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智库视角 | 唐杰：建设统一市场：空间经济学的解释

编者按：8月10日下午，在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和中兴新通讯有限公司的支持下，马洪基金会邀请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院长樊纲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理事唐杰教授和中兴新通讯有限公司董事长韦在胜先生围绕“统一大市场”主题举办“问势2022”理事报告会。以下为唐杰教授发言整理稿。

我们理解统一市场概念的时候，一般都会想到从1957年开始到1992年欧盟的建立和欧洲统一市场的形成，虽然一路走来，饱受争议和质疑，但从总体看欧洲统一市场的建立拓展了各个国家的市场空间，扩大了各国的贸易，对于整体的发展确实是有益的。

从一个国家而言，建立统一市场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统一市场会比分割的市场有效率？我们引入经济学的间接效用函数概念，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如果收入高、价格低，市场参与者的福利水平就会高。假设，每个地区有确定的比较优势，地区间的贸易会提高两地区的收入，还会降低市场价格。显然，统一市场的意义在于，当两地区的比较优势因为贸易而充分发挥的时候，会获得市场扩大的提高收入与降低价格的双重利益。

首先，我们讨论贸易成本与统一市场的关系，以用其中包含由产业配置决定的城市之间的依赖关系。1.统一市场决定于贸易成本。贸易成本包含了交通运输成本。贸易成本很高时，两个城市的比较优势被淹没，贸易不能发生。进一步説 ，贸易成本越高，贸易规模越低。2.从图1可以看到，任意两个城市或两个地区的是否存在统一市场，与产业配置和交通运输成本有关。这又可以简化为两种情形：一是交通运输成本特别高的情形。比如改革开放初期，深圳和广州之间既无高速公路也无动车，货物与人员流动的成本很高，两个城市间的贸易就会很困难。深圳产品会在深圳销售，广州的产品会广州销售。两个城市不存在统一市场，制造业的劳动力会按照两个城市各自的市场规模进行划分。换句话説，在工业化和城市化以前，交通运输极落后时就会出现，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自然经济状态；改革开放以来，广东省现代交通体系飞速发展，交通运输成本决定的贸易成本快速下降，在一定时期内可能会出现情况是，广州市的工业规模大，可以满足深圳市场需要时，深圳制造业会很弱小。这种制造业聚集在广州的情况，有可能会持续强化，这是因为工业生产规模扩大，生产成本会下降，即使加入了运输成本后，从广州运到深圳的产品还会比深圳自己生产的要便宜。当交通运输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时，广州生产运到深圳不需要考虑运费时，深圳还会生产这个产品吗？显然不会。这样产业、人口会持续向广州集中。尽管在现实中，两种绝对化的情形很难发生，但是非常有价值。其一是説了贸易成本过高，不会有贸易，产业会是低水平的均衡配置。广州和深圳的产业配置是对称的，但形成效率低下的“小而全”内循环结构。其二是説，贸易成本降低，地区间会形成统一市场的贸易，产业会快速向具有优势的城市聚集。产业向一个城市或是地区高度集中的情况与交通运输成本下降相结合，会不断扩大市场边界，形成典型的“核心-边缘格局”。

其次，核心-边缘格局会自我强化也可能解体走向均衡发展的统一市场。我们借助图2的“钟形曲线”，来分析下空间集中与扩散的关系。1.在经济发展初期，两个区域发展水平相同，互相之间没有贸易。工业化开始后会形成人口从农业到工业的吸引力，这就是同步推进的城市化。工业化速度越快，另外一个地区保持传统的农业发展，它的资源、劳动力、新的产业快速向另外一个地区流动。比如说V1是广州、V2是深圳，V1>v2,表明广州初期经济规模大，经济增长快，会拉大和深圳的差距，会引起更多的产业向广州集聚，广深差距会继续扩大，我们可以称之为虹吸效应。2.聚集有收益也有成本。经济与人口在一个空间聚集越多、成本会越上升，所以聚集不会持续下去。大都市人口增长、房价上涨、交通拥堵、噪音增加，即，虽然聚的效益高、贸易便利度高，高度聚集也会带来拥挤效应，这些因素会导致人口的扩散，沿着交通网络向周边扩散，形成趋同的过程，这样的趋同过程我们就看到拐点的效应，从拐点向周边扩散。这种聚散两依依的情况，在图2中就是统一市场形成的三个阶段，初期是形成差距，中期是差距扩大到从聚到散的拐点。最终是均衡发展阶段，或是统一市场形成阶段。区域间的贸易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时，各个地区实现专业化，空间效益配置最大化。统一市场就意味着从局部有效的市场进入全局有效的市场。

第三，用引力模型去思考如何建立统一市场。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知道，两座城市有产出就会产生贸易，这是丁伯根（Tinbergen 1962）从牛顿力学借鉴来，讨论国际贸易问题的框架，统一市场建设是一个国家内部不同区域或城市之间的贸易关系。这种因经济规模而相互吸引的分析方法，可以简单化为，两个城市贸易量与两个城市的GDP总量同方向变化，与距离成反方向变化。简单的引力模型很难去讨论价格和效率最大化的问题，因此还难以更加深入地讨论如何建立统一市场的问题，但依然有着方向性引导意义。我们能得出贸易和两个城市的经济总量、距离有关，当距离被定义得更复杂时，贸易成本就不再仅仅是距离决定的运输成本，也包括了贸易制度，更包括了城市之间和各省之间的地方保护主义对全国统一市场形成的负面影响。

由于贸易成本减少了贸易量，因此要建立全国统一市场的题中之意就是如何最大限度地降低贸易成本，特别是地方保护主义形成的贸易壁垒对统一市场形成的阻碍。引力模型形成了大量的实证性的研究，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有关古代中东的城市间的贸易研究。研究者通过历史文献发现五千年前城市之间就存在贸易，结论是，学者们很惊奇于古代城市之间的贸易密度很高，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古代中东文明和经济繁荣。

第二个研究是距离成本对全球经济发展的影响。从整体上看，1970-2000年之间的交通成本对贸易负面影响是先下降而后再度上升，发展中国家受这种负面影响的程度更大，这意味着交通基础设施落后不利于统一市场的建立，也意味着贸易壁垒的负面影响很大。

第三个研究服务贸易也存在着明显的贸易成本限制。服务贸易没有运输成本，但与距离的关系很明显，其中的原因显然不是运费而是制度性甚至是文化性差异的障碍。

建立统一市场实际上包括思想传播、知识的外溢问题。我们发现深圳高速成长四十年，当中经济持续升级转型，知识更多来源于和北京的合作，北京的基础研究到深圳产业化，深圳能够给知识定价，就有更多的知识到深圳，这是引力模型难以解释的问题。为什么北京的知识到深圳来而不在河北就地转化成产业？现在看起来已经不简简单单是空间距离问题，一定和机制有关。

刚才谈到的1880年到2000年贸易的变化，在1950年之前，蒸汽机的广泛推广推动了全球化的第一个浪潮中，世人感觉到贸易的距离对于贸易的影响并不显著，但是在1950年之后到2000年这段时间，发现贸易和成本、距离的关系更加明显、更加突出，空间经济学给予的解释是1950年以来出现了大量的双边贸易和区域性贸易，欧盟最为典型。在欧盟越近的国家贸易的强度越高，非欧盟国家与欧盟的贸易就受到限制，这是要建立的基本概念，这样的基本概念中我们可以看到贸易和经济规模有关，正相关，和距离负相关，距离可以表现成两个因素，一个因素是因为距离造成的运输成本，另外一个是距离造成的制度性差别。

我们讨论把交通运输成本变成综合的贸易成本，同等距离下不同等的价格会把贸易成本提高。比如说A产品，本地的产品可以给予价格补贴，外地生产的产品可以给予价格的惩罚，造成两者的价格差别贸易成本是上升的。二是跟运输的方式有关，海铁、水铁联运，公铁水联运，包括海上丝绸之路、陆上丝绸之路，还包括信息、消费偏好和文化差异。有一个很有意义的研究，做了美国和加拿大之间的贸易，美加贸易如此密切，美加之间和美加内部的贸易差距可能有20倍，这样的边界还是有巨大的成本，距离加边界就会引起信息成本的上升，非国界，城市的边界会不会引起影响？城市边界路况好与不好，城市边界设不设有形和无形的障碍？一个统一的国家，地方政府对产业保持和支持行为会不会限制统一市场的发展？这些都值得研究。

这样的研究下实现距离、边界、语言、交易成本、运输费用，合起来就变成了影响统一市场发展的高贸易成本。这也就是中央制定统一市场建设中要突出解决的制度性问题，制度性问题下距离确定后，我们分析运输费用的构成就会得到运输的方式、路网的结构、路网的密度、高铁和普通的铁路之间、高速公路和城际线之间都会产生影响。

我们现在发现广东和长江三角洲出现的城市之间连接程度的差异，不是高铁如何，而是城市之间通勤轨道交通的密度，长江三角洲城市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了比较密集的城市之间的地点，跨城之间的地点，广东目前只有广州和佛山有一条线，显然连接和人员流动有问题，还可以看到贸易成本、金融发展网络、货币一体化有关系。包括网上支付的一体化程度、抗疫健康码都是涉及到的成本。贸易成本由高向低变化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机械制造业最典型，机械制造业、运输装备制造业、金属制品制造业、化学行业特别符合中型曲线，随着运输成本下降是高度集中的，因为他是规模经济，而后是下降的。食品行业、纺织行业、皮革行业都具有地方产业的属性，随着成本越下降，可能在地方集中程度越高。

我们发了一篇文章，文章是以两个假设作为基础，从全国看，总体的交通运输投资越高，发明专利授权越高。图3反映省级之间的，图4反映全国，具有同样的趋势，一个省的交通运量越高，这个省的授权专利越高，很重要的原因，和前面的假设有关，交通运输不仅仅是运物，还有大量的人之间的流动。人之间的流动就会带来思想的流动，越便捷城市之间的交通、省级之间的交通，就越便利于知识的传播、越便利于创新。

我们一般会用前向、后向联系的角度分析产业扩大以后的表现。亚行做了一个报告，用前向系数分析中国时，发现2000年到2010年，2010年到2020年，中国的前向系数在扩大，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产品在生产过程中卖给其他的行业越来越多，加工深度越深。钢铁产品可以卖给汽车厂、电冰箱厂、电视机厂、通信公司，意味着钢铁产品的加工深度不断的延伸，增加值不断提高，同时市场规模不断扩大。作为二十年的比较，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发生的重要变化，从简单的外部联系变成内部联系。

当我们说产业联系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产业是在空间上的，产业是由企业构成的，当我们看到一件产品在不同企业之间不断深化加工时，我们可以想象到深圳和东莞、深圳和惠州、深圳和广州、广州和深圳之间相互加工关系在不断的深化，这样的不断深化实际上就是我们刚才描述的空间中性曲线。产业向周边扩散，这样的扩散中城市之间的合作在增加，分工在增加，产业链在更大的空间范围内的增长。这样的增长过程中构成统一市场形成的过程。

统一市场是市场开放的过程，是打破行政壁垒的过程，是一个空间下产业链蔓延的过程，产业从过去一个城市内部变成城市之间的，变成多个城市之间的，变成在非常大空间尺度上的合作。比如说长江三角洲研究的时候发现，长江三角洲的产业关联可能已经达到500公里以上。我们做珠江三角洲研究的时候，发现这样的链接在150公里的范围，看起来长江三角洲的市场规模会大于珠江三角洲，未来珠江三角洲可能需要向东西两端扩展交通运输网络、扩展城市之间贸易的相互关系，缩小贸易壁垒，能够形成更大范围的统一市场。

（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理事）