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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要写作,就必须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句名言出自英国作家维吉尼亚·伍尔夫在女子学院的讲稿《一间自己的房间》。这篇长文问世已近百年,而伍尔夫的论述在今天看来依旧大胆深刻、一针见血。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摘得诺奖之际,重读此文,想必大家会有一些新的体会与思考。
▲ 维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 — 1941)01
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02
但若想去证实,还必须先敲定何为风格、何为意蕴,这个问题——刚想到这儿,我已经走到直通图书馆的大门口了。
我准是把门推开了,因为,立刻出现了一个守护天使般的人影挡在入口处,但他没有天使般的纯白羽翼,而是披着一袭纯黑色的长袍;这位银发苍苍、面目和善的绅士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把我挡在门外,略有歉意地低声告知:只有在本学院研究员的陪同之下,或持有介绍信的女士,才得入内。
举世闻名的图书馆被一个女人咒骂,丝毫无碍于它依然是座举世闻名的图书馆。庄严肃穆,备受仰慕,带着安全无虞、深锁于心扉的所有珍宝,它志满意得地酣睡着,对我来说,它将如此沉睡到永远。我恼怒地走下台阶时默默发誓:我决不会惊扰它的清梦,决不会再来请求它的优待。
03我想到那些女人年复一年辛勤劳作,要凑齐两千英镑都很难,最终却竭尽所能地筹来了三万镑,实在忍不住蔑视我们女性群体的贫困,这是理应被谴责的状况。我们的母亲都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没给我们留下一笔钱?忙着涂脂抹粉吗?盯着商店的橱窗吗?在蒙特卡罗的艳阳下招摇摆阔?
壁炉台上摆着几张照片,玛丽的妈妈——假定照片中的人就是她——或许会在闲暇时挥霍享乐(她为教会牧师生了十三个孩子),倘若真是这样,那些享乐的日子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骄奢欢愉的痕迹。她看上去平淡无奇,只是个披着格子披肩、别着雕花大胸针的老太太。她坐在藤椅里,逗着一条长耳猎犬看向镜头,表情喜悦,也有点紧张,因为她知道,快门按下去的时候,猎犬肯定会动成模糊的一团。
如果她当初投身实业,开办人造丝工厂,或是从商,成为玩转证券市场的富豪;如果她能为芬汉姆学院留下二三十万镑,我们今晚就会何等安逸啊,话题也将是考古学、植物学、人类学、物理学,探讨原子、数学、天文、相对论或地理学的奥妙。
要是西顿夫人和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的母亲,都学会赚钱这门伟大的艺术,并像她们的父亲与祖父们先前做的那样,把她们的财富留下来,专为女同胞们设立研究员和讲师职位、设立奖金和奖学金,那该多好啊!我们就可以在这儿单独享用一顿像样的珍禽和美酒,也可以用算不上奢望的自信,去憧憬愉快而体面的一生,在某个慷慨捐赠的职位里尽享荫庇。我们可以去探险,也可以写作,在古迹和胜地信步游荡,坐在帕台农神庙的阶梯上沉思,也可以早上十点准时去办公室,下午四点半悠闲地回家,写一首小诗。
只不过——麻烦就在这里——如果西顿太太们从十五岁起就经商或从事实业,那就不会有玛丽了。
04既要赚大钱,又要生养十三个孩子——没有任何人能兼顾这二者。
我们要说的是,应该好好思索一些事实。首先,十月怀胎才能生下孩子。其次,孩子出世后,需要三到四个月的哺乳。哺乳期过后,又要花上大约五年的时间陪伴孩子。总不见得放任孩子们满街乱跑。有人在俄国见过孩子们四处乱奔,回来就跟我们说,那场面一点儿都不招人爱。
人们还说,人的心性是在一岁到五岁之间养成的。我问道,如果西顿太太一直忙于赚钱,你记忆中的嬉戏和吵闹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所知的苏格兰又会是什么样的?还会有清新的空气、美味的糕点和别的美妙之处吗?
不过,问了也白问,因为在那样假设的前提下,你根本不可能被生下来。更何况,就算西顿太太和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的母亲积攒了大量财富,全部投入学院和图书馆的地基之下,我们这样追问也仍是白问,因为,首先,她们不可能赚到钱,其次,即便她们赚到了钱,法律也不承认她们有权利把自己赚来的钱归为己有。只是在最近的四十八年里,西顿太太才能保有属于自己的一便士。在此之前的千百年里,那始终是属于她丈夫的财产——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西顿夫人和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的母亲,一直都在证券交易所门外裹足不前;她们可能会说,我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被拿走,任由丈夫处置,钱怎么花,全凭他们见仁见智,搞不好就拿去给贝利奥尔学院或国王学院设了个奖学金,或是添个研究员的职位;所以,就算我可以去赚钱,我也没什么兴趣;还是让我的丈夫去赚吧。
无论如何,不管该不该归咎于那位盯着猎犬看的老太太,也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们的母辈都无疑把自己的事情搞砸了。没有一个子儿可挪用于“安逸舒适”:用在鹧鸪和美酒、学监、草坪、书籍、雪茄、图书馆和闲暇项目。
能在这片荒芜之地建起徒有四壁的院墙,她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05你们知不知道,一年之中,有多少关于女性的书被写出来?你们又知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男性的手笔?你们知道吗,自己很可能是全宇宙被人谈论最多的生物?
我自备纸笔来到这里,本以为读个一上午,就能把真理转录到笔记本上了。但现在我想的是:我得有一群大象和一窝蜘蛛的本领,才能完成这件事,因为众所周知,大象活得够久,蜘蛛的眼目够多。另外,我还需要铁爪和钢牙,才能凿开这厚厚的坚壳。卷帙浩繁,堆积如山,我怎么可能找到深埋其中的真理之核?
在默默的自问中,我开始绝望地上下浏览那长长的书名列表。单单是书名,就给了我思索的动力。性别及其本质,想必会引发医生和生物学家的兴趣;但令人吃惊且无法解释的是,性别——确切地说,就是女性——也吸引了好些讨人喜欢的散文家、妙笔生花的小说家、拿到文学硕士学位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不学无术的男人:除了不是女人外,别无过人之处。
06当时,我写到这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还在空白的页缘添了一笔:为什么塞缪尔·巴特勒说“聪明的男人绝口不提对女人的看法”?但聪明的男人显然也不谈别的话题。
我继续思索,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望恢宏的穹顶,一个念头已扩张为一团乱绪;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在女人这一点上,聪明的男人们历来都没有一致的观点。
蒲柏这样说:
女人大都没有个性。
拉布吕耶尔却这样说:
女人爱走极端,不是比男人好,就是比男人坏。
两个同时代的明眼人却得出针锋相对的结论。
女人有没有能力接受教育?拿破仑认为她们没有;约翰逊博士正好相反。
她们有没有灵魂?有些野蛮人说她们没有;另一些人正好相反,还认为女人的一半是神,因此膜拜她们。
有些哲人认为她们头脑浅薄,另一些却认为她们的感知力更深奥。歌德称颂她们,墨索里尼鄙视她们。
……
我的怒气很快就找到根源,发作完了也就消气了,但好奇还在。该如何解释那些教授的愤怒呢?他们因何而怒?
只要对这些书留给人的印象稍作分析,就必然能觉察到书中涌动着一种激烈的情绪。这种激烈,假借或讽刺,或伤感,或好奇,或斥责等方式表露出来。
不过,常常涌现出的还有另一种情绪,而且很难被一眼看出来。我称其为:愤怒。但愤怒是暗中涌动的,混杂、隐没在其他各种情绪之中。从它引发的反常效果来看,这种愤怒得到了伪装,错综复杂,决非简单外露的直白怒气。
我审视着桌上的一大堆书,心想,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对我想要达成的目标而言,这些书全都没有价值。虽然这些书极尽人情,不乏训诲、趣味和无聊,甚至还附有斐济岛民的怪诞风俗,但就科学的意蕴而言,它们毫无价值。它们写出的都是红色的情绪,而非皓光般的真理。所以,必须把它们归还到屋子中间的大桌上去,回到巨大蜂巢里的小隔间里去。
那一上午,我辛苦得到的唯一收获就是有关愤怒的真相。
07我猜想,只要拾起这份报纸,哪怕是匆匆光临本星球的外星人,哪怕只是瞄几眼零星片段,就不可能看不出英国处于男性统治之下。任何理智健全的人都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位教授的绝对优势。
他的优势,就是权力、金钱和影响力。他拥有报业,及其总编和副总编。他是外交部长,也是法官。他是板球运动员,拥有几匹赛马和几艘游艇。他是大公司的总裁,能让股东赚足百分之二百。他给自己名下的慈善机构和大学院校留下百万英镑。他把女影星悬在半空。只有他才能决断那把斩肉刀上的毛发是不是属于人类;只有他才能宣判凶手有罪无罪,是该施以绞刑,还是当庭释放。除了起雾这件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却很愤怒。而且,我知道他很愤怒。阅读他写女性的那些高谈阔论时,我思忖的并非论点,而是他本人。
当论述者不动私情、冷静地据理力争时,只会专注于论点,读者也会一心不二,关注论点本身。如果他谈论女性时心平气和,并且举证出一些不争的事实作为论据,让人看不出他有刻意坚持某种结论,读者也不会为此动怒。人们会欣然接受事实,就像承认豌豆是绿的、金丝雀是黄的那样。那样的话,我恐怕只能承认那是真的。但正是因为他有怒气,所以我也变得恼怒。
我随手翻着晚报,想到如此大权在握的男人竟然还要动怒,未免太荒谬了。我开始思忖,也可能,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怒气就是权势的附属品,好比鬼怪附体?譬如说,有钱人时常动怒,因为总在担心穷人要夺走他们的财富。
但那群教授,或者更确切地说,那群男权主义者,他们之所以有怒气,除去这个原因外,还有另一种不那么明显的深层原因。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动怒”,实际上,他们在与女性的私人生活中常常不吝美词,充满博爱,堪称楷模。也许,他有点过分地强调女性之低劣时,他在意的并非她们之低劣,而是自己的优越。那才是他急于强调、过分捍卫的东西,因为这才是他的无价之宝。
08的确,如果女性只存在于男人所著的小说中,必然会被认为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千姿百态,有的高尚,有的卑鄙,有的华丽,有的丑恶,有天姿国色,也有丑陋至极的,有的和男人一样优秀,也有的让人觉得比男人更优异。
但这都是小说中的女性形象。现实却如特里维廉教授指出的那样:女性被关进屋里,饱受拳脚,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于是,出现了一种杂糅出来的、异常奇特的造物。在想象中,她无比尊贵;在现实中,她根本无足轻重。
她充斥于诗集的字里行间;却在历史中无迹可寻。她主宰小说中的帝王和征服者的人生,却像奴隶般听命于现实中的未成年男子,只要那男孩的父母能强使她套上婚戒。文学作品中,多少富于灵感的动人词句、最隽永深刻的思想都由她说出,而真实生活中,她认不得几个字,更别提读写,只能算是丈夫的私有财产。
09
然而,再次仰望书架时,令我深觉可悲的是:我们对十八世纪前的女性竟然一无所知。我在脑海中搜寻不出一个典范可供我左思右想。
现在,我口口声声追问为什么伊丽莎白时代的女性不写诗,却连她们受过怎样的教育都无法确证:她们是否学过写字?有没有自己的起居室?有多少女性在21岁前就已生儿育女?简而言之,她们从早八点到晚八点,这整整一天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很明显,她们没有钱,按照特里维廉教授的说法,不管是否心甘情愿,她们未等成年就得嫁人,甚至很可能不满十五六岁。
不过,每当读到某个女巫被溺毙,某个女人被魔鬼附身,某个聪明的女人叫卖草药,甚至某位杰出男士有位贤母,我都会意识到:沿着这些线索寻觅下去,我们就能追踪到某位被埋没的小说家,某位怀才不遇的诗人,某位默默无闻、不为人知的简·奥斯汀,某位因才华被压抑而被折磨得在荒野上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或在路边迷离游荡、蓬头垢面、紧锁眉头的艾米莉·勃朗特。
其实,我甚至敢说那位写下如许多诗作,却从不曾署名的“无名氏”,多半是女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爱德华·菲兹杰拉德曾暗示说,是女人创造了民谣和民歌,因为她要边纺线,边低声哼唱哄孩子,也要以此度过漫漫冬夜。
10在此,我们还是没能绕出那个非常有趣且隐蔽,但对女性运动极具影响力的男权情结;那种根深蒂固的愿望——与其认定她该低人一等,不如认定他该高人一筹——使得他不管在什么领域都要招摇自己的伟大形象,不仅横在艺术之路上,还要阻断政治之路,哪怕被其阻挠的前景只会带给他微乎其微的风险,哪怕哀求他放行的人谦卑又恭敬。
我记得,就连对政治满腔热情的贝斯伯勒夫人也必是屈身低头地给格兰维尔·莱韦森-高尔夫人写信:
尽管我对政治极有热忱,也发表了不少意见,但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女人不应干涉政治或其他严肃的事务,顶多(在别人问起她时)说说自己的见解。
如此表态之后,她才将一腔热情毫无阻碍地投入更重要的话题,也就是格兰维尔勋爵在下议院的首次演说。
我觉得,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现象。男人反对女性解放的历史,也许比女性解放本身更有意思。要是格顿学院或纽汉姆学院的年轻学子去搜集例证,演绎出一套理论来,准能写出一本有趣的书——不过,她得备好厚手套,还要有金块打造的栅栏,以便保护自己。
文字 | 选自《一间自己的房间》,[英] 维吉尼亚·伍尔夫 著,于是 译,中信出版社,2019年
图片 | 电影《时时刻刻》剧照
编辑 | 白夜
原标题:《女人要写作,就必须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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