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恶的人常以为这是责任

战后思想史上，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被誉为永远站在穷苦人民一边的“圣女”，她讨论信仰与罪恶，认为唯有对善的信仰才能使人们重建未来。信仰是一种艰难、绝非轻松的重负。

本文选自她的经典作品《重负与神恩》。薇依从未放弃思考与批判，今天的我们，也可以借此洞察许多正发生在周围的事。

01

在注定作恶者身上是否有不可调和的邪恶？我不信。邪恶服从于重负，因此在恶中并无深度，并无超越。

人们只有在行善之中才会有善的体验。 人们只有制止自己作恶才会体验到恶，或是，倘若已经作了恶，只有对此感到后悔时才会有对恶的体验。

当人们作恶时，并不认识它，因此恶躲避光亮。

02

人们想象的那种恶，在人并不作恶时它是否存在？人所作的恶是否是某种简单、自然、非此不可的东西？恶类似于幻觉？幻觉，当人们身受其害时，它并不被感知为幻觉，而是被感知为现实。恶，也许也一样。恶，当人们身处恶中时它并不被感知为恶，而是被感知为必然性或责任。

人一旦作恶，恶就显现为某种责任。大多数人在做某些坏事和做其它一些好事时怀着责任感。同一个人感到卖得尽可能贵和不偷盗是一种责任。在他们身上，善处在恶这个层次上，是一种无光亮的善。

03

受苦的无辜者的敏感就像可感知的犯罪一样。真正的犯罪是不可感知的。受苦的无辜者深明有关他的刽子手的实情，刽子手并不明白。无辜者在自身所感知的恶存在于它的刽子手身上，但是它在刽子手身上并不是可感知的。无辜者只能把恶作为受苦来认识。在罪犯身上不可感知的东西，正是犯罪。在无辜者身上不可感知的东西，正是无辜。

能感知地狱的，正是无辜者。

04

我们身上具有的罪恶离开我们，散布到外面，并以罪恶的形式传染开来。这样，当我们恼怒时，我们周围的人也发火。还有，自上而下的传布：愤怒会引起恐惧。但是在同一位完全纯洁的人接触时，会有一种转移，罪恶变成受苦。这就是正义者以赛亚，上帝的羔羊的作用。这就是拯救的受苦。

05

纯洁，它是绝对无法伤害的，从这意义上说，任何暴力都不能使它变得不纯。但纯洁显然又是易受伤害的，因为恶的任何侵犯都会使它受苦，任何触及到它的罪过在它身上都变成为受苦。

06

若有人伤害了我，但愿这种伤害不会使我堕落，这是出于对给我造成伤害的人的爱，以求他确实没有造成伤害。

07

圣人（接近于圣人者）比别人更多地暴露在魔鬼面前，因为他们对自己贫贱的实际认识使他们得到几乎难以忍受的光照。

08

恶所侵害的东西，并不是善，因为善是不可侵害的；人们只侵害贬值的善。

直接地同恶相对立的东西永不是高层次的善。往往并不比恶更高些！例如：资产者盗窃和尊重财产、通奸和“正派女人”、储蓄和浪费、谎言和“真诚”。

09

不可谅解伤害我们的人，若这种伤害使我们变得卑贱。应当设想此人并没有使我们变得卑贱，而是反映了我们的真实水平。

10

爱真理意味着承受虚空，继之接受死亡。真理是同死亡在一起的。

11

在一切中，超脱特殊事物，不管它是何物，空洞地渴求，渴求虚空。因为这善就是虚空，我们既不能想象也无法确定它。然而，这虚空比所有一切盈满更满。

善对于我们来说是虚无，因为任何事情都不是好的。但是这虚无不是非现实的。所有存在的东西同它相比，都是非现实的。

12

死亡是给予人的最珍贵的东西。因此，大逆不道莫过于不善于使用它。死不得当。乱杀。（但如何避免自杀又避免谋杀呢？）除死亡之外，就是爱。类似的问题：胡乱享用爱，强行剥夺爱。均不可取。战争和情欲是人中间的两大幻想和谎言之源。两者的混合是最大的不纯。

在世上，应尽量设法用有效的非暴力取代暴力。

13

从属：节约精力。多亏了从属，英雄主义行为无须发号施令者，也无须听命者当英雄便可告完成。

14

在人类（除了神圣和天才的最高形式）之中，给人造成真实印象的东西几乎总是假的，而真实的东西几乎总给人以虚假的印象。

为表达真实，必须付出辛劳。接受真实也一样。若无辛劳，人们表达和接受虚假，至少是肤浅。

15

把我犯下的每个罪过视为上帝的恩惠。隐藏在我身上深处的根本性的缺陷在某日、某时、某种境况中部分地显现在我眼前，这是一种恩惠。我渴望，我祈求，我的缺陷整个地显现在我眼前，正如人类思想的目光所能做到的那样。并非为了缺陷得到弥补，甚至当它不会得到弥补时，为的是我身处真实中。

16

使人在接近善的努力面前退却的，正是肉体的厌恶，但并不是肉体在努力面前的厌恶。这是肉体面对善的厌恶。因为对于一件坏事来说，如果推动力相当大，肉体便会接受不论什么，肉体明白能这样做而不会死亡。死亡本身，为一件坏事去死，对于灵魂的肉体部分来说，并不是真正的死。对于灵魂的肉体部分来说，致命的是面对面看到上帝。

17

非现实性，从善中夺走善，正是这形成了恶。恶，始终就是摧毁有善实际在场的可感知的事物。恶是由那些并不知晓这种实际在场的人所为。从这意义上讲，确实并无故意作恶者。力量的关系给予不在场以摧毁在场的权力。

18

我所爱的有生命之物是上帝的造物。他们诞生于偶然。我同他们相遇也是一种偶然。他们将消亡。他们所思、所感、所为，是有限的，并混杂着善与恶。

全神贯注地去理解这一点，不要减弱对他们的爱。

仿效上帝，上帝无比热爱已完成之物——作为完成之物去热爱。

19

罪恶与实力的威望。由于整个的灵魂并不善于认识和接受人的受苦，人们认为在人与人之间有着差异，由此，在将我们区别于他人，或在他人之中接受一些人时，人们会有失公正。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人们并不知道，人的受苦是一个不可减缩的常量。在每个人身上它都是尽可能的深重，而伟大源于独一无二的上帝，以至在一个人和另一人之间有着同一性。

20

若这世上没有不幸，我们会以为自己在天堂。

▲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20世纪法国哲学家、社会活动家、神秘主义思想大师。1943年8月24日因绝食，重病死于伦敦郊区的修道院，年仅34岁。

文字 | 选自《重负与神恩》，[法] 西蒙娜·薇依 著，顾嘉琛、杜小真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

图片 | Picture@Fannu Nushka Moreaux

编辑 | Cujoh

原标题：《作恶的人常以为这是责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