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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安妮•埃尔诺
因“勇敢、冷静而敏锐地揭露了个体记忆的起源、隔阂与集体压抑”,2022年,八十二岁的安妮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一名小说家的天职,就是讲述事实。”在漫长而艰辛的写作中,安妮直面记忆中的深渊,不妥协,不谄媚,她把自己写进文本,嵌入历史。
二战爆发后,德国入侵法国,轰炸不断,人民流离失所。在乡下避难一个月后,一名孕妇独自骑着自行车穿过德国人筑的防护大坝,终于回到自己那个被洗劫一空的杂货店时,因为蓬头垢面,丈夫没有认出她来。
不久,女儿安妮•埃尔诺出生。从此,这对出身底层社会的父母,唯一的目标就是让女儿跨越阶层,成为“布尔乔亚”的一员。几十年后,他们的梦想实现了,文学改写了安妮的命运。凭借多部作品,她成为法国一流作家,作品被译成多种语言,并在多个国家获奖。
2008年,安妮完成了长篇自传体小说《悠悠岁月》,一经出版便获得法国当年的“杜拉斯文学大奖”,她的“无人称自传”风格为法国新文学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2009年,这部作品被引入中国,获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联合设置的“21世纪最佳外国小说奖”。
01
在父母指引下爱上阅读
1940年,安妮•埃尔诺出生于法国诺曼底地区一个叫利勒博纳的小镇,她是家中的第二个孩子,未见过面的姐姐在七岁时因白喉夭折。
父亲和母亲相识于一家工厂。他们同样出身农村,兄弟姐妹众多,同样十二岁辍学开始分担家庭责任,共同的经历让他们很快走到一起。婚后,他们开了一家咖啡馆兼杂货店。能够摆脱“下等人”的生活,不需要与耕牛为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种跨越。
正值二战期间,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进货;母亲一边对顾客笑脸相迎,一边硬着头皮去镇政府交税,学着与供货商打交道。杂货店的利润无法维持生存,不得已,父亲又在工地找了一份工作。长久的艰辛中,阶级观念根深蒂固,他们努力改变命运,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安妮身上。

童年安妮与父亲
童年时,安妮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爱,每逢星期天,他们就关上店门去树林里野餐。父亲把她扛在肩上,一路吹着口哨唱着歌。欢笑声中,安妮感受着父爱的温暖。在空袭、饥饿和恐惧如影随形的年代,她的记忆中,更多的是快乐和幸福。
1945年的一天,父亲兴奋地教安妮唱起《马赛曲》,天空有法国的飞机飞过时,他立刻牵起她的手跑到街上:“看,大鸟来了!”那预示着,战争结束了。
在战后重建中,父母逐渐站稳脚跟,生活终于挣扎过了贫困线。咖啡店热闹起来。在对上一阶层的向往中,父亲开始有意识地教安妮练习巴黎人的餐桌礼仪,以及面对顾客时的规矩。他苛求全家人都说“标准的法语”,对自己的北部乡下口音感到自卑。
“否则,人家怎么看我们呢?”父亲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以致安妮经常紧张得头晕目眩。那时,她的噩梦之一就是:父亲强迫她一字一顿地讲出规范的法语,她则张大嘴巴不停地说着。
尽管经济拮据,但父母一致认为,送安妮上私立的教会学校读书是最好的选择。而这,在周围的家庭中,绝无仅有。私立学校代表特殊阶层,那是通往“布尔乔亚”的阶梯。
令父母骄傲的是,在学校,安妮的表现非常优秀,她是班里最擅长朗读的学生,她的每一篇作文都能得到褒奖。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她经常被老师叫起来做题。她默默下决心,一定要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像老师一样博学。唯一难堪的是,在讲台上做题时,老师会拿她的母亲举例:“如果你妈妈卖出十包咖啡……”每当这时,安妮就会意识到,自己与班上那些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是不同的。她没有同龄朋友,既不去同学家玩,也不敢邀请任何同学到家里来玩,唯有在阅读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出于补偿心理,母亲给安妮买来大量的书籍,她教导安妮说:“要提高自己的身份,就要武装自己的头脑,只有知识才是最美的,只有书才是最珍贵的。”小学几年中,安妮已经读完了“绿色丛书系列”、一套共十五册的《布吉特》全集,以及多部法兰西文学院推荐的小说。

十八岁的安妮(左)与母亲
为了督促安妮学习,母亲和她一起读书,谈论文学。带她去参观古迹、博物馆和雨果家族的坟墓时,母亲总是表现出很高兴、很欣赏的样子,尽管,她对埃及的花瓶并不感兴趣;而父亲,总是努力地克服胆怯,在某一天里,他带着安妮找到市图书馆,踌躇片刻后,勇敢地推开了那扇门。
那天,在静悄悄的大厅里,父亲让安妮自己开口:“我们想借书……”
把安妮培养成知识分子,让她能够进入一个曾经对他们不屑一顾的社会阶层,这是父母唯一的奋斗目标。
多年后,安妮这样回忆:“在一个阶层分化的社会,对于像我父母这样的底层大众,他们的人生目标就是实现阶层跃升。而读书,是实现阶层跃升的一个通道。”
02
孤独地向“布尔乔亚”靠近
尽管父母已经竭尽全力,然而,出身底层社会,安妮的成长依然不可避免地伴随着耻辱。一次旅行让她清楚地认识到,她与“布尔乔亚”之间,竖着一道无形的坚壁。
那年8月,父亲带着安妮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夹在光鲜亮丽的富人们中间,寒酸的衣着让他们自惭形秽。富家小姐们手里拿着旅行指南,包里带着巧克力和点心,而他们的行囊空空如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在餐厅吃饭时,他们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侍者对他们不予理睬,而这不公正的待遇,仅仅是因为他们不属于那个阶层。住在旅馆时,看到房间里的卫生间、热水和盥洗盆,安妮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她现实中的家,因为缺少房间,她和父母同睡一个卧室,既没有冰箱,也没有浴室,周围是充斥着粗话、酒鬼和赊账的贫穷家庭。
回家后,安妮时常想起这次旅行,她开始热衷于玩“理想一日”的游戏,幻想自己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生活在一座宽敞漂亮的大房子里。至于吃的食品、穿的衣服、用的化妆品,对它们的认识全部来自于报刊的广告。她哼唱着“古巴之旅”,憧憬着遥远的异国,在笔记本上描绘着夜幕下的林荫大道、从未见过的冰淇淋,她用全部的想象力,勾勒着梦想中的美好一天。
“源于我父母的职业,他们经济上的困境,他们过去当工人的经历,我们的生存状态,对我来说,羞耻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感受不到它,因为羞耻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成长的惆怅中,安妮与父母有了隔阂,她不再喜欢父亲给她讲童年故事,他的思想与她在哲学课上学到的格格不入;她总是不自觉地把母亲和那些有教养的资产阶级太太比较,对母亲的不时髦、不文雅,她甚至感到羞愧。她开始关注国际大事,对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新闻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关切。
孤独地,缓慢地,安妮朝着“布尔乔亚”的世界靠近。她参加“布尔乔亚”青年们举办的家庭舞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土里土气。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未来的艺术家,把少年的反叛写进诗歌。对父母,她收起笑脸,只用写作和自己沟通。
始终如一的,是来自父母的爱。当安妮提出想去鲁昂、去伦敦读书时,他们无条件地满足了她。当大多数十六七岁的同龄人已经成为一名工人自食其力时,为了她能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母亲宁愿只靠土豆和牛奶充饥;为了不让别人说她是懒虫,父亲的解释里带着自豪与自嘲:“没有人管她,她自己就天生这样好学!”尽管,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安妮为什么要学习文学。
在父母支持下,安妮到鲁昂市读中学。鲁昂代表富裕与现代化,代表文明和智慧,对她来说,那是只有在小说中才能看到的梦幻世界。
中学毕业后,安妮先后考入鲁昂文学院和波尔多大学深造。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改变人生的一本书——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通过这部俯瞰整个女性世界的百科全书,年轻而迷茫的她,开始重新认识母亲,审视女性,这成为她后来走向女性主义写作的契机。
与此同时,羞耻感渐渐远离了,安妮偶尔会邀请一两个大学同学到家里玩,对那些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人,她总会事先声明:“你知道吗?我们家很简陋。”
作为回报,那些同学的家门也向她敞开了。安妮感到,自己终于进入了这个阶层。
然而,她仍然是孤独的,唯有在读书中,她才能平静地思考。如饥似渴地,她阅读伍尔夫、卡夫卡和福楼拜的作品。她从存在主义、超现实主义中大量吸取知识,在日记本上,她认真地摘录着诸如“幸福是空手徜徉者的神”之类的闪光格言。
自然而然地,安妮决定写小说。二十二岁那年,她在日记里写道:“如果我在二十五岁时没有履行我要写一部小说的诺言,我就自杀。”

青年安妮
03
“我要写作,是为了向我的出身反击”
在大学,安妮结识了一位学政治的男同学,他们一起讨论萨特和自由,一起去看安东尼奥尼的《冒险家》。男同学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全家人都受过高等教育,有知识,有教养。在他的影响下,安妮习惯了早餐时一边喝橙汁,一边听巴赫的音乐。夏天到来时,她带着他回到乡下的家中。
那天,父亲脱下工作服,换上只有节假日才穿的新衣服,还特意打上了领带。对这个未来的女婿,他非常满意。而对方那隐藏在彬彬有礼背后的瞧不起,因为兴奋,父亲完全忽略了。
大学毕业后,安妮如愿走进婚姻,丈夫在政府部门任职,她真正地踏进了上层社会。然而,她总是一个人回家看望父母,父母的热情好客并不能弥补丈夫未到的缺憾。他不愿与她同行,这也为他们后来的婚姻悲剧埋下了伏笔。
1967年,安妮通过了一所中学的任职考试,成为一名教师,为学生讲授现代文学。从此,在准备讲义、批改作业、没完没了的采购和两个孩子之间,她忙得不可开交,个人规划不得不让位于家庭规划,写作的梦想离开了她。
尽管已是一个成功的小资产者,但她依然怀念着少女时代读《飘》和《简•爱》时的日子,她在日记里不无担忧:“我担心安顿在这种平静而舒适的生活里,稀里糊涂地就活过去了。”
随着女权运动的兴起,安妮再次阅读波伏娃的《第二性》。女性主义意识觉醒后,她开始写作自传体小说《空衣橱》。这是一本有政治意识的书,在书中,她写自己出身的世界。也写通过教育抵达的世界,像反对暴力一样,她反对一切文化优势、经济优势。她用写作,向自己的出身反击。
几年中,丈夫在不同的城市任职,家也跟着搬来搬去,安妮的写作断断续续。后来,丈夫升职,他们去了巴黎,安妮调入法国远程教育中心工作。工作终于稳定,感情却出现裂痕,在不断的争吵与和解中,安妮疲惫了,一张财产分割清单宣告了婚姻的结束。

二十四岁时,安妮与丈夫
父亲已经去世,安妮把母亲接来同住。不久,她注意到,母亲似乎忘记了如何在餐桌上摆放杯盘;想要熄灯时,她竟然踩上凳子,试图拧下灯泡。直到有一天,母亲冲着安妮很有礼貌地喊“太太”,她才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那段时间,安妮心神不宁,两次和别人撞车,经常有大哭的冲动。一个晚上,她正给学生批改作业,听到母亲正同幻觉中见到的人说话。在无以言说的哀痛中,安妮在纸上写道:“妈妈独自一个人说话……”
在医生建议下,安妮把母亲送到养老院。两年后,在她犯罪般的内疚感中,母亲去世了。从此,她失去了与童年世界相联系的最后一根纽带。对着母亲用过的提包、围巾,她以泪洗面,三个星期后,才有勇气重新注视照片中的母亲。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离开了,安妮悲不自胜。父母倾尽全力让她远离了底层社会,可正是那个阶层滋养了她的生命,塑造了她的脾气禀性。人在巴黎,她离群索居,只感到“内心的流亡”。
写作的念头是那样强烈,在笔下,安妮怀念着父母,相继完成了小说《位置》《一个女人》。整个过程中,她经常梦到他们,仿佛还能听到母亲拿着针线盒下楼的脚步声。
用细腻、伤感的笔触,安妮把那些奋斗、希冀、矛盾、痛苦真实展露,在《一个女人》中,她说:“我这里写的既不是传记,当然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什么东西吧。我的母亲出生在下层社会,她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环境里不觉得那么孤独,那么虚假。”
04
只有写作,才是生活
2000年,安妮从教师职位退休。随着年龄增长,她越来越感到,“一切事情都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速度被遗忘”,写一部反映时间流逝的作品变得越来越紧迫。
那年春天,她受邀来到中国,在北京和上海的一些大学谈自己的写作。在胡同里,在公园中,看到穿校服的小学生、披婚纱的新娘、散步的老人,她都有一种亲近的感觉,“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历史不一样,但是我们在同一个世界上”。
他们对童年、对人生各个时期有着怎样的记忆?安妮联想到自己,那时,她的《悠悠岁月》正在酝酿中。
“只有当我真正地在写作,并且清楚地知道我将完成它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我是在真正地生活。”从此,她让所有的一切都让位给写作,哪怕是罹患癌症。
从一张张不同时期的照片开始,安妮回顾着几十年走过的悠悠岁月,她把描述底层人群的生活情景当做自己的义务。那些如她的父母一样的人们,他们从未有过发言权。
安妮从未忘记,自己曾是一个来自城郊的乡下姑娘,“当我穿过巴黎时,总有一种撬锁而进的感觉,经过那里的豪华精品店都会有陌生感,觉得这不是我的世界。”她深居简出,与巴黎文学界保持着距离,只是为了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书”。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部无声影片,从出生时的二战开始,一直到21世纪初,像摄像机一样,安妮把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原版地照搬出来。听过的歌,看过的广告,报纸上的新闻,每一个场景,看似不经意,实则都带着时代的烙印。从童年贫困、青年秘密堕胎到婚姻失败、与患上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的漫长告别,所有的不堪和隐痛,她完全没有回避。
在写作中,安妮首创了“无人称自传”的方式,书中的主人公,既是她,也是她们。她的故事,也是她们的故事,是个人记忆,也是集体记忆。书中既有总统选举、政权博弈、国际风云这样的大事,也有来自普通家庭的烦恼和个人隐私。安妮用简约凌厉的文字,以个体的光芒照见历史的幽暗,书写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二战以后的法国民间史。
“写作对我而言,不是用来忏悔,也不是用来坦白,而是一种建筑,一种制造。”2008年,历经多年思考与创作,《悠悠岁月》终于完成,甫一出版便好评不断。这部作品当年便获得法国“杜拉斯文学大奖”,有报纸评论说:“她挖掘自己的记忆,并展现个人记忆与人们集体经历之间的微妙互动。不少读者认为,他们在她书里‘简单的激情’中看到了自己。”
在不断地写作中,安妮越来越顽强坚韧。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根据她的同名自传体小说改编的影片《正发生》荣获第七十八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这部影片讲的是,在堕胎尚不合法的年代,一个青年女子不得不非法堕胎时所经历的种种痛苦。
那是安妮的真实经历。与导演一起回忆那些细节时,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当时的社会留在女性身上的伤痕,她终其一生都没有治愈。
2022年10月,凭借《悠悠岁月》,安妮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八十二岁的她依旧雄心不减:“我感到了一份新的责任,继续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抗争。”当有人称她为“女性作家”时,她强调:“我不是一个女性作家,我是一个写作者。”
(原文《“写作者”安妮•埃尔诺》刊于《名人传记》2022年第11期 文/潘彩霞)
原标题:《“写作者”安妮•埃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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