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思镭：浸淫二次元圈十年，我为何选择离开

起·人生若只如初见

2005年，《仙剑奇侠传一》被改编为电视剧，由胡歌、刘亦菲主演，我当时不过8岁，就被这个感人的仙侠故事吸引。听说它改编自游戏，我兴起往至，从此沉沦。由仙剑引路，我跨入二次元圈，浸淫其间整十年，玩过无数游戏，看过无数动漫、插画、小说和同人文，中国的、日本的，涉猎极广。唯仙剑和古剑、秦时明月（动漫）、古风和cos，是牵绊我最深的节点。

“二次元”最早来自日语，意思是二维，引申为在纸面或屏幕等平面上呈现的动画、游戏等作品及其相关。相应地，“三次元”指现实中的人物及其相关一切：“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次元”，即现实世界。连接我与二次元的第二个关键点是《秦时明月》。2007年，系列第一部“百步飞剑”上映，是中国最早的原创3D动漫。故事既有历史、又有武侠和玄幻成分，非常迷人，画面美过当时其他国产动漫（直到今天依旧是国内顶尖）。我很喜欢中国古典文化，立刻被吸引。

有时从中我能感受到自己文化里的共识和默契，长相或性格的区分。比如，这个人物，不说他是谁，你也知道他是反派还是正派：

下面这两个，妥妥的坏人：

我从07年追看《秦时明月》，第一部到第五部，追了十年，直到今年耗尽初心。一个动漫和小说连载超过五年真的会糊，就柯南，有生之年能看到结局吗？还有盗墓笔记，烂尾了。泛商业化时代，网游、手游、动漫多管齐下，导致秦时制作公司旗下每个动漫更新慢如蜗牛。铺陈太多，“虎头蛇尾”。忙碌的现实和新生活迟早磨灭情怀。

其实中国的二次元文化发展较晚，从90年代末引入日本文化，直到2007年左右逐渐形成“中国二次元文化”圈，有自己的组织、原创作品，又一直被商业收编，保留“原初二次元”的只有三成，多数走向了商业化。

一晌贪欢

角色扮演游戏（RPG）的“国产三剑”（《仙剑奇侠》、《古剑奇谭》、《轩辕剑》）中，仙剑最先为大众熟知，早在2005年和2008年仙一和仙三就被搬上荧幕。时下最火的一线明星多出自仙侠剧——胡歌、霍建华、唐嫣、杨幂、刘诗诗是仙剑党，李易峰、陈伟霆、马天宇是古剑党，还有《花千骨》捧红了的赵丽颖。为什么仙侠剧能爆红？大概跟我从8岁到今天依旧爱看的道理一样，二次元是我们对虚拟世界的想象，折射了自身的理念和希望。年少轻狂时，谁不喜欢武侠仙侠呢？仗剑天涯、四海游历，有红颜挚友陪伴。仙侠更是拥有高强的法力，行走神、魔、人三界间，拯救世人。

不玩游戏的大众，也偏爱此类故事；打游戏的我，更有不同体验。歌手伍迪·艾伦曾说“我一生中有一件憾事，就是我不是另一个人”。每个人都有独特经历，没有亲身经历别人生活、由来的那个世界，有些事情就没办法理解。逻辑上可以理解，感同身受很难。二维的体验和三维的生活，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生活中，我相对冷漠，在二维的文学诠释与想象叠加下，我情感丰富。三次元生活很少让我悲伤到流泪，而在虚拟世界中，我时常因为强烈的投入感，无法抽离自己，产生和二次元人物相同的情绪。

最近常想起曾与RPG为伴的那些年，还有看各类小说时的代入感，恍如“穿越”。打RPG时，玩家（我）操控游戏主角的一切行动。虽然整个世界，每个场景、每一棵树、每一束花，所有剧情、细节、对话都是设计好的，但我完全投入却不会产生被操纵的感觉。游戏主角经历的一切，就是我经历的一切，所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由我一路走过。他们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古剑奇谭》主角百里屠苏最后魂飞魄散时，我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就像故事里他的恋人风晴雪一样。我把自己代入了晴雪，又似乎是苏苏本人。

在虚拟时空里，我体会快乐、痛苦、沉重、无奈、幸福……经历源于三次元又高于三次元的不同生活。在精神的维度，我既是自己，也不是自己，既是他者，也不是他者，内外交织。像是通灵，被鬼魂附身，达到“共情”，感受另一个灵魂经历的一切。

“……曾有人告诉我，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的人，只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仿佛诅咒一般……我喜欢的人，就这样离我而去……我们曾经约定，要在一起。一起看过许多风景，走过不同的城镇村庄，或许还能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这些都不能实现了，我连他的转世也无法寻找，因为他根本入不了轮回。苏苏在我怀中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一年又一年过去，我走过许多许多地方，始终没能找到重生之法，却帮助了很多遇到困难的人。我们二人的约定，便由我一人先开始吧。我想，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会因为这样而开心吧？我愿意代替他的双眼，看尽繁花似锦、云卷云舒。我愿意成为他的双脚，踏遍天涯海角、山川万里。我没有放弃令他复生的念头。时光的流逝渐渐变得模糊，远方再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寻找下去……”

这是游戏最后一幕中晴雪的独白，八年过去，这段话依旧刻在我的心底，一字不能忘。

以前我习惯再打一遍RPG游戏回味细节，古剑是唯一没有打过二周目的游戏。

后来古剑被改编成电视剧，我没了这感觉。有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三次元形象，我就只是站在外面。仙一里刘亦菲饰演的赵灵儿死时，我有点悲伤，但没有感同身受。故事感动了我，但我自始自终都是盒子外人。进入二次元世界打RPG，我成了盒子里的人。二次元的平面、虚拟形象，给了我想象和脑补空间。

“共情”就是RPG的魅力和独特。我爱幻想，喜欢跟随作者精神穿越。RPG有3D的场景，我操纵游戏人物走过一个个场景，跟着他们的视角游历世界，面对无可逃避的命运。通关历时的几个月里，我“亲自”走过每一条街道、每座山川，里面承载了设计团队的美化和想象、是非常精美的中国风，优美的背景音乐契合着剧情，烘托了氛围。

对跟我一样的人，强烈建议去体验一下RPG。

从仙一打到仙六、古剑一到古剑二、轩辕剑一到七，纵横国产RPG八年，我最终还是被失败的仙六所伤。2015年，仙六为了迎合大众口味，摒弃了传统单机游戏的回合战斗法，改成即时制战斗，要求很高手速。我克服此前对仙五的失望，买了游戏，发现即使把各项指标设到最低，我的电脑也带不动它，可我的电脑配置是非常高的。那一刻，我内心复杂，无法言说。交流后发现，啊，不止我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制作方的研发度不够，兼容性不高。团队后来紧急研发补丁，也弥补不了已经被伤害的老玩家的心。仙五剧情已引起了老玩家的不满，我们凭一份情怀支持仙六，却耗尽初心。

终·晚来天欲雪，欲饮一杯无

第三个关键点是在2009年，我最喜欢的偶像团体解散，我备受三次元打击，不愿再听任何“流行”歌曲，不再追三次元明星，却意外遇到古风和cos。至此，我才真正投入到中国二次元文化圈中，深度参与。不只在贴吧混迹，和游戏、动漫、小说同好讨论，切磋交流相关“知识”，停留在表层。古风圈和中国cos圈让我完全投入到二次元中，直到15年退圈。

古风的含义广泛，包括pia戏（语音对戏表演）、配音（CV）、插画、广播剧、歌曲还有古风cos等，阵地主要在YY（一个app,可以音频对话）。我陆续在几个后援团打杂——外联、办生日会时频道上维持秩序、办歌会实时更新字幕，简单音频剪辑等，也曾和有名的cv、coser音频对话。那时最喜欢的一个cv给我录的叫醒铃声，依旧是我现在的私藏，不舍得给别人听。

而一个cosplay好不好在于“三次元的cos演绎像不像原作——二次元的原型”。coser眉眼精致，靠化妆和后期精修P图，模仿原作神韵。二次元作品被改编成动漫，真人明星往往会被“原著粉”疯狂diss。

过去五六年，我只听古风歌曲。为以后有机会更深层次参与古风圈，我练习文笔、背诵诗词，自学陶笛，高考后学古筝（配乐和写歌词）。如今，我却与古风圈渐行渐远。商业化消磨了古风的韵味，虽然作品比以前多，唱古风的人也多，听的人也多。我不再同行，也许是我变了，也许是古风圈变了。陪伴我青春的古风、动漫、cos、游戏都离我远去。是心智的成熟和现实的无奈让我脱离小众和亚文化，融入了“世俗”和“主流”？还是时光在悄无声息中剪断了这些牵绊缘分的红线？也许某一天机缘巧合，我又会回到最初的梦想。

看到最后，也许有人疑惑，到底什么是二次元的初心？最初，我们聚集只是因为共同的爱好，不牵扯商业、不为利益，尽力把想象的世界和我们的理念，变成新的社会事实，完成梦想。但是，以二次元为主业，不挣钱无法生存，挣钱又难免会被商业主义刁难，不得不迎合主流的改变。以二次元为副业也总面对多种困难。诗和远方，眼前的苟且，如何抉择？这是一个很难作答的问题。

（本文首发于公号“无为而无不为”，原题：“梦里不知身是客”，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