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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剧《克丽欧的红色复仇》:劲风刮过旧世界

M. 伍德
2022-09-24 08:3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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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杀手的漂亮女人,像猫一样时而天真无邪,时而敏捷凶狠,是荧幕上永恒的梦幻。

Netflix出品的德剧《克丽欧的红色复仇》(Kleo),女主角克丽欧(杰拉·哈斯饰)和《杀死伊芙》(Killing Eve)里的维拉内尔(朱迪·科墨饰)都是这样的女人。在演员的选择上,尽管她们有成熟女性的身体,却都长了一张儿童/猫咪特质明显的脸,流露出某些神情时,“看上去就像十岁的孩子”(克丽欧的通缉肖像得到这样的评价)。

《克丽欧的红色复仇》海报

但克丽欧和维拉内尔更多的是不同。维拉内尔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病患者,由于缺乏感觉而急需杀戮或恋爱带来的刺激。她是虚无中开出的艳丽花朵。东德特工克丽欧人格健全,被陷害入狱前有外公、爱人、组织和信仰。她是史塔西(Staci,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国家安全机构)的杀手,为国家的理想而出手。

维拉内尔是越杀越爱需要的越多,克丽欧正相反,她的复仇之旅越杀越轻盈,一路卸掉包袱,回归本真的自我。1987年赴西德执行一项刺杀任务后不久,克丽欧含冤入狱。三年后政治犯大赦,克丽欧重获自由,回家后她先一枪打死把她送进监狱的外公、史塔西高层奥托将军(于尔根·海因里希饰)。把外公和秘密一起送进水泥浇筑的坟墓中之后,她开始寻找真相和复仇之旅。

《克丽欧的红色复仇》剧照

《克丽欧的红色复仇》在写实的历史背景中,讲了一个很古典的复仇故事。柏林墙倒塌前后,昔日不可一世的情报机关人走茶凉的景象成为一个时代落幕的缩影。门卫给来访者泡壶茶端上一碟饼干,抱怨自己奉献了一生的地方就这么没了。根正苗红的克丽欧身上,却毫无伤感和不舍的成分。她杀气腾腾地从狱中归来,追踪—提问—复仇,像一股风刮过旧日世界的遗迹。

她去马略卡岛和智利,穿梭在柏林墙的两侧,所到之处皆是由原色支配的世界。湛蓝、明黄、血红,不管在哪里,小公寓、精品店或是大别墅,任何一个室内空间都有明确的原色主题,和外部铅灰的世界形成鲜明反差。配乐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德国音乐为主,未来科技感的电子音乐和工业金属中,穿插带有古老德意志色彩的人声合唱。

绮丽的视听效果为克丽欧的复仇之旅涂上梦幻的色彩。一个秘密通往另一个秘密,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遵循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自然法则。这部剧就像它选择的原声音乐,单向强势推进,情节并不复杂,留出充足的空间让梦幻感施展魔法。

《克丽欧的红色复仇》剧照

扮演克丽欧的演员杰拉·哈斯太有魅力,她怒极时发出的声音像被抢掉玩具的小孩,赤脚穿背心短裤持枪追到街上的画面又像小孩子办家家失了控。当她注视着你,思考一番后说“好吧”的时候神秘极了。克丽欧宽容地对待那两个经常冒傻气的西德男人提洛(朱利叶斯·费梅尔饰)和司文(迪米特里·沙德饰)时,仿佛变成她永远没有机会当上的母亲,脸上的乌云一瞬间散尽。

梦幻感的另一个来源是对传统性别印象的颠覆。所有女性角色都意志坚定、目标明确,不管是出场不久就饮弹自尽的女秘书、和克丽欧搏斗至死的双面间谍还是史塔西的顶级女特工,皆因顽强勇悍而令人印象深刻。

数量上更多的男性角色,则集体表现出软弱、犹疑、狡诈而好色的特质。被克丽欧杀死的史塔西老年高官们风度翩翩,早就失去信仰,因为太想偷生而覆灭。她的前指挥官和爱人安迪(弗拉基米尔·布尔拉科夫饰)是个忧郁美男子式的人物,既下不了手杀克丽欧又不想被杀。死前,他对着窗户赤身裸体伸展双手,像太阳神一样吸进太阳的光辉。被射杀前他看见枪手,惊讶地歪了歪头,额头上立即出现一个血洞。一双半透明的蓝眼睛反射落日余晖,是美好事物幻灭的景象。

被克丽欧像收留的小动物般对待的电音青年提洛,外形和气质上是个大卫·鲍伊式的人物。他梦想开一间电音俱乐部,完成在地球上传播电音的使命后返回他的母星—天狼二星。提洛的线条和安迪一样美,笔触比安迪更纤细。同一个演员在《柏林巴比伦》中曾扮演纳粹,更增添人性的迷惑:美和暴力可以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他的经典打扮是赤膊穿内裤,披一件克丽欧外公的军装,手长脚长地蹲坐在小沙发上,像个刚刚来到地球而人事未知的外星来客。

随着复仇之旅的推进,克丽欧越来越松弛。最早的她还保留了野兽杀心起时上唇收紧的动作,后来渐渐消失。她开始学会放下枪,和人交谈而不是直取性命。救人这样不在受训范围之内的事她也开始做,和提洛、司文之间渐生的信任,让她从杀手特工转变为一个人。

克丽欧的复仇之旅进行正酣时,柏林墙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倒塌。冷战即将结束,在冷战思维下成长的人将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始终目标纯粹的克丽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有捕食者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帮助她如同云端漫步多次涉险过关,也让她在拿到那只多方争夺的红色手提箱时,在短时间内作出令人意外的决定。

从抽象的角度看,克丽欧的复仇就像一个周身铠甲的人步入舞池,渐渐陶醉在音乐和舞蹈中。舞池的灯光不知不觉熔化了她的铠甲。灯灭时,她发现自己周身赤条条,于是毫不费力就作出了决定——用红色手提箱换妈妈的地址。

《克丽欧的红色复仇》剧照

克丽欧的力量来自她的天赋,天赋则源于她纯粹而流畅的个性。一次中弹昏迷后,导演用戏中戏展开她的过去,特别的手法呼应了她的个性。童年克丽欧和少年克丽欧的重要时刻在一个大型室内空间重现,其中搭出房间和教室的场景,没有墙壁,镜头自然而然地从童年房间移至旁边少年时的课堂。意识在昨日畅通无阻地流淌,直到昏迷中的克丽欧“看”见故事的关键—那只红色手提箱。

西德拜金,东德被意识形态束缚住手脚,冷战中没有完全正义的一方。东德的花园是红色天竺葵和常绿树,西德的花园是森林般的自然主义风格,就像硬币的两面,没有谁比谁更美。《克丽欧的红色复仇》无意把意识形态对立的双方塑造成正邪两方。它只是用艺术化地手法再现一体两面的奇异景象。为了给景象添光彩,一群坚定的女性和软弱的男性各为其主地献出了生命。

最后能够跳出其中的,除了返朴归真的克丽欧,还有一个华裔西德特工敏·孙(Yun Huang饰)。她是双面特工老板的升级版,喜欢用标准的中文引用《孙子兵法》,作为自己所行之事的标注。从敏·孙把红色手提箱交给美国人的那一幕来看,《克丽欧的红色复仇》还会有下一季。只是克丽欧已经不再愤怒也不再神秘,安迪死了,提洛被飞船带去了外星,只有傻乎乎的司文还在她的身边。第二季是否还能魅力依旧?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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