜掉地上了。”

有人注意到落在地上的眼镜,得到的答复是眼镜被抛来抛去的欢呼声。

直到体育老师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四散开来。

放学后,他们又围住了李满江,看着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窝囊样,我心里突然涌出一团火,烧得四肢百骸噼啪作响。我助跑、飞踹,把领头的坦克踹倒,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拳打在他脸上,凭着打架经验,我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由于事发突然,也没人拦我,全都一脸蒙,我表面平静,内心暗叫不妙,坦克这傻大个抗揍,他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他高我一个头,俯视着我:“小螃蟹,你要罩他?”不等我开口,他说:

“你也想当他爸?”

“什么?”

“他妈是妓女,你知道什么是妓女吗,就是躺在床上.......”

这人前一刻恶狠狠的,此时看上去和我相熟已久,在和我分享一件了不得的事。

我听得不耐烦,又给了他肚子一拳,然后拉着两眼放空的李满江跑,也不知道跑哪里去,就往前跑,很快被他们堵住,我一边招架对方的攻势,一边朝身后的李满江吼道:“草,猴子,打他啊!他骂你妈,你还和他客气啥!”

李满江终于从木偶状态清醒过来,他操起地上的尖锐石头,像条疯犬扑了上去,我忙喊不要打头和胸口,容易出事,他听了进去,用石头在坦克手臂划开一道口子,那场架到这就结束了,没人愿意和疯子较劲。

待那群人走后,李满江哭泣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好像要把所受的委屈流尽,我那时缺乏安慰人的技巧,且心口疼得厉害,他抽抽搭搭自语:“我妈不是妓女,是江女。”

我别过头去,装作没听见,极目远眺,看着深埋在山脚下的江,它常年静默,像一座流动的坟,我与它隔得老远,但我分明听见它在我血管里奔腾,从我父辈始,它从他们的血管里流到我身体里,带着他们的不堪和遗志驱使我要跨过那条江。

2小镇下面,就是长江,准确地说是长江的支流。父亲承诺会在暑假带我去江边游泳,当我三年级的课业刚好在云阳董家湾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完成,父亲带着两套泳装回到家中。

“这是什么?”我指着其中一套泳装问。

父亲年轻时候在广州东莞和夏港打工,那里和董家湾是两个世界,他从故土出发,健壮的身体带着长江的气息,被裹挟着一只脚踏进广州螺丝厂的车间里,凭着踏实肯干和机灵,父亲混得不错,车间里那些同样来自穷乡僻壤的十七八岁年轻人称呼他为师傅,因为父亲会他们不会但终将会的技术,懂他们不懂但终将厌弃的新奇玩意。

“这叫比基尼。”

父亲从我手里抓过泳装的上半截,丢在凳子上。

“你穿这个泳裤。”

“何姐穿什么?”

“你自己去问她。”父亲总是把问题抛给我,我大约能明白在某种意义上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我口中说出来不一样。

何姐是我母亲,全名何晓洁,和镇上其他嗓门很大的名字里带“芳”、“丽”、“秀”的妇女不同,她讲话温温柔柔,从不与人争辩。她像一朵蓬勃的木棉花被父亲从广州城里带回来,接着水土不服,暗疾丛生,让我叫她姐。

我拿着泳衣跑向江边,何姐正蹲在江边的圆石上洗衣服,何姐常年都埋在那堆油腻腻的衣物和碗筷里,就像父亲曾经置身于他操作的滑溜溜的机器一样。

我喊了几声何姐,她没回应。我不再喊她,掉头离开前看到她凝视着橘黄色的油脂宛如落日从碗侧滴下。说不定何姐正在广州的步道散步,年轻的父亲环抱住她,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他们是如此合拍,容不得命运挑拨。

“你希望何姐穿这个?”父亲拎着泳装回房间前问我。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一年后的夏天,母亲失踪了,她带走了她所有的衣裳,除了父亲买给她的那套比基尼泳装。母亲出走的那个晚上,父亲站在江边,精卫填海般不断将石头踢进江里,我也跟着踢,我隐隐知道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我得和他一条战线,以此表忠心。

母亲走后,父亲在码头卖水果,卖了水果就买酒喝,有次醉倒在灶下,他说:“远志,你不要怕,看我睡了,就给我拿床被子盖上。”我说:“好。”熟睡中的父亲,呼吸均匀,他没有老,倒像是泄了气,那些窟窿赤裸裸地对着我,刺伤我的眼睛。

有时喝醉了,他又说:“她该把你带走的,你得去外面看看,越过那条江走到大城市去,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的根,我的命都在这。”语气轻飘飘的,但一字不含糊,像是人还清醒着。

我感到难过,忽然想起第一次游泳时,父亲一只手撑住我微微拱起的胸膛,让我知道不会沉下去,我扑腾着,觉得有些累了,就停下来。他忽然把手侧开,喊道:“游起来!往前游!不游就得淹死!”在吞咽几口江水后,我学会了游泳。

我献宝似的朝江边的母亲游去,在靠近母亲的时候,我故意潜下去,想给她个惊喜,脑袋钻出水面的那一刻,我看到母亲和她身下那块圆石融为一体,凝固成了一座石像,她眼中有我,但更多的是拦住她的江。

那天回去的路上母亲小声问我,要不要出去。我问:“去哪儿,不带父亲一路吗?”她说:“比云阳更远的地方,不带。”我说:“那里有江?”她说:“不确定,但总能找到,每个地方都有江。”我说:“那不去,我才学会游泳,换条江说不定就不会了。”

说完,我才发现,母亲已经大步向前,把我和父亲抛在身后。

3

李满江说,要想不被他甩在身后,就得拼命跑起来。

他说这句话时,我正看着几艘沉睡的过河船,在临近江岸的一角相依而立。高桥从江对岸延伸到董家湾够得着的地方,而老练敦厚的船长从江上卸任,半是不情愿半是兴高采烈地涌进大巴,前往新世界。

新世界真有那么诱人?坐大巴从学校回董家湾的途中,我常想起年轻的父亲乘过河船到对岸,然后坐大巴、火车,辗转到广州的车间,又想着他带着何姐从对岸乘过河船回董家湾。

不知道那时候,跟随船身摇晃的何姐观望着眼前贫瘠的董家湾,在想些什么。爱情成全了她的奋不顾身,却没给予她构想的未来,所以她跑了,未知总比已知美好。

我对李满江说:“我跑不动了,你代我去瞧瞧新世界的模样。”他说:“螃蟹,你当年拉着我逃命的时候,可跑得飞快。”

是啊,成绩一般,在普高混日子,勉强上三本线,李满江则在重点高中,我们从江镇出来,却像江水拍打礁石激起的两朵截然不同的浪花,相同的是我们俩都被家人抛下。

一年前,父亲因肺癌去世,他生前对我说,他不喜欢待在墓穴里被虫豸啃咬,露出白皙的骨架,他嘱咐我和幺爹,等他死了,把他弄到县城的火葬场,烧成小小的一盒,留一半在家里护佑我考上大学,没给我个完整的家庭,他很抱歉,剩下的一半使劲扔进江里,他要乘江上清风去旅游,兴许能碰到何姐穿着好看的泳衣浸在某条江里,他要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我那意气风发过的父亲,我那从大城市里逃回来,狼狈的父亲,怎么就不明白“活人连活人的话都不听,何况死人”的话。最后,幺爹把父亲埋在了他父亲的旁边。

我把那套崭新的比基尼泳装放进盒子里埋在了墓旁,从今以后,年轻的父亲可以永远享受换上泳装的性感女人。而不是始终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地蹲在江边,弓着背,两只手在水里泡得红通通的母亲。

隔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里堆积如山的脏碗盘前。邻居亲友带着一盘盘、一碟碟食物过来,然后留下一水槽的碗走了。我拿起一个碗,试着把碗塞到水龙头下清洗,水流顺着碗边四溅,弄湿了衣服。我关上水龙头,打开厨房的窗户,然后把碗扔到窗外。

我把水槽里装菜的盘、汤碗、平时吃饭的小碗叠好端到窗边,继续丢掷,直到厨房一干二净,只留下属于我的一副碗筷。这时有人敲门,我说门没锁,李满江走了进来。

他说:“出去走走?”我说:“好,喝酒吗?”他说:“能喝一点。”我转头把高粱酒倒进矿泉水瓶子里。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江边,年轻的脸孔迎着拂拂的江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说:“你记得我给你说过我母亲是江女吗?”我说:“记得。”

他说:“我爸是个烂人,在我没出生前,他干拐卖妇女的勾当,骗家里人在深圳打工,和他一起出去的人逃回来说他被抓了,再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只当他死了。我母亲养我不容易,为了让我有学上,生活好点,她去了城里打工,城里的世界比小镇广阔,有很多新奇的玩意,也有追求我母亲的叔叔。没过多久,母亲在电话里频繁地提起某个名字,这些我都明白,也不气愤,可镇上有人看不得她好。有次她回来,我问她:‘以后我还是你孩子吗?’她轻轻抱住我,说:‘当然是啊,你在家里认真学习的时候,我就在江那边看着呢。’我高兴极了,那时的我不知道,我和母亲之间隔的不止是一条江,还有她崭新的人生。”

说完这些,李满江只是静静地躺着,夜空布满繁星,那些不可预测的黑暗,我们年少的贫弱,和骨髓里的江河,被微光照耀。

4

高考前一周,我回了一次董家湾,独行。李满江他母亲举家搬去了重庆,其实他母亲有了新的孩子后,他就察觉她与他客气起来,不亲不疏,他笑着说这下与她隔了不止一条江。我说:“重庆除了长江就嘉陵江,你就安心冲刺一本,早晚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我这次回去代你看看你奶奶和董家湾。”

董家湾没什么变化,田地里的庄稼依旧茂盛生长,只是它们与年轻人毫无关系,年轻人都去了广州、深圳、南京、重庆。不止是庄稼,昏昏欲睡的老屋、青翠的山峦、奔腾的江水都和他们断了联系。我见到曾经说我“有妈生,没妈养”的老妇人,她更老了,许是很久没见过年轻人,她十分高兴,说:“远志你真争气啊,读书这么得行,以后就是城里人喏。”

这谁说得准呢,就像我没想到仅一年未回来,父亲的墓就被我的记忆搁置到更深处,我回想良久,才想起他的具体位置,他睡在根深叶茂的大树下。见他沉默,我恭恭敬敬磕了头,把白酒倒上,我说:“我在云阳曾看到过一个很像何姐的人,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很久,直到她开口讲话才作罢,她嗓门很大,准不是何姐。”他仍沉默,我继续说:“高考完我就去大城市里了,去了可能隔很久才回来,毕竟山高路远的,中间不知要涉过多少条江。”林间有风吹过,大树的叶子,在夕照里不停地摇晃。

高考志愿,我填了重庆,我问李满江想去哪儿,他说:“浙江和哈尔滨。”我说:“不去重庆了?”他没说话,隔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她很努力地读书,是她那一批同龄人中唯一去镇上念高中的人,去学校那条路很长很黑,而她就像一只闪着迷离色彩的蝴蝶。某天一个混混从路旁的灌木丛里扑出去,玷污了她,迫于父母和肚子越来越大的压力,她不得不离开学校。她时常想就这么跳江算了,江宽容得很,肯定会接纳她和她的孩子。”

我拍怕他肩膀,说:“都过去了。”

在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李满江离开了董家湾,离开了云阳,换了手机号,qq号,人世翻涌,江水亦一年一年上涨,淹没了见证何姐挣扎的圆石和我与李满江彻夜未眠的良夜,可这有什么关系,我始终确信那个少年会在西湖上泛舟或是踏破晶莹的冰雪,跑得飞快,什么也拦不住他。

可如今,是江嫉妒了吧,所以吞没了他。

毕竟我们这辈人,生来听到的话,就是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逃命似的离开赐予我们命中常青的痛苦和生命力的故乡。我的父亲、何姐、李满江和他的母亲,董家湾的年轻人,他们前赴后继地走在这条路上,有人中途逃跑,有人倒在江中,但总有人跨了过去,比如我,

比如李满江。

题图 | 图片来自《路边野餐》

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本文系“人间故事铺”独家首发,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原标题:《江里埋着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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