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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以德治贼

2022-09-27 14: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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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兰藉文化红楼梦研究

作者简介：火烧彤云，湖南省长沙市人，建筑工程造价工程师，爱思考，爱写作，追求美好高尚的精神世界。

作者

火烧彤云

鲁智深是一个除暴安良的好汉。他拳打镇关西，救了金家父女。他大闹桃花村，救了差点被小霸王周通强娶的刘小姐。他与史进一同火烧瓦罐寺，除掉了强占寺庙和民女的恶道丘小乙和劣僧崔道成。他大闹野猪林，从薛霸的棍下救出了差点丧命的林冲。史进为了解救被华州太守贺太守强抢的民女玉娇枝，前去刺杀贺太守，不想反而身陷囹圄。鲁智深得知后，不顾戒备森严，只身一人靠近贺太守，准备行刺贺太守来解救他们，结果反被擒拿。

鲁智深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不过，在他诸多的英雄故事中，笔者认为最值得一提的是他治服了长期在大相国寺偷菜的一群盗贼，这才是他对社会的最大贡献和他个人的最大成就。

以张三和李四为首的二三十个盗贼，小说中称他们为泼皮、破落户。他们赌博成性，好逸恶劳，经常在大相国寺菜园里偷菜，把菜园当成了自己的饭碗。用绰号来塑造人物形象，《水浒传》是这方面的巅峰之作，这点应该是文学界公认的。光看张三、李四两个人的绰号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张三的绰号叫过街老鼠。俗话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个绰号形容他如偷吃食物的老鼠一般招人恨，同时也是比喻他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跑得特别快。“人人喊打”也有看得到但很难打到的意思。

李四的绰号叫青草蛇，从后文他自告奋勇不用梯子就能爬树的情节来看，这是指他的身手如蛇一般灵活，能在青草里蜿蜒前行，不受阻碍。这伙盗贼，一般人可不容易逮着他们。要是能逮着，大相国寺早就把他们人赃俱获，扭送到官府法办了。

作者仅用两个绰号就表现了大相国寺菜园被偷窃的苦恼和治理之难，这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神来之笔！这种写法非文学大师莫可为也。

鲁智深来了，大相国寺的领导们一看到他样貌凶狠，想着他兴许能镇得住这伙盗贼，于是就任命他为菜头，去管理菜园。鲁智深果然不负众望，很快就治服了这伙盗贼。

盗贼们得知菜园要由一个新来的和尚接管，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他们利用鲁智深新来乍到、不认识他们，自称是街坊邻居，来给新上任的菜头道贺。鲁智深叫他们过来，他们站在粪窖跟前不动。张三李四拜倒在地，等着鲁智深走过来，准备一起上去把他掀翻，推到粪窖里去。

可鲁智深并非一介莽夫，作者给他取名“智深”，就是指他有着深遂的智慧。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出家前是经略府的提辖官，这可是职业军官。鲁智深看到盗贼们这副情形，一种职业军人的警觉油然而生。

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攧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第七回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张三李四反被鲁智深踢下了粪窖。盗贼们一看鲁智深如此了得，不顾还在粪窖里挣扎的头头们，转身就要走。要知道，粪窖不比水池，里面满满的都是软乎乎的粪便，人掉下去，很难挣扎上来，跟陷入沼泽地里差不多。粪窖是能淹死人的。盗贼们根本没有什么友谊和义气可言。反倒是鲁智深喝止了他们，叫他们把陷在粪窖里求饶的张三李四扶了上来，去洗洗干净。

盗贼团伙斗鲁智深，仅一个回合就结束了，它证明了：盗贼团伙论智谋不如鲁智深；论功夫，张三李四一起上，也不如鲁智深。鲁智深已经制服了他们。他们除了不敢再来偷菜了，心态上还发生了一些其他变化。

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愿情伏侍。”

第七回

强者为尊是一种传统文化，也就是谁强服谁、谁强跟谁走。盗贼们的价值观正是根植于这种文化。他们说得很清楚，之前大相国寺奈他们不何，结果鲁智深制服了他们，他们就愿意来服侍鲁智深。而鲁智深制服他们纯属自卫，他此前根本不知道有人常到菜园偷菜，现在知道他们袭击自己是什么原因了，他也只是训斥了他们几句，警告他们不要再来。

在鲁智深看来，这事就算完了，可盗贼们第二天还是带着酒肉来赔罪了。既然来了，大家就坐在一起喝酒。兴致正高的时候，几声乌鸦的叫声扰乱了大家的情绪。新来乍到的鲁智深对菜园还不大熟悉，一问旁人，才知道菜园墙角边的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窝。乌鸦在今天是受保护的动物，可在当时，乌鸦是不吉利的动物，人们纷纷要远离它。

大家来到树下，身手敏捷的李四主动提出，自己可以不用梯子，能直接爬到树上去拆了老鸦窝。接下来，第七回上半回里中最经典的一段描写来了：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缀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开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

第七回

在当时的社会，佛教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信教、敬教是社会的普遍风尚。这伙盗贼却与别人不同，他们对佛门毫无敬意，否则就不会到大相国寺来偷菜了。但是，他们的看法随着鲁智深拔起那棵杨柳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

“匾”通“扁”，“匾匾的伏”形容的是一种感到自我渺小、彻底被征服在高者面前的感觉。可能有读者看到盗贼们高呼鲁智深为真罗汉，又夸他有千万斤力气，会以为罗汉是大力神的代名词。其实罗汉并不是这个意思。

佛教把进入佛门、专心修行的弟子根据他们的修行水平分成数等，得法修证水平最高的是佛祖，其次是菩萨，第三就是罗汉，这都是倍受人们崇拜的修行者。盗贼们不由自主地拜倒在地，把鲁智深称为罗汉，是他们被感化的表现。他们对鲁智深的看法从一个仅仅是力气了得的和尚升华为德力双全的尊者，从对佛门毫无敬意转变为尊敬佛门。

此前，盗贼们问鲁智深的来历时，鲁智深告诉他们，自己当过提辖官，杀过人，有过作战经历。这倒不是鲁智深显摆，而是要告诉他们，自己不怕他们。他们可能不信，也可能半信半疑。毕竟素不相识，他们多半认为这是鲁智深的震慑和警告。现在，鲁智深运用杠杆原理，将一棵长得正茂、垂枝依依的绿杨柳连根拔起，拔得巧妙又轻松。盗贼们亲眼目睹了鲁智深的本领，这才知道他此前并非吹嘘。

他们一向奉行的是成王败寇的强者文化，而眼前的强者鲁智深击败了他们之后，没有痛打他们或者杀了他们，甚至还要他们把跌入粪窖的张三李四救上来；也没有要他们俯首称臣来奴役他们，仅仅训斥了几句就放过了他们。鲁智深的宽宏大量震憾了他们原有的价值观，他们为自己以往的恃强凌弱感到羞愧，觉得他品德高尚，发自内心地把他称为了罗汉。

从这一刻起，盗贼们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可能有的人不相信，觉得这仍然是鲁智深的大力镇着了盗贼们，盗贼们仍然仅仅是畏惧强者而已。如果是这样，盗贼们就是口服心不服，甚至心里恨死了鲁智深终止了他们肆意偷菜、不劳而获的好日子，巴不得鲁智深从大相国寺消失才好。事实是这样吗？我们来看看书里提供的证据。

第十七回，作者通过鲁智深与杨志的对话讲述了那群盗贼的表现。押解林冲去沧州的两个公差回到东京后，把鲁智深救下林冲的事禀报给了高俅。高俅于是派官军前往大相国寺抓鲁智深。

像《水浒》这种优秀的古典名著几乎没有什么真实意义上的闲笔。前文已述，盗贼们祖居东京。这就说明他们混迹市井，消息极为灵通。小偷是非常善于察颜观色的，警觉性又高。他们大概是在官军从殿帅府里出动时就察觉了异样，打听到了官军是来抓鲁智深的消息。

如果他们仍然对鲁智深怀恨在心，完全可以作壁上观，等着官军来抓走鲁智深，然后他们就又可以恢复从前的偷菜生活了。可事实是，他们得知消息后，发挥他们“过街老鼠”跑得快的优点，赶紧去给鲁智深报信，使鲁智深得以逃脱。要知道，此前他们可是一看到张三李四掉入粪窖就要作鸟兽散的，根本没有搭救之心。鲁智深与杨志说起此事时，都很感激他们的报信使他逃离了险境。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这段故事，不仅仅是表现他力气大，“倒拔”二字具有象征意义，它象征着鲁智深的行为使一群恃强凌弱、唯利是图的盗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盗贼们弃恶从善。

转变是有一个过程的，起初鲁智深是因为自卫而施力，制服了这伙盗贼；之后才是倒拔垂杨柳，以德治服了盗贼。在这个过程中，鲁智深本人完全是无意识的，他不是主动地去影响盗贼的思想，而盗贼们却从他的行为中看到了他善良大度的高尚品质。

鲁智深到五台山文殊院出家时，由于鲁智深长相凶猛，其他和尚都反对收他为僧，长老智真却与大家意见不同。

（长老）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第四回

这段话初一看，别说读者莫名其妙，就连小说中的众僧也莫名其妙。此刻的鲁智深还没出家呢，就算他将来修成正果，他的资历如此之浅，怎么寺院里的众僧将来就“皆不及他”了呢？反复读了鲁智深治服大相国寺菜园盗贼的故事，笔者方才明了一二。

佛教的重要宗旨之一是普渡众生。众生不仅包括良善之辈，也包括歹恶之人。佛教中有不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就反映了这一宗旨。佛门弟子自我修为达到一个很高的水平，固然很好，但是能渡化恶人、止恶转善，那更是了不起，鲁智深就做到了这一点，这是寻常僧人所做不到的事，这还不包括他救了很多人的事迹。智真长老阅人无数，经历丰富，他能看出鲁智深貌似凶顽的眉宇间所透露出的善良、刚正的气质，因此才下此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