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恋爱，你们激动什么？

但凡编辑们在选题会上陷入沉默，总有人跳出来问：最近看某恋爱综艺 / 电视剧 / 小说了吗？嗑到了嗑到了！

也会有编辑挠头：别人的恋爱，你们激动什么？兴致勃勃地谈着二手恋爱（追恋综、嗑 CP、写同人文）的人们，到底怎么想的？

今天编辑部开启一场“内部供述”，我们邀请了二手恋爱史比恋爱史长出几百页的员工们、拥有十年同人文写作经验的设计师、亲身参加过恋爱综艺的前同事，来讲讲他们对二手恋爱的小看法。

以下是他们的供述：

桃浦万

嗑的 CP 都 BE 的编辑

多年以来，嗑 CP（即观察、品读、分析他人亲密关系的应对）都是我至关重要的情绪能量来源。时间线往前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期，我妈非常强硬地剥夺了我观看《美少女战士》、《猫眼三姐妹》等恋爱向动画片的权力，也在画面中男女主角肢体接触的那一刻起就频繁催我去喝水、上厕所交替，当然也不乏漏网之鱼。

《名侦探柯南》、《犬夜叉》甚至《蓝猫淘气三千问》，再到后来的小说、偶像剧，喜欢的歌手与他的绯闻男（女）友，上微机课时见缝插针地登陆百度贴吧看热心网友们分析……嗑 CP、找糖真的太快乐了！

动画《名侦探柯南》

还记得 2010 年，我意难平的一对断联歌手 CP，突然在男方演唱会上合体演唱了一首关于错过和遗憾的歌。不夸张地说，还没看到视频，在现场的歌迷发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钢琴上的粉色玫瑰花、男歌手单膝下跪、当他们听到“让我们欢迎特别来宾——”的那一刻起没有停下来的尖叫声……沉寂的小组沸腾了。

往后的两年里，所有人都在全平台寻找蛛丝马迹，时年高中、学习生涯“关键阶段”的我，卯足劲学了 PS 和 PR，全凭一腔热情参与讨论，作图剪辑。

相比自己投入感情，二手恋爱更具有选择并赋予对象价值的自由度。所以他们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爱”是一种社会现实，但从古至今，都不是爱让世界运转，更多时候，爱是出发点或手段之一。

段义孚在《制造宠物：支配与感情》一书中，非常细致地剖析了人与自然、与他者、与自我的三种关系中，都不可避免地构成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爱”成为具有人性面孔的感情枷锁，永远捆绑、束缚着情感双方。

电视剧《想见你》

相反，嗑 CP 等“二手恋爱”行为中，“爱”是结果，爱就是爱本身。在一定现实依托之上，意义的建构全凭嗑主。那么故事就纯粹起来，谁不会为努力练习、终于唱好的一句“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落泪呢？

忍不住为所有的恋爱脑呐喊一句：爱人不丢人，爱人万岁。

河边草

看韩流长大的单读编辑

我的恋综观看史可以追溯到一档现在已经停播的韩国综艺《我们结婚了》，节目的形式是一对明星假扮为夫妻，上演各种约会戏码，类似于成年人的过家家。

高考结束，闲来无事，就点开了这部好友经常提起的综艺，她那时是维尼夫妇的铁粉，算是为了和朋友多一些共同话题我也开始看了。几集之后，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上头”。

首先俊男配靓女在一起的画面就很养眼——后来的所有恋综，颜值毫无疑问是入场券，人们愿意看帅哥美女谈恋爱，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究过原因是什么。而恋综的半真半假，让观众能比看电视剧时，更沉浸地把自己投射在出演者身上，他们和我们一样，是现实中的人，但他们戏剧化、浪漫化体验却是常人难有的。

那会我才高中毕业，刚刚告别考学的压抑环境，没有什么恋爱体验，恋综成了我欲望的出口。观看后期的上瘾，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可以归结为控制欲，对“他们一定是真的”的确信，比节目本身带来的恋爱体验更让人欲罢不能。记得当时看了不少网友整理的各种蛛丝马迹，像侦探一般，证明他们在节目上一定动了真情。

控制欲需要不断地投喂，不断地自我欺骗，包括对杂音的否定，然后会获得一种心愿达成的酣畅感。哪怕后来节目里的男明星爆出了和其他女明星的恋情，我还试图安慰自己，那才是炒作，回忆起来真是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好笑。

我也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对那对 CP 的事不感兴趣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现实的刺激涌来，自然就淡忘了。有一张照片可能也起到了作用，出演节目的嘉宾旁边，围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摄像机，那一刻的我仿佛楚门打开了那扇门。

《我们结婚了》拍摄现场

后来我还是会看偶像剧，如果剧情能说服人，男女主演之间的化学反应好，我会克制地嗑一嗑 CP，心理机制大体和前面说的差不多，欲望投射与控制欲作祟。

这两年，孙艺珍和玄彬的婚讯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幸福感，这里先不谈婚姻在亲密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只是出于非常朴素的情感，看到两位自己从小看着阅历增长的演员，因为对方绽开笑颜，也由衷地为他们开心。

再一次投入地看恋综，已经是《换乘恋爱》，综艺迭代之后的新品种。节目组邀约几对前任到一间小屋内，可以复合，可以与新人牵手（即换乘），或者继续单身。

这样的设定，让多多少少要作些表演的真人秀真情的含量更多，情感的质地也更复杂：留恋、偏执、自我矛盾、左右摇摆、自尊心、自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同理心……第一季中，有一对恋爱多年却分手不久，男生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一直冷静地和女生划清界线，却在把情绪不好的前任送回家后，在楼梯上伤心到两腿发软，自责地说“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还有一对是十年后再次见面的初恋，两人原本笑着回忆小时候的事，女生却在提起对方父亲曾经很照顾自己时忍不住落泪，最后她说，“我终于可以合上书的最后一页”。很难不被这些时刻打动，脆弱而柔软的人类。

综艺《换乘恋爱 1》

对我个人而言，看这档节目时常能得到治愈，因为自己经历过冷暴力被逼分手，失魂落魄度过了很长时间，没办法从身边人那儿得到很好的安慰，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自己的心碎。

看节目时，终于可以从第三人视角，抽离地来看亲密关系，人原来都会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的心理啊，不知不觉间理顺了自己的心绪，可以把折磨自己的痛苦放下了。

但这档节目我也不能全盘欣然接受，经常看几集又没法看下去。哪有人经得起这样被观看呢？虽然留言里总有人强调“这就是人性”，“请对出演者宽容一些”，但网友总是会去审判一个人在节目里的表现，很难有事事得体挑不出错的嘉宾，而一个人就算表现得不得体，也不至于接受大众这样的指指点点，我替他们的心理健康担忧。

我也时常自问：看着别人向大众暴露自己真实情感生活来打发时间的我，舔舐着别人的情绪来满足空虚内心的我，是可以这样的吗？

菜市场

曾经拥有 Netflix 的单读编辑

我对二手恋爱充满了感激之情。我的大学生活在一个特别寒冷、餐饮不发达的地方度过，有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几乎是寄生在别人的爱之上。

白天，如果不是有日本的系列综艺《双层公寓》、韩国的系列综艺《心脏信号》要看，我难以推动自己日复一日地去吃那些无味的饭。晚上也得再看一集，知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主角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才能心怀暖意地入眠。

特别是《双层公寓》——它从 2012 年到 2020 年共有五季，动辄一季 70 集，男男女女自由来去——几乎成了食物的同义词。当我想：要看一集吗？意思是：要吃点什么吗？

当然，罪恶感有时候也会包围我。为什么要靠不断陷入二手的“爱”（我在《双层公寓》里嗑的 CP 相拥睡在客厅沙发上的那天，我也比平常早睡了三小时）来找能量、找意义、或者找任何让我们期待明天的东西？一手的“爱”是过于难得，还是过于可怖了呢？

综艺《双层公寓：夏威夷》

我感觉我就像吃到过麦当劳的牛肉汉堡后，就再也不想操心烹饪牛肉的人。当我在《双层公寓》里获得安慰，反而更加宽容地让现实中的关系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时候我去看“爱”的维基百科，什么有用的话也没写。后来读到巴迪欧在《爱的多重奏》说“爱是双人舞”，韩炳哲在《爱欲之死》里进一步将爱理解为破旧立新的过程，我开始尝试理解自己的行为。

我想象有两套内在有深刻差别的拼图，好死不死，非要互相交换原有的碎片，拼出两副新的模样。如果这就是爱的过程……那么，观看这个过程，如果不顺心的话，可以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席，换一个过程观看。干干净净地享受所谓差异的舞蹈，却不必因为差异带来的自我重塑，感到真实的疼痛，这可能就是二手恋爱的迷人之处。

综艺《双层公寓：邻家男女》

“把我杀了给我的 CP 助兴！”这种说法，很准确地说明了我们在观看中最大程度地消除自我，隐身地分享快乐的心情。如果说这种爱好和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有什么冥冥之中的联系，我认为自我消除的愿望来自于不愿意让仅存的那一点自我受到挑战。

《爱欲之死》里也说，个人主义正在杀死（一手）爱情。在这个不知明天几何的时间，最要紧的是把握自我。于是我们转向了媒介里的、有限度的、遭受得住无尽想象的恋爱，在那里安全地让渡自我的意识，并且不冒犯任何人地介入他人的生活。

在那里，一切都是自由而无害的。

综艺《双层公寓：东京 2019-2020》

不过，我相信即使我们在嗑与我们最无关联的 CP 的时候，心底也有隐隐的祝愿，一是祝愿真实世界中不论靠近另一个人如何艰难，在我们努力的方向上，总存在这样那样的双人舞；二是祝愿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也能无畏地旋转起来，加入众人的舞蹈中去。

锤头鲨

写了十年同人文的单读设计师

借用高寒凝《罗曼蒂克 2.0：“女性向”网络文化中的亲密关系》语：“如果单纯从‘刺激多巴胺分泌’这样的生理反应出发，‘摄入糖分’和‘恋爱’本就是极其相似的经验。那么，以‘角色配对’为前置动作的一系列文化生产 / 粉丝社群活动所制造出的‘亲密关系体验’，也就相当于人工合成的‘代糖’了。”——这似乎是标题中所谓“二手恋爱”的注脚之一。

基于非现实的“二手恋爱”是爱好者拓展亲密关系边界的方法之一，即“亲密关系的试验场”。而在我自己的十年左右的个人同人小说创作经验中，关注的则是：虚拟角色如何作为承载创作者欲望行走的载具，在解构-重构的原创-二创的创作过程中，在文本之外同我们现实生活中的爱欲互相映照。

粉丝文化学者伊丽莎白·沃莉琪（Elizabeth Woledge）在论文《Fan Fiction and Fan Communities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 New Essays》中提到，相当一部分同人小说和与之类似的创作实践，都是以一个名为“亲密关系乌托邦”（Intimatopia）的幻想世界为背景的，因为此类文本的核心特征，是对于亲密关系的探索 。固然想象和创造并无法脱离现实的奠基，但在幻想空间内，既有社会秩序和规训细则的话语力度大大降低，在这个世界中不仅婚姻制度可以根据个人的想法改弦更张，更重要的是，人与人（即角色与角色）之间的关系性的可能也不再囿于“恋爱”“婚姻”等常见婚恋词汇的定义。

举例而言，在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打破爱-恨二元的爱欲模式在同人领域并不罕见，即使是角色两人互为仇敌，正在以命相搏，其间依然存在难以用简单的“爱”“恨”一字形容，却又显然可以识别的情感张力，难道一个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同时恨这个人吗？难道只有爱恨分明的情感区间，以至于不存在任何其他可能？许多同人创作者往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而这种狰狞而幽微的关系性其实是我对同人创作的所求。

动画《文豪野〇》，从左到右依次为无赖派作家坂〇安吾，织〇作之助，太〇治

因由我个人的审美趣味，不论是高中时期沉迷的《文豪野〇》，还是断断续续旁观的史同（历史人物同人），角色都满足了我对更多、更丰盈、更复杂的关系性的想象，更多幽暗逼仄瞬间的需求，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明澈到以一句话盖棺定论；而即使不了解也无意于同人，一些三国历史爱好者也会对三国人物关系（如曹魏集团中的〇马懿 & 〇丕 & 〇植，蜀吴的〇葛亮和〇瑜）作出更自我的解读。解读和解读间的罅隙，正是同人发挥的重要场域。

再向下狂言，《七步诗》也是《世说新语》对〇丕和〇植关系的解读和幻想，那为什么同人爱好者不能拥有自己的《七步诗》？因此，以个体的创作，解构并再构那些看似拥有更高话语权的“类宏大叙事”——这也是同人，尤其是历史同人，对我的另一重关键意义所在。

pico 子

图个乐子的单读员工

性别女，无爱阶段，日常娱乐生活也不太丰富，“通过看别人恋爱、获得真实和丰满的甜蜜感觉”逐渐变成了调动本人生活积极性的主要方式之一。很明显的，如果有一天同事们发现我笑容满面、脚步轻快、干劲满满，那一定是我又嗑到别人的爱情了。

先说一下自己“参与”过的别人的爱情，这些爱情的主要来源为中日韩电视剧，恋综以剪辑的甜蜜片段为主。

电视剧我主要的是主角之爱，甚少有嗑到非主角或冷门 CP 的，属于非常听编剧话的观众了，如果不满意剧情会选择直接弃剧，就当是恋爱失败了，不可惜。有剧本支撑和明确的结局更能让我相信电视剧里“爱情”，主角们的 happy ending 也意味着我的“二手恋爱”圆满结束。另外，嗑 CP 不上升到演员本身对我来说是比较自然的，从不期待“售后”，也不会担心“塌房”。这么梳理下来，我对待别人的爱情真是有一种难得的、不同于自己恋爱的洒脱和果断啊。

整个“二手恋爱”的过程就是跟着主角一起误会再和解、暧昧与心动、恋爱、分手至少一次、再复合。但是我只为甜蜜买单。前不久跟着茶铺女老板和宫内高官恋爱过，熬到天亮但依然带着好心情准时上班。最近在跟着女教练和大学生陷入爱情，也时不时看当季韩国恋综的热门 CP 拉手手、甜蜜互动。恋爱是二手的，心动可不是。

综艺《换乘恋爱 2》

谈到为什么心动，大概就是除了前面那些基本想法，精心谋划的爱情剧本与颇有考究的镜头更让我感到安全。在符合眼缘的演员们的演绎之下，暧昧与心动总是轻而易举，多巴胺也来势汹涌。这种心动，我仔细想了想，只有被可爱小狗扑扑、对我吐舌头歪头能与之相提并论了。但我绝对否认“我为别人的爱情上头”是出于一种母性之爱。但似乎我的参与感也并非是将自己带入了其中一个角色，好像只是一种，为美好感动的简单情绪。“他们恋爱了！真好啊！”“他好帅啊！真不错！”那么，他们恋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点想不出什么了，也从没想要去分析。但我从不把“看别人恋爱”当作“自己谈恋爱”的替代品什么的，真实的恋爱才不是这套法子。可能就是我会开心吧，为编剧构造的美丽爱情桥段买单大概和为喜欢的物品埋单是一个道理。北京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请编剧/剪辑类 UP 主们多来点优质“电子榨菜”吧！

卓越

跳海 village 主理人，前单向空间落魄主播

今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参加了一档声音恋综「我们会见面吗」，本来只是在感情空窗期抱着尝试的心态参加，没想到参加恋综也成了一次自我剖析的经历（虽然最后并没有和女嘉宾匹配成功）。

每次节目更新的时候，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会脚趾扣地，但每期的 reaction 环节我都有认真听，对照嘉宾的分析来观照自我，也是一次很好的成长机会！

关于被嗑 CP 这件事，之前在单向工作和桃浦万搭档直播的时候就有被直播间观众嗑过 CP ，所以参加恋综被观众嗑 CP 时候感觉也还好，不过大家嗑 CP 嗑的真猛啊！可能是声音恋综留给大家足够的想象空间吧。

但是说到底，恋爱这件事嘛，还是得自己实践！二手恋爱也只能是一段时间里的安慰剂。关于为什么会为别人的爱情上头，在恋综里，大家都是带着放大镜去观看，嘉宾的反应也被后期剪辑放大，观众很容易带入到自己在爱情中的状态，就是俗称的上头啦！和亲身恋爱相比，恋综会无限放大我们在爱情中的部分感受，让大家忽略现实生活中切实存在的丰富的细枝末节，对我来说这是感情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动画《猫和老鼠》

最近在看世纪文景出版的《布尔乔亚经验 2 黑衣爱神》其中描绘的 19 世纪西方中产阶级的爱情故事与当下时代的精神焦虑出奇的一致。书中也写到了巴尔扎克的观点：大多数中产阶级女性，和大多数中产阶级男性一样，事实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适合谈情说爱。

希望我们在对世界保持追问的同时，也不要忘记把注意力放在向内探索而非追寻金钱、物质和社会地位。爱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