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义折财得人心：第三方惩罚与道德声誉

原创 吴胜涛 定量群学

原文链接

王博, 毕重增.(2021).道德声誉在第三方惩罚违规者行为认知中的作用. 中国社会心理学评论, 21(2), 153-165.

古往今来，打抱不平的侠客义士广受赞扬，而袖手旁观的看客则被人鄙视。这些侠客义士的共同点是面对不公挺身而出，甚至为了伸张正义不惜付出金钱、乃至生命代价。不可否认，打抱不平的人常出于自身的情感、道德偏好来行事，但社会评价也可能是重要因素。如果打抱不平者受赞誉，而袖手旁观者受谴责，那么人们很难在面对社会不公时无动于衷。

本期推送的文章，来自西南大学心理学部的毕重增教授团队。他们通过三项行为实验，证明了第三方惩罚（类似于日常语言中的“打抱不平”）与道德声誉密不可分。研究发现，人们认为第三方惩罚执行者比不作为者具有更高的道德水平；同时，第三方较高的道德声誉也会促使人们相信他们更可能对违规者进行惩罚。尽管本研究并没有对第三方本人的行为、意图进行直接测量，但至少在公众社会认知里，道德声誉可能是影响第三方不惜代价惩罚违规者的重要因素。

道德声誉在第三方惩罚违规者行为认知中的作用

王博 毕重增

摘要

第三方惩罚是指第三方通过付出一定代价惩罚违规者的现象。基于声誉解释取向的高成本信号理论认为此惩罚会被旁观者解读为积极信号，表明发出者具备良好的品质。维护道德声誉促使第三方做出惩罚行为，而无所作为则会被解读为消极信号，遭受负面道德评价压力。通过三个研究发现，旁观者认为第三方惩罚执行者比不作为者具有更高的道德水平，第三方的道德声誉会改变旁观者对其惩罚行为道德的推断。这些结果表明，道德声誉、负面道德评价压力是促使第三方惩罚行为出现的重要机制。

一 问题提出

第三方惩罚（third-party punishment，TPP）是指第三方通过付出一定的代价惩罚违规者的现象（Fehr & Fischbacher，2004）。TPP需要第三方付出自身代价又没有显见直接收益，获利者主要为其他群体成员，因此多数研究人员认为TPP是一种利他惩罚或道德惩罚。另外有证据显示第三方惩罚具有利己性一面。例如，在Kriss等人（2016）的实验中，惩罚的机会为随机赋予，实验参与者（即第三方）可以选择谎报是否被赋予了惩罚机会，结果表明第三方报告惩罚违规者的比例（21.7%）显著小于机率（50%），而第二方（受害者）惩罚违规者的比例（68.6%）显著高于机率，意味着第三方惩罚很有可能是源于负面社会评价的压力。所以，旁观者对于第三方的道德诉求也是TPP不可忽视的驱动因素（Kriss et al. 2016）。

如果第三方惩罚是一种道德行为，与其关联的声誉就应是道德声誉，且不会与能力混淆。道德和能力构成了社会认知的两个基本维度（毕重增，2019；Wojciszke，2005），其中，道德声誉是道德判断的结果。道德信息有利于选择更利他的合作伙伴，或预先远离潜在的侵犯者，在认知时具有优先性（Wojciszke，2005），并且能在可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快速完成。道德认知的优先性和自动化使得道德品质/声誉系统通常不会面临认知资源困扰，人们能够轻松地对彼此行为的道德性进行判断和传播，由此形成道德品质/声誉对行为的引导作用。在面对违规者时，本应“置身事外”的第三方选择挺身而出，是受到道德直觉指引，即个体直觉自身负有惩罚违规者的道义。

本文通过三个研究证明第三方惩罚是一种受到道德规范制约的道德行为，关联的名誉为道德名誉，惩罚违规者的第三方会被旁观者判断具备更高的道德水平，无视违规行为的第三方会被旁观者判断具备更低的道德水平。

二 方法

研究一

1．研究对象

在校大学生172名，其中男生67人，女生105人，年龄17-26岁，平均20.26岁（SD=1.77）。

2．材料和程序

改编行为经济学游戏任务情景材料 描述三个角色及其行为，其中角色A负责将20元金钱在自己和角色B之间进行任意金额的分配，分配结束后，角色C会获得10元金钱的支配权，可以选择使用自己的金钱减少任意角色的最终所得。惩罚组和不作为组的角色A做出了不公平的金钱分配，惩罚组中的角色C对角色A进行了惩罚，不作为组中的角色C选择保留自己的全部金钱，控制组的角色A做出了公平的金钱分配，而角色C保留了全部金钱。

道德判断 实验参与者判断第三方在五个典型的道德特质上的得分，包括值得信任、正直、注重公平、富有同情心和勇敢。采用Likert 7点计分，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该工具的内部一致性克龙巴赫α系数为0.90。

行为推断 实验参与者需要推断当角色C处于角色A的位置时，会将20元中的多少元分配给角色B。

惩罚和补偿倾向 作为控制变量，实验参与者需要回答当自身处于角色C的位置上面对材料所述的情境时，会将10元中的多少用于惩罚角色A，或/同时将10元中的多少用于补偿角色B，每1元可以减少（惩罚）或增加（补偿）目标角色的最终所得2元。

实验参与者随机分组（惩罚组、不作为组和控制组）阅读加入第三方的行为经济学游戏情景材料的实验规则及各角色的行为抉择，而后完成道德判断、行为推断和惩罚决定。

研究二

1．研究对象

在校生中学生132名，其中男生77名，女生54名，1人未报告性别，2人未报告年龄，年龄16~19岁，平均17.70岁（SD = 0.51）。在校大学生44名，其中男生8名，女生36名，年龄18~23岁，平均20.27岁（SD = 1.55）。

2．材料和程序

改编双人公共利益博弈范式情景材料 情境中包含角色A、B和C，角色A和B都需要对50元金钱在自己和团队的账户中进行分配，分配结束后，团队账户中的金钱会乘以1.5倍并平均返还给角色A和B，之后角色C获得50元金钱的支配权，可以选择使用自己的金钱减少任意角色的最终所得。在惩罚组和不作为组中，角色A将全部的金钱分配到了自己的账户中，角色B将50元中的40元分配到了团队账户中，惩罚组中的角色C对角色A进行了惩罚，而不作为组中的角色C保留了全部金钱。默许违规组中的角色A和B都将50元金钱全部分配到了自己的账户中，角色C保留了全部金钱。默许互惠组中的角色A和B都将50元金钱中的40元分配到了团队账户中，角色C保留了全部金钱。

道德判断 采用与研究一相同的测量方法，本研究中该工具的内部一致性克龙巴赫α系数为0.73。

能力判断 选自社会认知基本维度中文词库的典型能力词汇，包括能干、坚定和努力，实验参与者需要回答每个特质词语是否符合自己对于第三方的判断，题目采用Likert 7点计分，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α系数为0.66。

行为推断 同研究一。

喜好程度 作为控制变量，采用喜好问卷测量实验参与者对角色C的喜好程度，采用Likert 7点计分，从“完全反对”到“完全认同”，依次记1~7分，平均分越高代表实验参与者越喜欢角色C，α系数为0.80。

惩罚倾向 作为控制变量，实验参与者需要回答自身处于角色C的位置、面对相同情境时，会将50元中的多少用于惩罚角色A，或/同时将50元中的多少用于惩罚角色B，每1元可以减少目标角色的最终所得2元。

实验参与者随机分组（惩罚组、不作为组、默许违规组和默许互惠组）阅读改编的公共利益博弈范式情景材料任务中各角色的行为抉择，而后完成道德判断、能力判断、行为推断、喜好判断和惩罚决定。

研究三

1．研究对象

大学在校生104名，其中男生33名，女生69名，2人未报告性别，2人未报告年龄，年龄17~30岁，平均21.74岁（SD = 1.96）。有1人表现出了规律作答，1人检查题目严重偏离正确答案，2人不愿意对第三方的惩罚抉择做出推断并选择终止参与实验，此4名实验参与者的数据被剔除。

2．材料和程序

道德声誉操纵 对第三方道德声誉的操纵通过预先提供第三方个性品质信息实现（参考Stellar & Willer，2018，研究5）。个性品质信息包含能力、责任心、开放性、道德和乐观，其中能力信息组间恒定，以控制其对道德声誉操纵可能产生的影响，责任心、开放性和乐观为掩蔽词。实验参与者被告知所有的个性品质得分为六名同班同学针对第三方评价所得的平均分（1~10评分），这些分数即代表了第三方的声誉，高道德组第三方在道德上的得分为7.83，低道德组的得分为2.83。

操纵检验 实验参与者猜测六名同学在其他个性品质上对第三方的评价（1~10评分），包括靶词正直、值得信任、注重公平、富有同情心、勇敢、自私、耐心、体贴、温柔、亲切，控制词为勤勉和高效，无关的掩蔽词为宜人性和情绪化。

惩罚推断 在与研究二相同的双人互动公共利益博弈情境中，实验参与者根据获得的有关信息推断角色C在当时情形下会做出何种行为抉择，即会付出多少金钱惩罚角色A或/和角色B。

实验参与者被随机划入高/低道德声誉组。实验参与者首先被告知有关角色C的道德品质信息，回答操纵检验问题后阅读加入第三方的双人互动公共利益博弈规则（同研究二），得知角色C曾经参与过该实验，其中角色A做出了自私的分配，最后，推断角色C的惩罚抉择。

三 结果

研究一结果

以实验分组为自变量，惩罚倾向为协变量，分别对道德判断和行为推断进行协方差分析。结果发现：道德判断在分组上的主效应显著（F（2，169）= 39.10，p < .001，η2 = 0.32），惩罚组的实验参与者判断第三方的道德水平显著高于不作为组和控制组（ps < .001），不作为组的第三方道德水平显著低于控制组（p < .001）；行为推断在分组上的主效应显著（F（2，169）= 19.19，p < .001，η2 = 0.19），惩罚组的实验参与者推断第三方如果在角色A的位置上时会分配给角色B的金钱数额显著高于不作为组（p < .001），与控制组相比无显著差异（p = .224），不作为组的自私水平（即分配给自己的金钱数）显著高于惩罚组和控制组（ps < .001）。

研究二结果

控制喜好程度、惩罚倾向的协方差分析发现：道德判断的主效应显著（F（3，172） = 8.31，p < .001，η2 = 0.13），惩罚组判断第三方的道德水平显著高于不作为组（p < .001，d = 1.08），与默许违规组（p = .063，d = 0.79）和默许互惠组（p = .092，d = 0.55）无显著差异，不作为组的第三方道德水平显著低于默许违规组（p < .05，d = 0.40）和默许互惠组（p < .05，d = 0.71）；能力判断的主效应不显著（F（2，169）= 0.67，p = .571，η2 = 0.01）；行为推断的主效应显著（F（2，169）= 9.60，p < .001，η2 = 0.15），惩罚组推断第三方如果在角色A或B的位置上时会捐献到团队中的金钱数额显著高于不作为组（p < .001，d = 0.64）和默许违规组（p < .001，d = 1.21），与默许互惠组相比无显著差异（p = .326，d = 0.07），不作为组的捐献水平显著高于默许违规组（p < .05，d = 0.34），与默许互惠组相比无显著差异（p = .222，d = 0.54），默许违规组的捐献水平显著低于默许互惠组（p < .001，d = 1.03）。

研究三结果

1．操纵检验

高道德组的第三方在道德品质上的得分更高（表3）。高道德组在掩蔽词上也得到更高的分数，可能源于宜人性内容与道德维度的交叉。总体而言，实验成功地操纵了第三方的道德声誉。

2．道德声誉对惩罚推断的影响

将两个惩罚推断的分数相减作为利他惩罚推断分数，即利他惩罚推断=惩罚推断角色A-惩罚推断角色B。独立样本t检验表明，高道德声誉组认为第三方针对角色C的利他惩罚水平显著高于低道德声誉组（见表4）。

四 讨论

研究一的结果表明旁观者的道德判断会受第三方惩罚行为影响，根据高成本信号理论，第三方惩罚行为起到了信号传递的作用。旁观者判断第三方惩罚违规是一种积极信号，而不作为是一种消极信号，并对应产生道德评价的分化。旁观者相信第三方默许违规行为，在自己面临相同状况时也会选择类似的自私行为。

总体上研究二与研究一的结果相互印证，第三方惩罚行为影响了旁观者对第三方的道德判断，惩罚违规者是表明第三方具备良好道德品质，而无视违规行为是消极的道德信号，会让旁观者相信无动于衷的第三方会做出类似的违规行为。旁观者通过观察这些行为来校准道德声誉评价，而传播道德声誉使群体成员能快速而准确地预测该对象的行为。所以，不但TPP可以查验道德品质及声誉，道德声誉也应会对TPP认知和推断产生影响。研究三将通过操纵第三方的道德声誉信息，直接考察其对旁观者惩罚推断的影响。

通过操纵第三方的道德声誉，研究三结果发现人们相信道德声誉良好的第三方更愿意惩罚违规者，而道德声誉不佳的第三方会进行更多针对合作者的反社会惩罚。道德声誉影响了旁观者对第三方惩罚的推断，进一步表明道德声誉与第三方惩罚行为的双向联结，道德规范通过道德声誉对群体成员行为产生影响或制约。旁观者目睹第三方惩罚抉择后的道德判断，不仅是对第三方道德品质的评估，而且会通过人际传播使人们即使在无法明确得知某个第三方过往行为的情形下，也可基于道德声誉对其行为模式做出推断。

五 结论

通过增加控制组，本研究验证了旁观者会将第三方惩罚认定为一种道德行为，对这种道德行为的判断也可直接基于道德声誉做出，即预先获得的道德声誉也会影响旁观者对第三方惩罚的推断。本研究和以往研究相互印证，表明受到第三方惩罚等合作行为影响的声誉应为道德声誉。良好行为带来道德声誉上的提升、他人直接的赞赏等起到了社会奖赏作用，使人们清楚哪些行为规范可以出于自愿地去遵守；不良行为造成道德声誉上的损失和他人的责备相当于社会惩罚，警示人们哪些行为规范是基于责任和义务的强制性要求。研究二中第三方不作为者遭受明显的道德声誉损失，表明第三方惩罚具有“义不容辞”的一面。当大部分人意识到第三方不作为是一种群体威胁时，自然会在第三方的行为准则上达成共识并将其纳入道德声誉的评判范围之内。最终，不论是卷入更深的第二方，还是立场中立的第三方都会在道德的制约和引导下自觉维护群体规范，第三方的加入更是提升了维护力量能够延伸的范围和整体效果（Fehr & Fischbacher，2004）。

主要参考文献

毕重增. (2019). 德行与才智——幸福生活的社会认知基本维度. 北京: 商务印书馆.

Fehr, E., & Fischbacher, U. (2004). Third-party punishment and social norms.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5(2), 63-87.

Kriss, P. H., Weber, R. A., & Xiao, E. (2016). Turning a blind eye, but not the other cheek: On the robustness of costly punishment.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128, 159-177.

Wojciszke, B. (2005). Morality and competence in person-and self-perception. European Review of Social Psychology, 16(1), 155-188.

导读人丨吴胜涛 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副教授

编辑丨魏言伊

原标题：《仗义折财得人心：第三方惩罚与道德声誉》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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