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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导演毛卫宁:艺术质量如“手中的水”

澎湃新闻记者 杨偲婷
2022-09-11 09:1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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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电视剧《麓山之歌》开播,这部电视剧是近年来少见的聚焦国企改革和重工业发展的影视剧作品。该剧目前在豆瓣取得7.8分的评价,作为相对冷门题材的主旋律作品,这一评分已相当亮眼。该剧导演毛卫宁直言,“我要把今天的工厂和工人拍出来给观众看,希望用这样的作品,重新唤起观众对工业、工厂、工人的关注。”

《麓山之歌》剧照

“老实说,在生活中,我对工业这一块是很陌生的。”毛卫宁说道,“但我很了解工业题材的电视剧。”在他的记忆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电视剧起步时期,工业题材是非常热门的创作题材。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拍了大量的一些工业的电视剧,像《乔厂长上任记》《赤橙黄绿青蓝紫》《车间主任》等等,这批作品影响了当时很多观众,但最近一二十年,这个题材从小荧屏上消失了,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去做这样一部戏。”

“呈现今天的工厂”

2021年下半年,毛卫宁和团队开始进行素材搜集和剧本创作,从三一重工、中联重科、山河智能、中国铁建等多个企业进行深度采风,一批重工企业的真实案例和人物,在经过编剧王成刚的创作后,形成了剧中“麓山重工”的故事。

最初,和很多普通观众一样,毛卫宁对工厂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因为拍这部戏,我才重新进入到工厂,才意识到今天的工厂跟我们过去见过的完全不一样。”过去,是工人造机器,而如今,是机器造机器,“比如到了我们剧集的后半部分,观众会看到像麓山这样的企业,在它的智能车间里,已经看不到工人了,全是机器在自动化生产,而且是24小时的生产。企业的工人和工程师的人数比例已经在倒挂了,工程师已经多过于工人。”

《麓山之歌》剧照

因为这一新的现实场景,毛卫宁决定,将机器作为《麓山之歌》很重要的一个视觉表现点,在该剧开机时,头三天没有拍演员的戏,毛卫宁带着剧组在工厂里拍了三天的机器。“我要让剧组的创作人员明白,在这个戏里,机器不是背景,而是角色,它们跟人一样重要。所以我们一定要建立起对机器的热爱,把它们放在重要的位置上,你才能把它们表现好。”毛卫宁坚持,“要把人和机器对视凝望的感觉拍出来,对于我们来讲也是一种探索。”

包括剧中的转场,也延续了这一创作思路,毛卫宁要求用航拍拍大型机器,将众多大型机械拍得如同人类视觉中的巨木森林一般;也有微观的镜头从机器旋转的孔径里拉出来,精密的科技感扑面而来。“我想在视觉上给观众们呈现出今天的工业和工厂,让观众们去思考人和机器设备之间的关系。”

《麓山之歌》剧照

现实主义题材不能回避现实

除了视听语言设计上的新挑战,毛卫宁也直言,工业题材的创作门槛很高,各种工业场景和专业术语都存在理解成本,“但你不能给观众设立很高的进入门槛”。

最终,团队选择了从2016年开始讲述这个故事。毛卫宁介绍:“2016年是我们的制造业、重工业最低谷的时候,我们从是否走‘重工换金融’的道路开始切入,多层面地呈现故事。”2016年前后,国内大量的重工业企业面临着“是否脱实向虚”的发展选择,“脱实向虚,能很快摆脱当下的经济困境,但从长远角度来看,那些坚持实体经济的重工企业,现在都得到了蓬勃的发展,所有脱实向虚的企业,现在仍陷困境当中。”

“对于工业题材,从人物塑造以及事件选择,都采取了直面现实的一种创作方式。”毛卫宁谈到,在《麓山之歌》的第一集,危机和矛盾便迫在眉睫。曾经辉煌的麓山重工,如今面对着资金链断裂、即将大量裁员的危机,董事长方锐舟决定采取“重工换金融”战略,放弃几十年重工企业的积淀,转战金融,解决眼前的危机。在这一涉及企业上万人前途命运的决策面前,从省领导到企业掌舵人,到专注科研的工程师、最普通的蓝领工人,都面对危机的切肤之痛,同时,这一壮士断腕的决定,也将各个人群之间的利益冲突最大化,戏剧矛盾便由此确立,人物关系也自此铺陈。第一集,人物和企业的命运,便抓住了观众的心。

毛卫宁直言,现实主义题材的创作,不能回避现实,更不能粉饰现实。“我们不能回避现实,要突破,要探索,在真实表现当中,还要深入面对问题的核心,所以必须单刀直入地写。”毛卫宁直言,剧中有些看似戏剧性的桥段,其实来自真实生活。比如剧中便化用了我国重工企业为福岛核泄漏事故、智利矿难提供救援装备的真实案例。甚至剧中麓山重工董事长方锐舟在大雨中拦下省长的车,这一被部分观众质疑真实性的桥段,也是来自某企业领导人的真实经历。

《麓山之歌》剧照

剧中方锐舟这个人物,在故事前期,坚定于“重工换金融”的路线,毛卫宁说道,“一开始,我们没有想让这个人物贯穿到底,我们想用新人物来解决剧情前期的障碍和问题,这是一种很方便也很容易被观众所接受的结果。”后来,毛卫宁听到了不同的意见:与其这么简单的处理,不如去写一个具有复杂多样性的企业家。“他有过判断失误,但最后也是他来打破困局。确实,我们也接触了大量的企业家,他们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判断和想法,也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他们。创作上,这样的人物是困难的,但他是更具真实性的。”

“时代的困境不应该仅仅归咎于某一个人,困境的解决,也不是简单归因于某一个人的力挽狂澜。

以往我们的工业题材,常常写一个企业家,如何通过他个人能力和魅力挽救了企业,那就是一种相对简单化的处理。”

“爱情不是这个戏的‘发动机’”

“当开始机器生产机器之后,是否人就要从生产之中退位了?”这一沉重问题,也是《麓山之歌》在剧情后半部分意图探索的。剧中借角色之口,说出“白领逃离北上广,蓝领只能逃离工厂”,“时间自由、金钱、尊重,工人都没有”等“扎心”台词。毛卫宁希望这部剧能真实地反映一些当下工人所面临的现状,“他们确实遇到了这样一些问题,他们也想改变现状,那为什么会造成这些现状,也是我们所关注的。”但他依然对工人的未来报以乐观,“有时候机器换人是大势所趋,因为机器确实能代替人的很多劳动,但归根结底,代替人的机器也是人做出来的,所以这种‘代替’,本质上是技术升级,那么也是工人的升级。”

在《麓山之歌》片尾,主创团队设计了演员们在工人们的工作学习场景中,与真正的工人和工匠们互动,一声声满含敬意的“师傅”,令人感动。“‘师傅’是工业体系里对工人的第一称呼,我们必须要有工厂,必须要有实体经济,必须要有工业,这些东西需要有人坚守。现在会感觉到虚拟经济占据了我们生活的主要部分,但要知道,即便是在虚拟经济如此兴盛的今天,我们生活中的基础所需都来自于工业。”

《麓山之歌》剧照

剧中男女主角,一个是双博士学位的科研人员,一个是草根出身的蓝领工人,将这两个人捏合在一起,也是主创们想隐喻两种职业之间的融合:工人的知识化和升级换代,与科研人员在第一线的碰撞。“卫丞是天上的云,金燕子是地上的草,这两个人完全不挨着,这组人物关系有戏剧性和代表性,两个人之间天然能形成故事,但我们的难点是要真实合理的表现他们之间的融合。要顺理成章,要合乎情理,让观众相信这样两个人最后能走到一起去,地上的草会往上长,天上的云是会下雨的。”毛卫宁道,“一个戏不可能不写爱情,但我跟编剧有共识,我们不能让这部剧变成披着工业题材外衣谈恋爱的戏,爱情一定不是这个戏的发动机,而是人物困境。”

杨烁饰演古怪天才科学家,焦俊艳饰演一线工人,这个演员选择颇具新意,毛卫宁也是首次和两位演员合作。他表示,他的选角标准,第一要热爱角色,第二才是能不能演好,合不合适。“我不管你是什么层级的演员,你要不热爱角色,你再大的腕,你再好的条件,你怎么能演好?”

毛卫宁表示,焦俊艳是一接触就知道合适的人选,“第一,她很热爱角色,而且她妈妈就是工人,从小在工厂长大,她对工厂有很深的感情。”为了这个角色,焦俊艳学电焊学开挖掘机,在《麓山之歌》中所有工作场景,都是她自己上场进行操作。

对于杨烁,毛卫宁更是直言,“可能大家对他抱有一些刻板印象,甚至我都有,一开始我不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然而,杨烁在看了剧本之后,对这个角色锲而不舍,再三表示希望和毛卫宁聊一聊,哪怕不演。后来两人一见面,杨烁就给毛卫宁背圆周率,“当时他已经能背到小数点后100位了,后来开拍的时候,他可以背到两三百位,还给我背元素周期表。”毛卫宁回忆,“他这个执着打动了我,卫丞就有这样的执着,我就意识到我要放弃我的偏见,其实在生活中,他很腼腆很内向,我意识到,那他过去那些角色是演得好,但观众把他的表演和人混为一谈了。”

《麓山之歌》剧照

宏大主题,切口要小

从《功勋》到《麓山之歌》,毛卫宁总能将“命题作文”做得真实动人,令观众共情感动。“任何剧都要有主题表达,那主题的表达,落到戏里面,它其实是真实性的问题。”毛卫宁直言,“无论什么主题,你得有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故事,观众被人物吸引,被情感打动,被故事震撼,就会喜欢你这个戏,观众其实不在乎题材是什么,对观众来说,好看是第一位的。创作者不要主题先行,创作一定要落地,一定要跟观众息息相关,宏大的主题,它的切口一定要小。一定要找到观众能共情的人和故事,把它讲好。”

“我始终认为拍什么很重要,但怎么拍更重要,”把宏大命题落入细节现实,考验的是创作者对生活的洞察,以及在戏剧中重现这种生活的具体能力。“你塑造的人物和故事既要有真实性,又要有戏剧性。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这就是戏剧性,但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个过程,要有真实性。”要兼顾真实性和戏剧性,除了观察生活,创造者还要提炼生活,表现生活。

在《功勋》中,为了呈现李延年那场两天一夜的高地争夺战,毛卫宁带着团队用了30天28个夜晚复刻这场战斗。更为了真实呈现战争效果,每一集做了200条声轨,“不同的武器不同的声音必须一条条往上贴。”

到了《麓山之歌》,在疫情之下,本可棚拍完事,毛卫宁依然坚持“得回到生活中”去,该去机场去机场,该上街头上街头,而这些恰恰是当下最难实现的。“你看我们拍一个疫情以前的戏,过去我们拍机场拍车展拍大街多么简单,现在你在机场里让任何人不戴口罩,你能做到吗?做不到。我要把机场拍成疫情前咱们熟悉的机场,我要跟机场联系好,把整个区域清空,然后组织几百名群众演员做核酸,做完核酸后,给他们穿空姐的衣服,穿旅行团的衣服,穿普通人的衣服,还原成一个大家不戴口罩的机场。”毛卫宁介绍,这部剧里出现的每一个大家司空见惯的生活场景,都是剧组花了巨大心血来“还原”的,“你看到的每一个路人都是群众演员。”

毛卫宁坚持,这些细节都是生活质感的还原,“不然你如何让观众相信,你的演员是在真实生活环境里做出的决定?”

“这些东西作为创作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挺难,有时候你经常挣扎于坚不坚持的问题,你老想观众不一定会注意到,其实通过这些年的创作,我知道你做出的每一点努力,观众都能看到。所以我们不管拍什么类型的戏,心里要想着观众。”毛卫宁提到,上大学的时候,谢晋导演给大家上课,讲过一个例子,“他说艺术质量相当于你用双手捧着去接水,你捏的再紧,那水都会漏,那如果你不捏紧,你手里的水还能剩下多少?”

毛卫宁感慨,“每当我要松懈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观众跟我们的关系,就是我捧着水给观众,当你把水捧到观众面前的时候,你捏得再紧走得再快,剩下的水也没有多少,但你起码还有。那要是你放松了,走到观众面前时,水都没了,观众就会认为他受到了欺骗,观众看不到你的艺术。”

“三十多年,我一直没忘记这句话。”

    责任编辑:程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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