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改编”不是马伯庸走红的唯一原因

2022-09-07 07: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原创 谈心社社长 谈心社

“我已经35岁了,也想尝试一下自由散漫的生活。”

2015年, 揣着10年小说创作经验,马伯庸告别了打卡上班的生活轨迹,转而按时按点钻进人群里,专心挖掘平凡生活里的有趣故事。

外界评价他博古通今,他说自己顶多是“知道分子”;

读者赞他高产,是“集才华与幸运于一身的文学鬼才”,他却笑称自律是源于生活所迫。

这次,他带着新书《大医》来到谈心社,和我们聊了聊有趣灵魂的非典型养成记。

以下是他的自述。

从外企辞职成为全职作家,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选择的过程,而是必然出现的结果。

放弃了一份感觉还不错的工作,最初我的亲人会有点担心,因为他们对于写作这行不是很了解。

其实我也不了解。所以做这个决定拖延了很多年,担心自己有一份工作放着不做,是不是对未来发展有妨碍。

犹豫来犹豫去,到2015年才觉得可以了。

现在我日常有固定的时间地点去写作。因为做过一段时间的上班族,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白天写作,早九晚五跟上班一样,回家之后就不写了,把门一关进入休息状态。

第二个习惯是我必须在特别吵的地方。以前上班的时候都在工位上写作,周围打电话呀开会呀吵架什么的,我就习惯这种环境了。

有一次去杭州西溪,朋友给我提供了一个别墅,说可以住三天。那别墅非常好,也很漂亮,屋里开着空调,放着音乐,有茶有酒,什么都有。

结果三天一个字没写,光在这玩手机了。

时间到了我要回北京,提前三个小时到萧山机场,坐在登机桥前文思泉涌,一口气写了大概3000到4000字。

写作这个东西就是不要给自己设限。

上一本短篇《长安的荔枝》,就是在家里突然灵感爆发。

一旦有了灵感,整个人就旺盛得不可收拾。一口气花了11天时间把7万字写完了。这个速度在我的创作生涯里也算是很少见的。

不写作的时候我其实跟大家差不多。

看电影,玩游戏,再接着看一部电影,再玩一个游戏,就这两样。

很多朋友跟我说他们特别羡慕我,说作家也不用上班。我说其实我们作家是最可怜的,因为只要你大脑在转动,只要你眼睛在睁着,只要电脑是开着,你就是工作状态,不分节假日。

别人在看电影感动到流泪,我们在想这个地方调动情绪的手法很好;别人会说一个游戏多好玩、打击感多好,我们在说这个游戏叙事不错,永远会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搜集素材的调研过程中。

但其实如果你觉得写作本身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就不会觉得累。

要有一个长期训练,下意识地想从哪些地方能发现有趣的东西。如果愿意挖掘的话,你会发现生活中这种有趣的细节比比皆是。

普通人的表达方式充满了奇趣。

之前我去买跑步鞋,看到商店门口贴着一个招聘启示。其实很正常,就招聘16-35岁之间销售人员,但是呢,他说“形象自我感觉良好”即可。

我觉得这个表达非常有意思,非常有生活气息。我就把它拍下来,发到微博上跟大家分享。

另外其实从每个阶段的作品都能看得出来我的兴趣点在哪。

写《古董局中局》的时候,都知道我在研究古董;写三国机密的时候是在研究三国史;写《两京十五日》的时候,是在钻研明代的微观史,包括大运河、税收什么的。

最近的《大医》代表了我的一个人生新阶段。通过三个小人物,通过医学这么一个不太被人关注的领域,见证整个中国的近代史,以及我们为什么走上这条历史道路,它的必然性在哪。

之前钻的都是一些“微观”细节,现在终于领悟到,“以小”是“见大”的必然阶段。

以小,我之前做到了,那么现在我觉得可以见大了。

其实对于作家最难的事情,就是怎么样咬着牙把一本书写完。

这个可能听起来有点可笑。

但你看社交媒体上,天天开脑洞,人非常多,而且每个脑洞都非常好。可要把脑洞落实成文字是一件很难的事。

有些人可能写了开头就写不下去了,或者是觉得说我还没想好,想好之后我再一口气写完。实际上这种事不存在的。

当你一口气把一本书写完,不管写得有多烂,你才会发现有一片新的世界。

这次写作原初的动力很单纯,就是觉得有好故事。

差不多是在2019年末,交完上一本书的稿子,我说我要休息一下。结果已经养成习惯了,第二天就坐到工作室,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新文档。

我接下来写点什么呢?

当时太太说,我这个人真的是天生劳累命,就闲不下来。

正好关于《大医》的题材资料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就觉得可以写了。人物和故事是虚构的,但整个大背景是真实的。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创作习惯,用真实的时代文化背景,包括历史事件细节、生活细节,用大量时间做调研,力求准确严谨。

医学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涉足过的一个题材。

写这个故事的源头是在2017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参观了华山医院里的“哈佛楼”,到那以后非常震惊,没想到这医院历史那么悠久——

差不多是1907年立项,1910年竣工,1911年投入使用,几乎和中国的近代史同步进行。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事有意思,可以深入挖掘。后面一直在写别的东西,就捎带手地收集资料。

准备工作其实做了很多,一方面是医学资料,包括近代医学史,近代医学技术史和近代公共医学等,差不多把整个中国的近代医疗史捋了一遍。

医学专业里又分很多,比如外科是怎么治,麻醉用什么药;比如内科怎么止疼,止咳用的什么水;比如当时医生的手术台是什么样子?医生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救护车是几层的?这种细节,随着情节进展,都要一个一个去挖掘。

有目标的时候,找资料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以前有一个谚语,叫“当你不知道你去哪个港口的时候,任何一个方向的风都是逆风”,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是故事本身。

书中有三个主人公,背景、身份、经历都不同,因缘际会地都到了上海,加入中国第一家自己人办的医院。

因为是公益医院,所以重点在做公共医学的事情。有推广卫生观念、教孕妇生产,也承担鼠疫、洪水、干旱、战争时期的人道主义救援。

现在我们是一个健全的社会体系了,但当年第一代的这些公共慈善医生,可以说是筚路蓝缕、从无到有、赤手空拳把这个体系建立起来。

这是一个好故事的底子。创作过程中,随着对这些真实历史人物的了解足够透彻之后,让我也生出了一种责任感。

第三是做实地调研。

故事发生在上海,所以这几年我花了大量时间在这,还会去一些拍卖会,从一些收藏家手里找到相关的一些资料。

这本书里,有一位峨利生医生,他特别符合“大医”二字。作为一个丹麦人很早就来到中国,一直为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工作,做了很多的贡献。后来他在武昌起义期间积劳成疾,又受了伤,不幸去世。

我试图专门找过峨利生医生的墓碑,可惜因为战乱的关系,墓碑也找不到了。

很多东西,是我站在那儿了之后,灵感才会爆发出来。

“大医”其实不是很简单的“伟大医生”的意思,是来源于孙思邈的《大医精诚》。

医生在执业之前要对着希波克拉底誓言宣誓,我没想到的是,孙思邈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提出了一样的理念,很感人,所以我当时把这个誓言也抄了下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这句话的内涵意义,我觉得与希波克拉底誓言几乎一样,同时这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里对于医生的解读。

最近两年的公共卫生事件里也能看到,我们的医疗工作者是怎样身先士卒、义无反顾投入保卫工作中去的,我写的人物精神实际上也与大医精神一脉相承。

都是从那个时候点起的火种,一直绵延到今天。

书中女性角色的身上,也有很多中国早期第一批女医生的痕迹。

历史上的张竹君(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西医),也是想努力摆脱自己作为一个女性的身份。做医生就是做医生,这个事情没有性别之分,另外一方面,救国这个事也没有性别之分。

中国第一代的女医生,除了学习医术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去克服社会的偏见,打出一片天地,让所有人承认女性作为医生同样有资格。

这些医生身上有各种矛盾,一方面要去救人,一方面又要去摆脱被歧视的处境,是比较困难的。

太多伟大的人存在过,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

书中三个主人公,其实每个都代表了我身上的一部分性格。

像孙希,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其实跟我本人很像的,所以我对他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像方三响,实际上他就是直男气,特别直,也跟我很像;

像姚英子,她有时候比较刻薄,说一些比较尖酸刻薄的话,她享受这些,我也有一点。

我个人会更喜欢孙希一点。他每次做不出选择的时候,跟我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此外孙希也是在有些场合蛮爱出风头的一个人。

我觉得现在说淡泊名利的人都不真诚。名利肯定是一个好事,但还是要看名利在你心目中的顺位是怎么样的。

为了去追求名誉去蹭流量、博眼球,我觉得就没这个必要了。

所以我也反复强调,我想写这本书是在2017年萌生的念头,2019年开始写,真的不是有了疫情之后为了蹭疫情的热度。

我是非常害怕成为艺人的。

艺人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好事,出镜率高了,知名度也高了,而且我很多的朋友同学亲戚,他们是不看我的书的,但是你要上电视了,他们能看见,才说,啊原来你出名了。

但我担心的是,这会不会干扰到我的本来身份。我的身份就是一个作家,如果真的把自己变成一个艺人的定位,我觉得就偏离了。不能本末倒置,为了参加节目把写作荒废了,我觉得这样就没意思,早晚会完蛋的。

有时我也会遇到创作瓶颈,一般这个时候我就做两件事。

第一是跑步。

因为跑步实际上是一个放松的过程,你跑的时候没有余力去想其他的东西,全部身心都放在身体肌肉的挪动和手脚的配合上。

灵感这个东西,它就像猫一样,你越去抓它,他就跑得越远。

你不搭理它,它一会就过来挠你的脚背,所以跑步实际上是一个不搭理它的过程,我在专心跑步,跑着跑着,忽然一下子,灵感就来了。

这个在我身上得到过很多次的验证。

第二个解决办法就是阅读。

从创作经验来说,灵感并不是凭空就能炸出来,要靠大量的阅读吸收作为基础,看了足够多的资料之后,才会迸发出一个明确的灵感。

所以其实所谓的“有趣”是一个结果。

不能说我脑子里存着一个概念,我要写一个有趣的东西,或者说我要让别人觉得我有趣而做这件事情。

应该是自然而然地,当你的阅读量和见识修养达到一定程度,你的性格适合你去发挥这些事情时,才会有自然的结果。

这不是我刻意打造的人设。因为它是读者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我觉得我挺幸福的,愿意做的事和能赚钱的事合二为一,是非常理想的人生。

原标题:《“改编”不是马伯庸走红的唯一原因》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