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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山区孩子拍下15000张照片后,他决定回到大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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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南孟连后,大萌拍照的范围缩小了很多。
这两年,他总在孟连的田间地头打转,抓拍收集甘蔗花的少女,记录在晒场上撒欢奔跑的孩子,定格孩子们夏天吃火龙果时脸上的笑容。
有朋友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给孩子们拍照?他沉思了片刻后回答:“因为我没有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大萌的老家,在云南红河哀牢山南部的哈尼族村落。在他上学之前,家乡没有通电,没有公路。他曾拼命努力读书,就是希望能够走出大山。
后来的他,如愿上了大学,成了作家、旅行体验师、公益摄影师,出过几本书,去过30多个国家。每次出门,他总是随身带着照片打印机,免费给偏远地区的老人和孩子们拍照,累计送出了15000张照片。
我们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大萌。此时的他,早已结束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回到云南经营一个牛油果农场。与此同时,他也在策划关于几个当地孩子和老人的主题摄影展。不过,他心里很清楚:把照片送出去,办影展,只是一个开始。想要真正对乡村的孩子有所帮助,得看自己是否能在孟连这片土地扎下了根?能否用自己的方式长期为他们做点什么?
一提起故乡,大萌总是会想起自己上学时走的那段路。早上五点多,晨雾还未散去。他就已经拿着火把,走在上学的路上了。一路上,小伙伴们越来越多。一个个移动的火把,慢慢汇聚成了一条蜿蜒在山间的巨龙。
家乡的梯田从家到学校的路程,要走一个半小时。他和小伙伴们嫌大路太远,总爱抄近路。从梯田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跳上去,穿过坟地,夏天时常能看见“鬼火”,一群小孩便吓得一路狂奔。
中午午休一个半小时,学生们都来不及回家吃饭。等到两点多放学时,一群人早已饿得直哆嗦。
村里的孩子没有买过玩具,但男孩子们几乎都有一个大铁环,用带弯钩的小铁棍牵引着向前滚动,一路狂奔回家吃饭。
家乡的云彩现如今,大萌时常会觉得遗憾:小时候的自己跑得太快,没能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也总是会忽略在自家天台上,抬头就能看到的翻涌云海;更没办法用美好的诗词去形容山间的白云、晚霞和日落。
后来,他拍过很多梯田和云海但终究和童年记忆里的不同
大山深处,人们的思想好像被很多无形的思维定式固化。有时候,他看着云海也会问外婆:“山的那边是海吗?”
外婆给不出意味深长的回答。
“考上大学,去外面看更广阔的天地。”这个念头,成了那些年大萌努力读书的驱动力。可真的上了大学他才发现,自己的学校并不在兰州市中心,而是下属县镇的一个偏远村子里,从兰州市区过去要坐两个小时的车。
西北荒凉的村落,让他满心的欢喜落空。好不容易从小地方走出来,大萌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2017年,一个人徒步从成都搭车到尼泊尔大一暑假第一次出远门,他徒步走了一趟西藏。从西藏回来之后,他又拼命打工,用兼职攒下的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机。
在整个大学期间,他走遍了中国大部分地区。毕业后,他又给自己留出了间隔年,把国内没去过的地方和东南亚都走了一遍。
当义工换宿、徒步搭车、当沙发客,或是爱心项目众筹,或是申请路线游的旅行体验官名额……在图文还很红火的时期,他靠自己拍的照片和写作,一步一步实现了经济独立。
2020年,大萌再次去西藏遇到的老人和小朋友在路上的他,总是往偏远村落里跑。在这些地方,他发现有很多小朋友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准备拍全家福,一家人都围在了一起在甘南藏族自治州,一个叫夏河县的地方,大萌遇到了小布一家。小布家里除了爸爸妈妈和哥哥,还有一个侄女。大萌给一家五口人拍了合照。
回到学校后,他立马把照片洗了出来,又急忙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给小布一家送去。送照片的那天,小布的爸爸特别开心,还要杀一头猪来款待他。小布的妈妈也高兴地像个孩子:“这是我们家有史以来第一张全家福。”

给小侄女拍的单人照片离开的时候,一家人都出来送他。在最终不得不挥手告别的时候,大萌情不自禁地落泪了。后来,小布告诉大萌:“爸爸舍不得花钱买别的东西,但是他愿意花钱买相框,因为他想把照片挂在家里的墙上。”
从那以后,他不管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小型的照片打印机。
后来,大萌参与以及发起的一系列公益活动,得到了相机品牌的支持(承担照片打印的费用),还带动了168所大学一起参与。截止到19年为止,成为公益摄影师的大萌,累计免费送出了15000余张照片。
他用相机拍下沿途的风景,又将自己路上的所见所感,写进了自己的书里。青年旅行作家、职业旅行体验官,每一个身份标签都指向了他“文艺青年”、“理想主义”的属性。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路上的感觉虽好,可总觉得自己是飘在半空中的。美丽的风景背后,是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不安。
家乡云南的云海有一次,他回到老家,站在老屋天台上看山顶的云海。外婆用哈尼语提醒他小心一点。他本想也用家乡话回答:“没事!有围栏呢!”可话到嘴边,他却忘了“围栏”两个字,用哈尼话应该怎么讲。
他想为家乡做点什么,可不能仅仅是记录,“因为那样连我自己都养不活”。他想为乡村的孩子们做点什么,但答案也不应该只是简单地拍一张照片送给他们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朋友南青姐说:“你要是不来孟连,一定会后悔的。”孟连是位于云南普洱的一个边境小县城,毗邻缅甸、老挝、越南。这里生活着拉祜族、佤族、傣族、爱尼(哈尼族的分支)等少数民族。当地人能歌善舞,民族文化底蕴深厚。
牛油果森林除此之外,这里既是云南咖啡的优质产区,南雅线上还有漫山遍野的牛油果树。
水果多到叫不出名字菜市场的小摊总是五颜六色。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果蔬。
来到孟连,他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外寻找的东西,原来都在我的家乡云南。”
没过多久,大萌就带着女友再次来到孟连,并决定再也不走了。
他们租下了300亩土地,其中大部分土地用来种植牛油果。再留出一部分种植咖啡等其他经济作物。
在孟连生活有很多不便之处孟连很小,没有可以随意购物的大型商场,快递得去县城拿,没有办法直达农场。
饭馆里的菜品选择不多,吃来吃去都是那么几道,想改善生活必须自己动手。平时打交道最多的动物是蚊虫,每天都能把人叮出十几个大包。
农场主的生活既自由又辛苦。可每次脱掉鞋子,双脚真实地踩在柔软的土地里,他总是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大萌把自己的农场取名为“牛友果农场”,“友”是朋友,也有友好、开放、包容的含义。大萌说,牛友果星球不是他一个人的农场,而是一群“朋友”共建的综合型新概念农场。他把孟连种植牛油果多年的少数民族种植户联合起来,并称他们为“星球守护者”。
邀请“星球守护者”成立联社,并借助自己打造的国产牛油果品牌的力量去帮助他们,卖出更多牛油果。
“星球守护者”因为孟连不缺好的农产品,但是如何讲好这个农产品的品牌故事,如何让好的农产品被更多的人看到,才是留给年轻的新农人们探索的问题。
山野里的甘蔗花“我想让孟连之外的更多人,吃孟连的牛油果,喝孟连的咖啡。不仅仅是吃初级的农产品,更多的是感受当地的生活方式,当地的文化。比如红糖这个东西非常常见,但是我们卖红糖时会附赠一小捆甘蔗花。而这一小捆甘蔗花曾在山野里迎风飞舞过。”
寻找小众秘境是大萌的强项除了农业本身,借助当地的民族文化,打造以牛油果为主题的文旅项目,也是大萌正在探索的方向。
毕竟,当地最不缺的就是绝美的自然风景和人文风情。
佤族奶奶“耳朵里的春天”在孟连,当地的佤族老人耳洞特别大,能够塞进直径4-5厘米的耳饰。
大萌还经常看到佤族奶奶们在乡间小路上摘下一把野花,戴在耳朵上。他给老人们拍照,并夸她们漂亮,奶奶会开心得手舞足蹈。
景迈山上的村寨大萌还经常去景迈山,每次都会去芒景村的保哥家。保哥家是布朗族,世世代代以种茶为生。家里有两个孩子,哥哥叫艾,弟弟叫倪。
据说,艾和倪是景迈山照片最多的孩子。因为每次上山,大萌都会给两个孩子拍照。
刚开始,艾和倪非常害羞,总是躲着他。去的次数变多了,他们在镜头面前也变得更加自然。只要听说大萌要去,头一天晚上就兴奋地睡不着觉。大萌说会用10年时间来记录他们,一直到两人18岁为止。
听大萌描述在云南的生活,总是会让我联想起电影《一点就到家》里面的场景。大萌却笑着说:“现实生活远比电影里要精彩得多。”
作为一个从山里走出去,最终又回到山里的年轻人,大萌对公益有着自己的理解。他曾在日记中写道:”一提起山区孩子,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把同情的字眼用在他们身上。但其实他们跟我们身边的孩子一样,有欢乐、有苦恼、爱玩、爱折腾。那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有效的公益,至少要弄清楚两个问题:一是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二是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更合适?大萌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校收到爱心衣物时,老师会说:“你们的难民服到了。”
“难民服”三个字带给他的强烈反感,一直伴随着他长大。
孩子们的梦想6年前,他去贵州支教,给孩子们上的最后一课是关于梦想。大多数的孩子的梦想大同小异——都是当医生、警察还有老师。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根本想象不出别的职业。
去年再次回到贵州,他发现孩子们的想法多了很多。他们有人想要成为设计师,有人想当赛车手,还有人想去外太空。
孩子们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过去缺衣短食的时候可能是衣物,但现在和未来一定是知识、想象力和好奇心。
孟连的七彩花生就像在孟连,这里有优质的国产牛油果、咖啡、红糖、花生,但大部分农民没有渠道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宣传自己种出来的产品。
当地的咖农种了几十年咖啡,可他们自己竟从来没有喝过咖啡。“咖二代”对咖啡的认知,也仅限于土地里的咖啡树,树上的咖啡果实,还有晒场上的咖啡豆。大萌希望孩子们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咖啡,了解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种出来的果实。
他和朋友们一起,给孩子们开设了一堂《咖啡之外的想象力》的课程,把课堂搬到咖啡晒场和咖啡树下。通过学习,孩子们知道咖啡是如何制作的,咖啡可以拉花,咖啡可以呈现出各种风味……大萌最新推出的咖啡项目,产品名就叫“咖二代”。
他们还让孩子根据自己对咖啡的理解和想象去作画,并把孩子的画用在产品的包装设计上。
小设计师娜丕画笔下:喜欢听音乐的咖啡机器人以后每卖出一盒咖啡,就将拿出2元钱用作孩子的美育基金。这些基金一部分将作为来年“咖二代”的美育经费。
另外,以后每一个“小设计师”都将在基金池拥有自己的名字。他们自己名下的钱可以用来满足他们的新年愿望或是节日愿望,并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劳动所得。
两个孩子在咖啡晒场上玩耍的确,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从大山里走出去。可留下来的那一批新农人,他们如何去经营自己的产品,就决定了当地农业未来的样子。
最近,有城里的朋友询问大萌在忙什么,他回答说自己在追彩虹。
孟连经常能看到彩虹。只要彩虹一出现,大萌就会停下手中的工作,骑着小电驴或是开着车,载着狗狗去追彩虹。一直到他觉得这是观赏彩虹最好的方位,他才会停下。
我问大萌,追彩虹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彩虹很美,便想一直朝着它的方向往前走。就像他这些年做的事情一样:不过分苛求结果,自己努力向前走,并享受了这个过程就已经足够。
农场的土地,他承包了30年,这就意味着他的后半辈子都要和土地打交道了。至于未来,他其实并没有制定每一年的规划。但他每一天都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这片土地都变得越来越好了。
原标题:《给山区孩子拍下15000张照片后,他决定回到大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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