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最后的书店：旧城活化的书业典范

原创 郭驽 北京开卷

我曾经在洛杉矶市中心工作过六年，其后也会时不时在那里公干、消遣。前后十余年，算是近距离观察过市中心地区从死气沉沉到逐渐活化的全过程。

01 洛杉矶Downtown

将美国城市的Downtown直译为市中心，不过是中文的约定俗成，实际情况因城而异，颇有偏差。比如洛杉矶的所谓Downtown，大致以1928年建成的市政厅为中心，集成了市政府、市议会和法院等办公区域。在此区域以南还有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逐渐形成的办公、酒店、娱乐等片区。到2000年前后，本就不多的居住及配套的商业与服务等功能都已外迁，导致世纪之交的洛杉矶市中心更像是市政、法律、金融和其他咨询服务行业扎堆儿办公的地方。这跟北京、上海、东京等亚洲高密度城市市中心的规划意图和功能组合等有很大区别。

由北往南鸟瞰洛杉矶市中心，图中下方旋转四十五度的大楼即为某银行大厦

2004年我到城里某知名建筑设计公司报到，从此开始在洛杉矶市中心频繁出入。公司所在的某银行大厦四四方方，只不过旋转四十五度，摆出面向街角的姿态，此外与周围其他追求出租效率的办公楼一样板板正正，表情木讷。走出大厦，外边的街道空间都是为汽车设计的，车道宽阔，而人行道逼仄。那些年洛杉矶市中心住宅很少，办公人流傍晚即已消退，天黑之后更是形同死城。方圆几英里内，新老办公楼林立，还有若干酒店和贝聿铭先生设计的会展中心等，可是餐饮、零售、超市等生活服务类配套则很不齐全。工作日的午间，我跟同事需要去附近的星级酒店吃饭，这倒并非口味挑剔，而是别无太多选择。

总之，当时的洛杉矶市中心犹如科学怪人的身体，顶多算是勉强拼凑在一起，既不健全，也不协调，确实不是一个宜人的地方。

02 偶遇与重逢

2006年以后，城里一部分工业时代留下的厂房和库房逐渐被改成LOFT公寓，市中心的常住人口有所增加。各种商店、饭店、超市先后开张，核心的几条街上，渐渐有了些人气。2009年圣诞前后，我在第四街上偶遇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店面不过一开间，店名却颇为神气，叫做最后的书店（the Last Bookstore）。彼时正值次贷危机后的经济萧条，又有亚马逊、EBay 等线上书店的冲击，实体书店的日子很不好过。全美最大的连锁书店之一边界书店（Border’s ）刚刚倒闭，另一巨头巴诺书店（Barns&Noble）也在逐渐关店，其他原本人气还不错的独立书店和专业书店纷纷结业关门。因此这时看到一家新开的书店，多少有几分惊讶和好奇。于是我特地进去逛了一圈，发现既有新书，也有旧书，还有两个善本书的专柜，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本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的诗集，装帧古雅，品相颇佳，可是一看封底价签，也就识趣地放回了架上。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决定再上这家书店看看，却发现竟然关门了。失望之余，又觉怅然，心下觉得纸质书的时代或许是真的过去了。

此后不久，我因工作原因派驻上海。火热的市场令人亢奋，所有对于街头书店与纸质书的追念难免模糊。2011年底，我又回到洛杉矶过圣诞节。这天本来想去市中心的画廊街看看，却被街角一家新开的书店吸引：店面有五开间，对于书店来讲算得上阔绰；位置在春街(Spring Street)上也颇为显眼，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上大书几行稳健的Helvetica字体：the Last Bookstore （最后的书店）。

最后的书店朝向春街的霓虹招牌，边上径直堆着旧书

眼见为实，两年前让我心心念念的那家小店，不但没有在这场席卷全球的市场寒冬中销声匿迹，反而逆势增长，成倍扩张，看上去活得相当不错。说起来那几年全球的实体书店都在节节败退，无论是北京、上海、纽约、巴黎，纸质书的热心读者听到的全是坏消息。如今看到在市中心画廊街边上这样时髦的地段，居然还有一家实体书店在顽强坚持，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最后的书店朝向第五街的门头和窗户，实际共有五开间

03 逆势成长，刮目相看

兴奋之余，我赶紧推门进去。店堂是从前的银行营业厅，平街一整层再加二楼夹层，挑高在十米以上。一楼最引人注目的是排列角度随意的书架，并不刻意平行或垂直，正中陈列的是新书，沿墙是成色不同的各类旧书。楼上除去旧书，还有大量旧唱片和CD。从前的善本专柜，已放大若干倍，成了颇具规模的善本区。虽然没能再找到丁尼生的诗集，却有其他珍本，尤以艺术类书籍为多。花个把小时浏览一圈，也足以令人眼界大开。

从二楼夹层看向一层，大理石柱列应该是银行营业厅的遗迹

店面约有两千平米，在美国任何城市都算是很大号的书店了。楼上楼下的陈设颇有古风，有好多新旧不一、样式各异的沙发和椅子，估计是历年淘来的旧家具，看似随意地放在各处，供读者闲坐翻书。书籍按例分类排列，新书看标识牌可以一目了然，而旧书分类则奔放不羁，全看店员分拣时的心情。朱利欧.罗曼诺（Giulio Romano）的画集和茱莉亚.柴尔德(Julia Child)的食谱都被归入历史传记，似乎有食色皆可入史的雅意。楼上楼下的书籍陈列密度都很大，尤其楼上的旧书区域，书架间距更密，墙角和地板上还见缝插针地堆着某类主题或某位作者的大作。更兼毗邻密密麻麻的旧唱片和CD区，声势倍增，立时把人带回实体书店依旧蓬勃，书架高不见顶，书脊望不到头的年代。这坐拥书城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已久违。

作为建筑师，我当然能看出店主营销布景（staging）的痕迹，不过总体上的感觉是空间高敞，氛围闲适，各种陈设自有风格。可能是为了迎合和捕捉当下Instagram等社交媒体的流量，二楼上有将上千本旧书，像砌砖一样构筑起来的拱券，一直是各路潮人网红打卡的圣地。我自己也上去体验了一把，发现如能克制立时自拍的冲动，暂且忽略身前身后的旁人，倒是能在这稍显昏暗和逼仄，形如宇宙虫洞般的书本隧道中沉吟片刻。

书的隧道（Book Tunnel）

有几秒钟周遭全是前数十百年间遗留下来的书籍，教人很难不思前想后，有深究人与书籍及历代读者乃至今人前人关系的念头。下楼后又发现原来的银行金库，气氛本有几分阴森，现在被辟作侦探与悬疑类书籍专区，倒是物尽其用，颇为得体地阐发了这段空间的性格。

原来的银行金库，现在是侦探和悬疑类书籍专区

04 创办书店的励志故事

出于好奇，我查了一下这家书店的来龙去脉。店主名叫乔西. 斯宾塞（Josh Spencer）, 他创办这家书店的经历颇为励志：乔西生于夏威夷，年轻时是一位冲浪好手，身材高大，形象阳光，放人群里绝对是受人欢迎的角色。孰料在他二十一岁时发生了严重车祸，脊柱受损，半身不遂。从乘风踏浪的骄阳少年，到缠绵病榻的残障人士，其落差不可谓不大。随后他又遭遇父母离婚的变故，在失意中离乡，拖着残躯搬到洛杉矶。头一两年找工作也不顺利，于是他横下一条心，将自己业余卖书的爱好做成事业，于2005年创办了自己的书店。

轮椅上的乔西. 斯宾塞，书店成了他身体和生命的延伸

如今最后的书店官网上有一段乔西的纪录片，绝对值得一看。他在片中说，我曾经失去更多，所以即使创业失败，书店倒闭，我也没什么不能承受的。这番话坦诚而直白，让人唏嘘之外，又心生敬佩。尤其是那些有过类似创业经历的人们，听完乔西这一番话，必定各有戚戚。

05 旧城活化背景下的书店

这几年洛杉矶市中心渐渐有了生机。伴随着全城各处的再密度化，市中心吸引了来自全球的热钱，各种用途的高楼拔地而起。除去标配的办公和酒店，又新增了三万七千多套住宅和公寓，同时还新开了许多超市、商店、餐饮及其他生活配套设施。轨道交通方面则建成了通向东洛杉矶的L线延长段。部分高科技企业和咨询服务类企业迁入市中心，改变了过去以金融和法律公司为主的格局。一些收入较高的白领不再把家安在郊区，而是住进了市中心。至2022年初，市中心的常住人口已达到1999年的4倍。像历史上其他的旧城活化区域一样，洛杉矶市中心甚至在语言学上也焕然一新：新闻报导常用一个时髦的缩写DTLA，而不再直称Downtown Los Angeles, 一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纽约SoHo（SoHo是South of Houston Street的缩写，城市规划学者拉普金生造出了这个新词）。

在这场市中心全面复兴的热潮中，作为书业/文化业态积极参与旧城活化的标志性存在，最后的书店绝对值得我们分析与关注。

洛杉矶市中心地区的重新活化，除去传统的地价与资本等要素值得讨论，不可忽视的一组先导性力量是艺术与文化产业的迁入和勃兴。画廊街（Gallery Row） 和艺术区（Art District）在东部的先行，算是在活化过程早期为整个区域抹上了艺术与文化的亮色。最后的书店即位于画廊街的北端，跟一众画廊和其他艺术文化场所为邻，和谐共生，互为依托，共同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生态。早期书店内部其实有相当部分面积是在售卖艺术衍生品、画册、画具等，跟周边其他艺术文化业态有一定衔接与过度。直到现在，店里艺术类书籍的占比也出奇的高。

二楼艺术家作品之一，将书店和音乐关联，飞翔的乐谱与后方的书的隧道相映成趣 二楼艺术家作品之二，飞翔的书本（The Flying Books）

有了具备网络效应的文化业态，还要有兼具体验感和亲和力的物理空间。最后的书店另一成功之处，是通过改造闲置的存量建筑，以较低的成本，提供了洛杉矶市中心最为紧缺的亲民型文化社交空间。周围新旧文化场馆确实不少，迪斯尼音乐厅（Disney Concert Hall，Frank.O. Gehry）流光溢彩，璞若博物馆(Broad Museum，DS+R)文质互现，可是氛围上却都是端着的，让人轻松不得。而最后的书店里有最为朴实但也最为人熟悉的文化场景，新旧书籍、免费坐席，还有各种门槛不高无须正襟危坐的仪式活动演出，总之周边其他的文化空间都不如这里待住人。这往往是旧城活化区域内最需要补足的空间门类之一，而最后的书店恰好填补了这一利基市场。

新旧书籍是最为朴实但也最为人熟悉的文化场景

在这现实与虚拟世界犬牙交错的年代，旧城物理空间的活化，往往离不开网络空间中的广泛关注与传播。或者说，物理空间与网络空间中的存在相互激发了彼此的活力。店主乔西在下定决心开这家书店之前，有段时间在Ebay上卖各种东西，从电影票到旧书，什么赚钱卖什么。这是在线上零售刚刚诞生时积累的经验，为他开店过程中的O2O营销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前已述及这家书店物理空间上的可圈可点之处，而乔西的线上营销也很成功：有各种主流媒体的探店和访谈，也有各路KOL自媒体的推波助澜，再加社交媒体上一般用户的普遍关注，到店自拍，朋友互推等等。在对外宣传上，乔西和他的团队敏锐地迎合了当下短视频当道的视听阅读趋向；书店官网上最吸引人的不是文字图片，而是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和专业导演执导的纪录片。纪录片足够煽情，但也足够真实，总体上为乔西营造了一个角度多样，适度拔高的正面媒体形象。其从遭遇车祸、半身不遂、家庭破裂、一无所成，到忠于本心，将自己的爱好做成事业并终获成功的励志故事，确实具有极其正面的媒体价值，而乔西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为自己倾尽全力创办的书店赢得了媒体和社交平台流量的广泛报道与加持。他在这方面的成功经验，值得各路创业者尊敬和学习。

06 坚持与坚强

如今最后的书店已经在第五街和春街的交口坚持了十一年，周围好多街区在十年时间中都已天翻地覆，它算是完整地见证了洛杉矶市中心活化的历程。随之而来的士绅化和地租挤出恐怕无法避免，而书店经营团队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并不回避。他们一方面另选新址，开了第二家店；一方面也在网站上坦言：你为啥还不来？我们可不会永远在这儿(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We won’t be here forever) 。这或许就是城市活化过程中文化业态，尤其是承租能力较低的文化业态的宿命：率先登场，却也提前谢幕。类似的故事一再上演，并不新鲜。但无论如何，老派读者如我，仍然希望最后的书店能在洛杉矶市中心多开几年，将招牌上坚持到最后（Last）的勇气，化为持久存续（Lasting）的坚强。

你为啥还不来？我们可不会永远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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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介绍

郭驽，AUD Design Consulting Inc.创始人及设计总裁。

郭驽先生为当代知名建筑师，曾主持或参与多项重量级文化及观演类公共建筑设计，如获得美国建筑师联合会奖的北京天文馆新馆、中国科学技术馆、洛杉矶中城的标志性建筑的LA LIVE! ,重庆湖广会馆历史文化街区改造、辽宁出版集团锦州北方新生活书城、广西大学漓江书院，深圳书城中心城改造等。在商业建筑领域，郭驽先生主持设计了华润重庆万象城一期及二期、青岛万象城一期及二期，上海自贸区森兰东靖路TOD等重量级城市综合体项目。

郭驽先生于2006年参与创办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天津大学建筑硕士跨文化设计课程(UCLA-TJU Cross-Culture Design Studio)，任课程导师。又曾获邀担任艾奥瓦州立大学（Iowa State University) 建筑学院设计课程评委，并于天津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知名院校发表学术演讲。

原标题：《洛杉矶最后的书店：旧城活化的书业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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